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君王:它选择在群峰上飞行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7-03

“它选择在群峰上飞行,以便/把巨大斑斓的翅膀铺开/它的国土是无尽的花园//它选择这样死亡:/用巨大斑斓的翅膀轻覆整个春天的疆域/使众蝴蝶斑斓而它已了然无迹。”许志华诗歌开始进入我关注的视线,是在我读到了他的这首题为《蝴蝶的君王》的诗歌之后。这首短诗以一种艺术的大美深深地震颤了我的心灵:它高蹈的灵魂,它辽远的意境,它恢弘的气度,它开阔的格局,它巨大的张力,它绚美的辞藻,以及它的王者之气和殉道精神,集中体现了许志华诗歌的美学特征,我把它视为许志华诗歌的一首代表作。

许志华征服我的,首先在于他那颗毫无功利气的纯粹诗心。他是我交往多年的朋友,一位真正的诗歌隐者。几年来,许志华远离喧嚣,甘于寂寞,不混圈子,不求发表,默守一隅,坚持理想,“激情地写作”、“谦卑地写作”,写出了数百首直抒性灵、“不可复制的独特”的精短小诗。许志华认为,“诗是梦呓”,“诗是良言美语的召唤”,“诗是狩猎的投枪和石块”,“诗是信,发自人间”,“诗歌的温度取决于生命之盐的浓度”。他用他那双诗的“慧眼”,“看世间万物”,“悲伤地看,出神地看,安静地看,呆呆地看,闭着眼睛看”。他“在天地这座大寺院里小声说话”,用他那“来自泉眼,或来自伤口”、“直取诗核”、“简、深、浓”的诗歌之犁,“犁开灵魂的田”,让“诗草在野火中死,在春天重生”。其“体式之小与容纳之大”,充分彰显了短诗独特的艺术价值及其无限生长的可能性。

【“蝴蝶的君王”】

著名诗人陈东东说得好,“短诗是一种尺度,可以量出诗人技艺的高低,一个当代诗人的确立必须依靠其短诗的引人注目”。诗歌是最精练的语言艺术,是文学中的文学;短诗是最能彰显诗歌这一文体之本性和特长的诗歌形式,是诗歌中的诗歌。如果把诗歌比做“蝴蝶”,那么短诗就是“蝴蝶的君王”。短诗最难藏拙,对语言的提纯、意境的创设、诗意的煅铸和蕴涵的丰厚等方面的要求尤为苛酷。诗人应该追求一种有难度的写作,而创作短诗,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自我挑战。

翻检许志华近年来创作的数百首诗歌,这类短小精悍、言近旨远、诗意隽永、可堪涵咏的作品,占据了他诗歌创作的很大篇幅。诗人将自己那根敏感的心灵之弦,紧贴在现实的胸膛之上,感受细微抑或剧烈的震颤;他善于从庸常的日常生活里,发现和发掘潜藏于其中的诗意,并将它们提炼出来,形诸笔端——

“霜冷。百花凋零时/观音的千手/渐次打开”(《菊》)。“它们是白森森的年代的骨骸//吃尽阳光的白骨/慢慢地钻回土里去//一把刀,是另一具骨骸切白菜的骨骸”(《残雪》)。“陌生人来到门外/敲响我的小门/他说,你家上空的月亮/冷若冰霜”(《提醒》)。“那么多提线木偶/忘记注意头顶/那么多木偶脚踏实地/大步如飞”(《细雨》)。“没有人写信了/信使仍然有许多信要送/信使知道很多隐秘的地址/他们必须收到他们盼望已久的信/是的,他们一直需要”(《信使》)。“起风了,林荫道是一条/林荫道。林荫道上/秋天的阅兵式。队伍已经/浩浩荡荡。浩浩荡荡”(《无题》)……

【“它选择在群峰上飞行”】

法国象征派大师瓦雷里说,“漂亮的诗句常常是诗的敌人”。许志华诗歌的最大价值,或者说许志华诗歌迥异于当代中国很多诗人诗作的地方,在于它突破了“诗到语言为止”的桎梏,站上了思想和人性的制高点——它选择在思想和人性的群峰上飞行。与此同时,许志华的短诗,也明显跃出了中国现代传统短诗抒发浅薄哲理的窠臼,指向了真相和真理的更深处。

