《孔雀东南飞》之人物形象再分析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1-05

《孔雀东南飞》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叙事长诗,也是乐府诗歌的巅峰之作。

诗歌叙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东汉建安年间,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娶刘氏兰芝为妻。由于兰芝三年未育,焦母遂百般刁难,让仲卿休妻再娶。仲卿长跪请求,焦母不睬,仲卿无奈休妻。第二日,兰芝早起精心梳妆,登堂与婆婆、小姑作别,等车而去。兰芝回家后,县令、太守相继遣媒上门提亲,她兄命难为,答应出嫁。仲卿闻听兰芝允婚,当面质问兰芝是否记得当日诺言。于是,二人做好了殉情准备,仲卿回家后拜别母亲。夜深人静之时,热闹了一天的太守府,新妇投水自尽,仲卿自缢殉情。两家商量后,将二人尸体合葬于华山旁。

这个故事千百年来被人们视为爱情经典,广泛传诵。最初接触这个故事时我只有13、14岁,是观看的晋剧《孔雀东南飞》。那时,判断人物的标准就是非好即坏,舞台上哭哭啼啼的刘兰芝和无可奈何焦仲卿都是好人,蛮横的焦老太婆和霸道的刘兄是坏人。上了师范以后,通过的老师解读,我才渐渐明白,文中的焦、刘二人为了忠于爱情、反抗封建礼教、追求婚姻自由,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是大无畏的斗士;而焦母和刘兄则是封建家长、恶势力的代表。

几十年后,偶然再翻起这首诗,文中的几个人物仿佛又跃然眼前。但这次他们的形象却与往日有所不同了。

一、不肯示弱的兰芝

刘兰芝自古就被人们视为勤劳、善良、备受婆婆压迫的封建媳妇形象,可我从诗句中却能可以看出了她是个不肯示弱的女强人。

她的不肯示弱首先表现在闺中学习的不服输。“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颂诗书”,女红、诗书、乐器样样精通的她自然有着相当的优越感,这也是她不肯示弱的重要原因。然而面对婆婆的挑剔“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她的处理方法不隐忍,而是在丈夫回家之日“告状”并“要挟”,“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意思就是,这个家我实在呆不下去了,赶紧休了我吧!这哪是受尽欺凌的小媳妇说的话呀?

再看看被休的刘兰芝,同样并无半分示弱。“新妇起严妆”这一番打扮分明是给婆婆看的,我这么美丽的儿媳妇,你家休了我真是“瞎了眼”。然后看她“上堂拜阿母”时的一番话,“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这分明是句句反语,表面说,我从小长在乡野,没什么家教,高攀了你家公子,还收了你家许多彩礼。可实质上是说,不是当初你们家又遣媒人,又送彩礼去我家提亲的吗?表面说,我今天回娘家去后,以后家里的活就有劳您老人家自己辛苦了,暗含的意思则是,看我这勤劳的媳妇走了以后,你可怎么过呀?

兰芝哪里知道,无论她的美丽、勤劳、还是多才多艺,都无法挽回婆婆的心,因为婆婆最关心的是后代香烟的继承问题。至少这三年她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所以,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二、奶瓶男焦仲卿

现实中,我作为一个和婆婆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儿媳妇,实在无法恭维焦仲卿,虽然小时候我曾经被他的痴情所感动。

首先,作为儿子,从单位回家理论上应该是先给母亲请安,才能回房和妻子团聚的(按照汉代的礼法)。可焦仲卿一回家就钻进了妻子的房间,听了妻子的一通抱怨,甚至以离婚相迫。这时,他最应当做的是安慰妻子,然后找母亲了解事实真相,毕竟他现在听到的只是一面之词。可他没有,他直接就去“上堂启阿母”,并说,我喜欢我老婆,我们约好黄泉下还做夫妻,她并没有什么错,您怎么能不喜欢她呢?这话有哪位母亲听了能接受?老婆没错,那肯定是老母亲的错了。可见,焦仲卿在处理妻子和母亲的关系方面是相当低能,用我们最常问男人的问题,妈妈和老婆同时掉河里,他一定当着妈妈的面说会先救老婆的的笨蛋。这让一个守寡多年、独自带大儿女的母亲生气了。她怎么能容忍另一个女人从自己的身边夺走心爱的儿子呢?所以,焦仲卿的恳求、跪求无疑是只能加剧矛盾,不能解决问题。

