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含烟白马河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0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也就是初中刚毕业,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浩然先生的《艳阳天》,里面那大众化的语言和燕赵大地特有的风土人情深深地吸引了我。后来又陆续地看完了《金光大道》《苍生》《乐土》,让我这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女孩子,对文学一下子如醉如痴起来。

好久找不到这样的感觉了。

然而,段家军先生的长篇乡土小说《河畔人家》,却让我又重回到了那个青涩时代。它着实地把我折磨了一把,折腾了好几个夜晚,让我的热血又沸腾了几回,又实实在在地过了把挑灯夜读的瘾。

这是一部有着浓郁的冀中风土人情的长篇乡土小说。

乡村一如地里的庄稼在成长,并发生巨大的变化。

然而,乡村的日常生活和乡村的隐秘内部,总有一些东西是几乎不变的。有时,正是因这样一些近乎稳固恒定的东西,在低吟乡村的本质和乡村人生活的底色,营养着这个称之为中国乡土的精魂。乡村人就是在这样的文化生态中生活,既张扬浓烈,又隐而不宣,混沌与明晰交织在一起。

由此,家军为我们书写了十分接地气的乡村、乡村生活和乡村的人们,质朴而传奇,苦难而雅趣,忧伤而快乐。一切在我们意料之中,又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他笔下的白马河,是经过提纯后的乡村,萃取了乡村的精华和那些可以称之为永恒的元素,抓取了乡村人最为平淡而又真实的生活。

家军笔下的白马河是神奇的,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白马河乡人的故事充满无限的温情,有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又荡漾着某种神性。这样的故事是好读的,耐读的,可以读出滋味、读出趣味、读出意味。

家军是真正以乡村的方式在讲乡村的故事,以白马河乡人的视角,去体味白马河乡人的生活。他已不再是文学的叙事者,而是白马河的讲述者。他先从白马河的由来娓娓道来,然后,从容不迫地将这部长篇小说徐徐展开,让你欲罢不能,不忍释卷。

白马河以及生活在两岸村子的人们,看似平常,却历经沧桑,蕴含着人世间的风云变幻和伦理情怀。家军没有回避乡村的苦难与愁苦,但也没有刻意放大。他没有淡漠白马河乡人的快乐,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视和嘲笑。他在文化、伦理、情感等诸多方面,真正体会到白马河的真实所在、隐秘所在。

白马河乡人是在过日子,专注于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家军确实触摸到了乡村灵魂的脉搏。小说一开始,他就将春榴榴和马文谦这一凰求凤的矛盾冲突摆在了读者的面前,从而引出了白马河的一系列风波,并且将故事逐一展现开来。

春榴榴是白马河两岸四十八村公认的美人,可她偏偏喜欢上了大她五六岁且是个有妇之夫的“戏子”。她身陷其中不能自拔,近乎到了痴魔的地步。对这个人物,家军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描写的:春榴榴长得面白唇红,一双俊眼,乌黑的秀发,摸根扎着紫色绫条,并绾了个蝴蝶扣,耳朵上戴着坠子,虽不娇俏,却很动人。她生在白马河边,吃的是苞米面儿和高粱米外带白马河河里的鱼,讲的是情和意,狗都喜欢她。春榴榴自小就有爹娘和哥哥宠着,天不怕、地不怕、骂不怕、打不怕、死也不怕。小的时候,曾有个算命的瞎子给她摸过骨。瞎子说春榴榴是天上广寒宫里玉兔下界。当时,榴榴的爹并不懂得瞎子说的啥,便问瞎子,瞎子说,天机不可泄露啊,否则打雷会挨劈的……

春榴榴烂漫真纯,又并不愚昧蠢笨。她没有被礼仪规矩束缚了心灵,在心中藏了些对爱情自由的向往,并且拥有一股“占”有的豪气。在写春榴榴凰求凤时,家军用了非常细致的描述,使人在欣赏故事情节的同时,更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春榴榴在马文谦家的西屋角头,一直呆到了夜里露水下来,衣裳全让露水给打湿了,那两条乌黑柔软的大辫子能拧出水来。虽说是夏日,可夜风吹来,春榴榴还是嘴唇冻得发青,牙齿“嘚嘚”地上下直抖,像吃了爆豆,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便两手抱着膀子,蹲在墙角儿。躲在屋角儿,春榴榴落泪了,但她不敢哭出声来。屋里的马文谦唱累了,就和媳妇宋碧莲说起了悄悄话。马文谦和宋碧莲的声音好低,好低,听不清。春榴榴的心紧缩成一团,四下里踅摸了几眼,见确实没有人后,就蹑手轻足地摸到马文谦家的窗根下。春榴榴舌尖一顶,把窗户纸轻轻舔破。借着屋里的煤油灯光,春榴榴偷眼往里瞧去,她瞅见马文谦和媳妇宋碧莲裹着床大红的被子,紧挨着坐在一块。春榴榴气不打一处来,她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抓起一块土坷垃往窗户砸去。砸完了窗户的春榴榴是抹头就跑,摸着黑顺着弯弯曲曲的白马河大堤,一路狂奔跑回了家。春榴榴自个都吃惊,她咋有那强的奔跑能力,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