许志华的诗歌,用思想和人性的目光来观照、洞察、感悟宇宙、历史、社会、时代、人生和心灵,充满着一种现代精神和当代意识。“黑暗”与“孤独”,是许志华诗歌创作的两大母题,是他的诗歌短枪挑战的两大无物之阵。许志华的诗歌,是“黑暗”与“孤独”炼制的黄金。他“用擦亮的眼睛看黑暗中生长的光明”(《鸟的生活》),“他独自坐在深秋寥落的枝头/一点一点剔出/体内的风声和雨水”(《一片黄叶》)。“撕毁黑暗”与“超越孤独”,由此成为许志华诗歌创作的重大使命。这一诗歌使命的建构,表明了他的现代意识的确立与深化,体现了一个现代诗人的良好写作姿态。

面对这个虚假而荒谬的世界,许志华的诗歌,勇敢地扮演了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中那个说真话的孩子角色——“一纸繁复的被时光镂空的窗花/贴在浮华的祖国的上半壁”(《推窗》)。“匠人开始刷悲伤的油漆/一把粉饰良心/一把粉饰太平”(《匠人》)。锋芒所向,直指虚假的“祖国”。“蚂蚁爱祖国,祖国那么爱喜鹊。狡兔死,走狗烹、良弓藏。下一个十一月兼葭//蚂蚁爱祖国,祖国那么爱蝴蝶。蝇营狗苟,硕鼠越硕/香草啊美人都有//蚂蚁爱祖国,祖国那么爱绵羊/锯子锯子,锯子爱锋利/锯倒老木匠”(《蚂蚁爱祖国》),陌生、腾挪、悖谬、荒诞的诗句下,后Totalitarianism时代腐朽“祖国”的本质昭然若揭。

“大雨降了一夜。世界的悲伤/降入一片泪海。降了歌舞升平/降了一切的娱乐,降了权力/降了高台上供奉的黄金/和不合时宜的‘祥云’/降了自己的不幸,忧虑甚至仇恨/并一切不洁的念头,只要在降了的/半旗下,降了你的头颅用来默哀/降了你的来自尘土的身躯/用来祈祷/降了你的灵魂/降在那片死亡的瓦砾中把自己活埋!/经过无比漫长的三分钟后才能重生”(《降了》)。突如其来的世纪大劫难,使整个民族都跌入了黑色的深渊,然而,“悲伤总是以同一种方式表达/但往往灰尘覆盖了悲伤”(《局部》)。

“他高高在上。在黑色的暴雨之上/下午来了敲打枝条的人/他把贪恋枝头的叶子平均敲掉三分之一/他敲掉了已经腐朽和正在腐朽的/剩下更年轻一些的继续醉生梦死”(《暴雨之城》)。深刻的洞察、深邃的思考,使许志华诗歌具有一种穿透人心的识见。“红灯亮了,它的意思就是/禁止通行:/你们,几千年吃人的人/你们,几千年的看客/你们,庸人;你们,奴才//但是,你们究竟还是人哪/红灯说,由我独自肩着黑暗的闸门/过去吧,过去吧,都过去吧/但将来的你们,恐怕/还是要吃人,吃人,吃人/还是要看吃人,看吃人,看吃人”(《鲁迅路口?红灯》)。

“无尽的远方,无穷的人,都与我有关”(鲁迅语)。许志华的诗歌,关注现实,萦怀苍生,诗歌的悲悯之光,照耀着大地上的苦难与黑暗,体现了诗人与诗歌可贵的良知:“二月,民工兄弟的脸上还有没有/泪结的冰”(《二月,立春日》);“一个个圆球形的家散开了,你的弟兄/和姊妹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地大物薄的,我的祖国/昨天她掀起了一场蒲公英的大雪”(《蒲公英的大雪》);“坐在衰败的流水上/手扶故乡的篱笆/日子快马加鞭/传送天朝简短的口谕:回家!/蝼蚁和草芥的子孙,熟稔地卷起/方言的铺盖,怀抱半生不熟的儿女/背着高兴的蛇皮袋,拖着嘶哑的行李/挤挤挨挨,黑黑压压,浩浩荡荡”(《推窗》)。流散的乡民、沦陷的乡村、汹涌的民工潮,在诗人笔下,凝固成中国社会一帧帧沉重的剪影。