面对近似乎疯狂母亲的大喊:大胆小子,你怎么敢帮着老婆说话呢?我对这个女人已经恩断义绝,是绝不会答应你的要求的。焦仲卿的表现是“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他完全束手无策,默默退回到媳妇的屋子里。还天真的许诺:“还必相迎取……慎勿违吾语。”如果你能做主,何以至老婆被休?如果你不能做主,你何时才能再迎娶兰芝?天真的焦仲卿呀,真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奶瓶男。

在听说兰芝许配太守之子后,他的表现同样十分幼稚。居然去质问兰芝:“磐石方且厚……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在那个三从四德的社会里,他难道对兰芝身不由己的处境一点不了解吗?此时的焦仲卿既无法阻止兰芝的婚事,更无法劝说顽固的母亲回心转意。在一番以死相要挟无效后,也只能“长叹空房中……渐见愁煎迫。”直到听说兰芝的死讯后,才“自挂东南枝”。既然相约赴死,为什么要等待兰芝先死?焦仲卿到底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兰芝?殉情——这样一件伟大壮举,被他弄的仿佛小孩子过家家一般——荒诞滑稽。

其实,婆婆和儿媳妇相处中,作为儿子和丈夫的男人应该是缓冲剂和是冷却剂;更是调节剂和是粘合剂。有矛盾要先缓冲,有冲突先让各自冷却,等情绪平缓了再慢慢调节,最终还是要往一起粘合的。处理家庭矛盾是需要艺术的。

三、自以为是的焦妈妈

诗歌中焦仲卿的母亲非常颇具戏剧色彩,一方面,她守寡多年,独自带大最少两个孩子(焦仲卿和小姑,但既然为有仲卿,似乎还应该有伯卿),令人非常同情。但她自以为是,一切包办代替,最后造成儿子殉情自杀,才幡然醒悟,为儿子求与兰芝合葬,了却儿子的最后心愿。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可悲的结局,她至少要负50%以上的责任。

她第一次出场是在儿子听了媳妇的“告状”后找她来表白,她说,你目光太短浅了,这个媳妇我早已不喜欢了,再给你找一个东家的美女吧!诚然,在封建社会,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但休妻再娶这么大的事,至少应该和儿子打个招呼,或者用纳妾的办法也是可以解决的。

其实焦母这种强势也是多年寡居养成的习惯,对于儿子的跪求、发誓终身不再娶,她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因为在她心中,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宰者,别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于她。所以,兰芝一定要走,因为这个儿媳妇三年没有生孩子,早已构成了“七出”的理由之一,其它的一切“无礼节”、“自专由”都是借口,或者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某些方面儿媳妇比她强,她被儿媳妇抢了风头,不能再是家中事事充当第一的嫉妒吧。

兰芝走了,对于下堂儿媳临走前说的那番话,焦妈妈根本没听进去,她在生气,一个被休的女人还应该是哭哭啼啼,怎么还能打扮的那么漂亮?还那么振振有词?她甚至根本没去关心儿子,连儿子骑马出去送别都没看到。我想,如果看到她是绝不会让儿子去的。

最后一次焦妈妈出场是焦仲卿从刘家返回,已经和兰芝约好“黄泉下相见”,来和母亲作最后告别,她依然还是那番“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的话,根本没听懂儿子的意思,这该是自以为是到了何种程度?用戏剧中的一句台词,她就剩下“一意孤行”了。

和她有着同样守寡多年的兰芝的母亲刘老太太,在家里几乎做不了什么主,女儿被休,婚事全凭大儿子做主。明知女儿不愿意再嫁,她也不得不违心催促女儿“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赶快做嫁衣吧,不要让婚事办不成呀。

不少资料讲,两个老太太性格形成的原因是焦家有钱,刘家贫穷,我不太同意这种观点。从刘家对兰芝的教育“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和兰芝的嫁妆“妾有绣腰襦……箱帘六七十……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都能看出,刘家的家境也是很不错的。

焦妈妈是活生生的被她这自以为是的性格害了。也只有在最后,她清醒了,也示弱了一次,为死去的儿子“求合葬”,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无论人们的想象多么美好,埋葬兰芝和仲卿的坟前梧桐苍翠、松柏青青、鸳鸯和鸣,然而逝去的生命是无法还原的,悲情的《孔雀东南飞》也只能是“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