家军之所以要这样写会这样写,究其因由,是因为他对爱和性的宽容和理解。我们的国度,由于自古以来对爱的私有和专制的宣传和界定,把一种本该用于悦身和悦人的性和爱,变得极端的自私和狭义。把一切婚外的恋情都视为洪水猛兽,完全地忽略了人本身的需求:爱的追求和性的享受!反过来更是造就了无数爱的悲剧!家军大概就是要试图在他的这部《河畔人家》里,渲泄一下他的这种认识和感受。

不得不承认的是,女性的挣扎和灵与肉中间,确与男性不同。他们都可以受着肉的诱惑,然而,一个却为着灵的真相而苦恼挣扎,一个似乎可以将灵与肉暂时分开,排除灵的干扰而先寻求肉欲的满足。女性对与爱情的灵肉统一的理想,似乎高于男性,她们会因受着肉的诱惑而感到羞赧,会对它有更强的抗拒力。

家军笔法的大胆直露,直剖一个怀春女子心灵最深层次的感情,憎恶和颓靡,恨与热情,矛盾和挣扎,把个怀春女子暗恋心上人的感觉简直写活了,真的使我惊叹不已。

小说是给读小说的人看的,可读小说的人,未必熟悉作家所表现的农村生活境况,只要能够感觉到小说语言的生动意趣,就能间接体验小说里的草根生态。在《河畔人家》这部小说中,家军为我们虚构了一个接一个的故事,而且每个故事都环环相扣,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让读者为书中的人物的坎坷命运而揪心,而喝彩,令人不忍释卷。此外,他多处设置的伏笔,使整部小说有了可读性和艺术欣赏价值,那充满乡土气息的方言土语,诙谐讽刺的笔调,更加强了小说的地方色彩。

尤为可喜的是,家军的小说中有逼真的世俗情景,农村事态在渐行渐变,民间生活在矛盾困惑,草根人物在冲突挣扎,小善小美在自然闪光,或许这些还不太具有复杂、疼痛、激烈、精彩的观感,会让一些读者感觉不是特别过瘾。但是,他的叙事语言和叙述方式就是朴实无华,他的小说基调就是自然流畅,如同真切日子、平常故事的自然流畅,这便是他的风格。

说白了,《河畔人家》就是描写中国农民生活的一个绝唱。

也是,这部小说本就是土地里生成的。

一个喜欢在庄稼地里行走的作家,当然是在自觉地寻找生活的养分。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著名学者张铁荣先生曾这样评论家军说;家军兄总是那样不厌其烦地深入农村,那样不厌其烦地写农民、歌颂农民。

都说艺术作品源于生活,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民俗,而燕赵大地的文化民俗,在《河畔人家》中也有很多体现。著名作家王蒙曾写道:文章应该是活人写的充满生活气息与生命力量的话。你可以写口语、方言、俚语、俏皮话;也可以偏于书面雅言,哪怕夹杂文言,但是,你的文章里应该有你的体温、脉搏、心跳与爱憎。

家军在冷静真切的人生观察中,摄取平凡具体的生活题材,然后,运用严肃客观的笔触,进行深入细致的描写,很少直接抒发自己的主观见解,而是向读者呈现客观生活的本身,在冷峭里隐含着热情和倾向。他凭借多年生活在农村基层的扎实基础,把流传于燕赵民间的歇后语运用于其间,更显得是那样的幽默风趣,形象的比喻让人不禁捧腹。譬如:一片树叶子过河——全凭着一股浪劲儿;吊死鬼开窑子——死不要脸;小白鸡落煤堆——嘴也黑爪儿也黑;树林子里伐木头——哪来的这么一锯(句)。这些俏皮话时而巧妙地镶嵌其间,更增添了小说的趣味和可读性。

其实,这也是最传统的一种创作手法。

在《河畔人家》这部小说里,家军塑造了许许多多的反面典型,诸如狗王仇五、风骚寡妇张翠娥、装神弄鬼的胡老太、偷鸡摸狗的黑王八、打板算卦的天不怕、劁猪骟驴的杨大棒子等,每个人物都在特定的环境里,表演着不同的角色。

对仇五的出场,家军是这样叙述的:村头儿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男人,一杆猎枪搂在怀里,头垂在胸口前,呼噜声如同拉风箱,瞌睡虫咬着他,老槐树茂密的叶子,正好给此人挡住了夜露。那个男人身边,伏踡着一条黑狗。黑狗看见雾晨中的春林,忙用爪子挠搔着主人的脚背。树下的男人一下子惊醒过来,揉搓着眼睛,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说,狗日的,老子睡得正香,搅了老子的好梦,找死呀!刷刷几笔,一个不务正业而又凶神恶鬼般的乡间二流子的形象跃然纸上。