“每一片痉挛的悲伤/都被时光的漕舫轻匀慢柔地熨过/被暂时地熨平了,几乎/无一例外”(《3点钟钱运茶馆28座对着西窗》)。然而,暂时的“熨平”,却无法消弭诗人内心与黑暗的不共戴天:“那一节一节,最后总要/一节一节穿过/除了这个,还是这个//那一节一节把你穿过/一节一节把你穿空了/除了这个,还是这个//你要始终保持你的黑暗/那么,我也要始终穿越你的黑暗”(《过隧洞的火车》)。

揭露和鞭笞的背后,是诗人对人类、对民族、对同胞的一种赤诚的爱。“她用盛大的爱来勾兑盛大的苦难/在一切黑暗之上,‘爱’站立起来/‘爱’举起的火把永不熄灭”(《带镣铐的泉》)。许志华是一位对世界心怀梦想的诗人,在诗歌《在远方的大海》中,他这样拷问:“自己是那个即将被梦想烤熟的土豆吗?”正因为对世界心怀炽热的梦想,所以他的胸膛里,燃烧着熊熊的生命激情。“如果你和我一样/热爱火,喜欢燃烧的柴禾/如果你和我一样/将生命的力量淬之以火//如果你是我/每一根骨头都烧得熊熊/如果你是我/每一个被烧红了的神经末梢/都劈啪,劈啪,劈劈啪啪/劈劈啪啪劈劈啪啪。”诗歌,来自诗人生命的律动,“一个诗人的真正源泉,必定是他心灵的激情!”(陈东东语)。焚毁黑暗,为的是召唤光明。敏锐的诗人,向我们做出了这样的预言:“戴镣铐的泉,她将永葆青春和甘甜/传薪火的人,她已经来到我们身边”(《带镣铐的泉》)。

孤独与黑暗是一对孪生姊妹,穿越黑暗,就必须超越孤独。英国诗人雪莱说,“诗人是一只夜莺,栖息在黑暗中,用美妙的歌喉来慰藉自己的寂寞”。诗人都是孤独王子。在诗歌中,许志华这样吟味自己的孤独:“在时间中我双手空空,一无所有/今天,我的生日和冷空气一起来临/今天,我没有朋友。我独自在黑暗的洞穴中/捂紧耳朵听耳朵里一台压路机的轰鸣/今天。12月28日。快乐还未抵达嘴唇/我走来走去,像个滑稽的男助产士/似乎父亲还没有生下我,而我年轻的母亲/在产室外已等得白发鬓鬓”(《生日之诗》);“谁会在黑暗中弯下头来/像抱紧孤单的身体一样/抱紧这个内心孱弱的水龙头/安慰他,对他说:我们的脆弱是一样的/我们的孤独是与生俱来的/让它滴吧,别去管它”(《水龙头》)。在《后半夜》,他这样从孤独中聆听诗意:“户外水龙头/运来响亮的/一滴水”;在孤独中,他看见“山阴的积雪/比忧伤更难以融化”(《山阴的积雪》)。法国文学批评家雷蒙认为:“诗本身便是净化。”孤独亦然。在与黑暗对峙的漫漫孤独中,我看见许志华的诗歌时空,升华起一场场绚丽纯美的生命朝霞。

【“把巨大斑斓的翅膀铺开”】

许志华诗歌,主题丰富,涵纳饶赡,要之有八大主题:一、撕毁黑暗;二、超越孤独;三、体味亲情;四、悼缅乡村;五、追忆童年;六、亲近自然;七、感恩大地;八、思索人生。诗人操持着语言的积木,把一首首言简意赅的短诗,连缀成两只巨大斑斓的诗歌之翅,展开在诗歌艺术的天宇中。他的诗歌创作,在传统的凝重与现代的轻灵中,完成了向内的开掘与向外的观照;它既是诗人个体生命的咏叹调,更是时代风云的VCR。

“撕毁黑暗”与“超越孤独”是许志华诗歌的两大母题,对此前文已经着重论及,兹不赘言。这里集中品鉴一下他的其他六大主题的诗歌作品——

一、体味亲情

许志华生于钱塘江畔的农村,现定居杭州,家有贤妻娇女各—枝,其父早年亡故,母亲为乡村教师——这就是诗人的基本信息。

作为一个人子,童年时失去父亲,在许志华的心灵中,留下了难以痊愈的心灵创痛,他写下了大量怀念父亲的诗篇:“那一夜,我看见我的父亲/站在一面镜子里/我看见有雾,在他的瞳仁里开放/从他的鼻孔中跑出白马/他的衣服上附着细小的泡沫/黑皮鞋的鞋尖/正嘶嘶吐出一条崎岖的路//那一夜,我看见我的父亲/站在一面镜子里/张开的手臂好像在拥抱/茫茫的夜空/他低声嘟哝着,因为沮丧/像一个谢幕者垂下了沉重的头//而镜子就在刹那间开始燃烧”(《那一夜,我看见父亲》)。“有星辰的夜晚/父亲是星辰/没有星辰的夜晚/父亲是夜空”(《四月之诗》)。“仿佛烟花在湖底绽放/父亲和我/坐在一株静止的水草下”(《前世》)。“父亲的路短,儿子的路还长”(《献给乡村的诗》)。此外,还有像《79年的烟花》《灯泡父亲》《三盘棋》《风》等一系列作品。这些痛彻心肺的诗章,令人动容。

父亲的太阳落了,母亲的月亮就朗照在儿女的心宇。对于游子来说,母亲永远是他回望的故乡、他的灵魂家园。在许志华的诗歌中,也不乏对母亲的想念与萦怀:“她一逛两逛,/就逛到蔬菜地里/她在蔬菜地里,一个人/东摸来西摸去的/磨磨蹭蹭,唠唠叨叨/直到有一篮子俊俏的蔬菜/在暮色里恭顺地挽起她的胳膊回家”(《母亲》)。儿女们过得幸福,是天下所有父母最大的心愿。在许志华的诗歌抒写中,他和妻子、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笔:“她把剩余的鸡汤倒在小碗里/贴上膜,放入冰箱第二格/我在洗碗,洗碗又擦厨房/他们的女儿在大房间的床上/蹦上蹦下,隔一会儿就叫一声/妈妈”(《一天已经过完》),幸福与温馨,跃然于纸上。

二、悼缅乡村

在城镇化大潮的荡涤下,所有的乡村都在沦陷。作为一名来自于乡村的新杭州人,诗人许志华却并没有在城市中觅到他的精神之根。无数个夜晚,诗人孤独寂寞的灵魂,在城市喧嚣的市声中流浪:“有时,是鸡叫声(他并没有听错)/有时,是电锯卖力的奏乐/有时,是密密的雨点敲打窗户/有时,是压在盒子里的方言突然弹出/有时,是一个人在房子的顶楼/底下的车子很响地擦过一张陌生的脸/然后,惊愕的马达/加速”(《城市的声音》)。诗人对城市似乎有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他的精神之马,固执地一趟又一趟地溜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一个乡下人在钢筋水泥里扎下了根/又回来重新走过”(《乡村世界·水杉》)。然而,时代嬗变,物事全非。“在绿枯了的柳树上/挂着空空的村庄”(《蝉鸣》)。“雪粒子。盐一样的雪粒子/在瓦檐上吱吱作响。腌干的岁月啊/在我记忆的饭桌上飘香/可那些动筷子的人呢?在哪?”(《献给乡村的诗》)。木匠叔叔消失了,渡口废弃了,春天的羊找不到春天的草场了。一切都行走在消逝中。“回到家门口的游子/你是白色的拮花的梦魂吧/当乡愁褪尽了颜色/一层薄薄的满月/快要融化/针线筐和它的主人/都已气息奄奄//你是白色的拮花的梦魂吧/“回到家门口的游子”(《游子》)。诗人在痛切的追缅中,徒留满腹怅惘和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