女人,尤其是女人,处于社会的最底层。

张寡妇,在人们眼里更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女人,实际上只是人们眼中的笑料和玩物,是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一个“尤物”,她是排斥在社会之外的,她的全部生存意义,只剩下赖以生存的动物性本能,即她女性的生殖本能和肉体。一个工具,性工具和生殖工具。

张寡妇,是小说中家军着笔比较多的形象之一。她卑微渺小,可怜可笑的生命及生存的危机,使她没有任何顾忌,把人性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为了生存,可以为一粒粮食、一个瓜果、一堆骡子粪,不顾廉耻的和邻里争执,甚至撒泼、卖呆而出人意外,从而得到“马蜂婆”的诨号。

张寡妇的一生,充满着屈辱和坎坷,然而,她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淫荡的罪名。她的形象极具丰富性、复杂性以及尖锐性,很值得人们咀嚼回味。

对于张寡妇的出场,家军是这样安排的:张寡妇在嫁给梅拴柱之前,就已经是个寡妇了。张寡妇身段好,腰细腚圆奶子大,多少男人都想往自家屋里抢。梅拴柱出手快,别人刚拉开架势,他就已经把张寡妇按倒在自家炕上了。过了门儿的张寡妇和梅拴柱,每日里在炕上滚得昏天黑地,尤其是每日到了黑晌儿,俩人在自家的土炕上鼓弄出的动静,惹得大白马河村许多男人和女人都耳红腚骚的。花无百日红,娶张寡妇进门的第三个年头儿,梅拴柱得了急性“脑崩”,死掉了。

家军通过对这几个人物的描写,为故事情节的发展做了充分的铺垫。他在这部小说里,给诸多的反面人物都起了一个很贴切的绰号,而这些绰号也只有起在乡下特定的人物身上,才会有这种讽刺效果。

我国民间流传着一句谚语:无巧不成书。

在《河畔人家》这部小说里,有好多的地方,家军都巧妙地运用了偶然和巧合的手法,譬如村里卖熏鸡的黑王八和仇五娘在场院里野合,被杨小棒子撞见,就写得非常巧妙自然:杨小棒子以为有人要偷生产队的草料,便不声不响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草栏子跟前,却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对话声。男人的声音很瓮,几日不弄了,有些想你。女人细哑的声音,鬼才相信,想俺才怪,还不是想着要干那事,俺偏不要你干,你不是说要去县里给俺带回几件上好的脂粉回来吗,啥时算数?嗯,就在这几天,俺一定帮你带回来,你快脱衣服吧,俺都有些等不及了。杨小棒子也是七八岁的孩子了,正当初经人事,猜想到是一对男女在里面行那苟且之事,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扒眼朝里面望去。

杨小棒子这不瞅还罢了,一瞅却是一幅极其香艳的画面。一个女人正猫腰撅在那里,手把着草栏,露出那白晃晃的腚,只见一个粗长的东西在那腚缝间戳来戮去,随着那男人的用力,女人还不时地发出低沉的嚎叫,从女人的声音来判断,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楚。杨小棒子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心里是又怕又吓,原本不想再瞅下去,却实在忍不住好奇,再次将头探出来,想要看个仔细。正赶上那女人回过头来,杨小棒子一眼认出,那女人竟是仇五娘。仇五娘眯缝着眼睛,一副享受的表情让杨小棒子吃惊不小,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这声音一下子惊动了正在陶醉之中的男女,仇五娘赶紧推开那个男人,嘴里喊道,不好了,外面好像有人。黑王八赶紧提着裤子,快速地走将出来,却哪见半个人影儿,只有狂风吹得草栏子呼啦啦作响。原来,杨小棒子从小翻上跃下的惯了,身手敏捷得很,晓得被人发现了,早就一溜烟儿跑得没了踪影……

这种结局是何等的讽刺啊!看到这些情节,我不由想到了一句歌词,此时此地难为情。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还有比这更让人更难为情的事吗?家军用巧妙的构思,将黑王八和仇五娘两个狗男女讽刺得无地自容而又无可奈何。

家军长歌当哭,以笑拟怒,状似玩世不恭,实则愤世嫉俗。这种种看似矛盾的、奇特的语言和叙述方式,正表现了他作品独特的风格。文学即人学。屠格涅夫坦率地说:“我现在所有比较好的作品,都是生活赐给我的,而完全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我想,赐给家军的这些创作灵感,也同样是从生活中来的。

白马河,原本是一个孩子眼中的历史,家军却能娓娓道来,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处处体现了他的慧眼慧心。

家军对故乡刻骨铭心的爱恋,就像一罐陈年老酒,历久弥香,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那封尘和冻结的乡思乡愁便汩汩而出,滔滔不绝。作为时代的证言人,他在用自己的笔为乡土理念歌唱,也在为已然和正在消逝的村庄怅惋。

家军回忆的是历史,可缅怀的却是古朴的乡情。他对故乡深情的回望,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的故乡情节,处处爆发着生命的火花,闪烁着灵魂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