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酬勤更酬德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8

受幼年时候听过的许多鬼怪狐仙故事的影响,我从上小学时就开始读《聊斋志异》。那时的阅读全凭兴趣爱好,专挑那些凄美哀婉的狐仙故事来读,也曾幻想,长大后能邂逅一段书中所描写的浪漫唯美的爱情。那时的我还小,甚至连书中的很多字都不认识,但也能囫囵吞枣的读懂故事的大致意思。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积累,眼界的逐步开阔,再读这本书时便多了一些文字背后的思考,对人性本质的思索。

前些日子,当我再度捧起这本被我读过不知多少次,书卷都已经残破不堪的经典名著时,眼球却被一篇叫做《王成》的文章所吸引,便一口气读了下去,读完,意犹未尽,再读了两遍,就有了想说说这篇文章的冲动。据我所知,《聊斋志异》中很多传诵众口的经典名篇,但《王成》一篇不在其列,关注的人也比较少。其实,这是一篇很有意思的故事,一篇读起来很有趣味、读完后又能给人以人生启示的故事。

蒲松龄是相信天命的,但同时也重视人事(包括人的思想品德和做人行事)。他对世间许多事物的看法是这样,对自己经历的人生看法也是这样。如他一生在科举考试上屡遭惨败,他的认识是归结为:“半由听天数。”(《试后示篪、笏、筠》)就是只把不幸遭遇的一半归到天命上。另一半呢?他在勉励儿孙们要在举业上继续努力时,这样说:“天命虽难违,人事贵自励。”(喜立德采芹》)这反映了他的宇宙观,也反映了他的人生观。就是说,命数是有的,但上天并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命运,更重要的还是要靠自身的努力。这一思想,非常生动地表现在《王成》这篇小说中。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天道酬勤”,意思是上天只眷顾那些勤奋努力的人,会以成功来酬报他们。这跟蒲松龄的思想其实十分相似,不同的只是更强调人自身的作用,人事(这里特指人的勤奋努力)不仅是只占一半的问题,而且是能不能得到上天酬报的重要前提。

有意思的是,思想与这句古话所表现的意思相近的蒲松龄,在《王成》中所写的故事,看起来似乎正好与“天道酬勤”的意思相反:一个十分懒惰的人,最后却得到了上天的眷顾,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当然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因为其中还另有原由:小说主人公在懒惰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面,就是有“德”。在蒲松龄的眼里(在小说里化为上天的意志),德与勤并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德重于勤。这是蒲松龄写这篇小说的着意之处,也是读者读起来觉得很有趣味、读后又能得到人生启示的重要原因。当然,这一切也还与小说杰出的艺术表现分不开。

小说开头写:“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一开篇,就鲜明地揭示出主人公的性格特色:懒。而且不是一般的懒,是“最懒”。王成性懒,成为小说借以组织情节的主要线索。除此之外,这个开头还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是交代他是“故家子”,即一个已经破落的世家大族子弟,这是揭示出他性懒得最大原因;二是因为懒,生活已经沦落到及其贫困艰辛的境地(以草编的牛衣御寒);三是也因为懒,整天受到妻子没完没了的埋怨和指责(这是“交谪”一词的习用意思,典出《诗经.邶风.北门》),难以忍受。这几点在艺术表现上都不可忽视,都是与后文的情节发展相关联的。

《聊斋》编织故事,多有奇思妙想。但这不仅仅表现在那种天马行空似的幻想描写上,也常常表现在情节的设置和组织中。这篇小说,由写王成的懒惰开始,然后巧妙而又自然地引入他有德的另一面来。情节的发展,曲折多变,跌宕起伏,大开大阖,出人意外,却又处处在人意料之中。

读完全篇就会知道,作者是热情地赞扬王成的。但小说却从相反的一面着笔,一开始就对他狠加批评。写他的懒惰,不是轻描淡写的点示,而是放开笔墨写,写得很充分,毫不留情。王成所居住的村子,有一家败落的周氏园,房屋围墙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座亭子。时值夏天,非常炎热,村里许多人就到那个亭子里去纳凉寄宿,王成也去了。但天一亮,忙于生计的人都起身走了,只有王成直到红日三竿才起来慢慢地往家里走。只此一节,一个懒汉的形象就鲜明地显现在我们的面前。但是这一情节的设置,除了表现他的懒,作者还另有更深的用意。它由此引出一个看似偶然却在生活中又完全可能出现的契机,这个契机很自然由写他的懒过渡到写他的德,进而促成了他命运的转变。这就是:回家路上,“见草际金钗一股,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原来王成的祖父王柬之,是山东青州皇族衡王家的女婿,明代亲王和郡王的女婿称为“仪宾”,金钗上所刻的字表明了这是他家祖上的旧物。这和开头“平原故家子”的介绍是相呼应的。正在他“把钗踌躇”(“踌躇”二字写人物心理十分真实,并预提下文),“欻一老妇来寻钗”。小说这样写:“王虽故贫,然性介,遽(此字十分重要,意为一点没有犹豫)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值几何,先夫之遗泽也。’”在这儿,“先夫”二字不可忽视,与下文情节发展密切相关。“介”是耿介、廉直的意思。他人虽穷而志不短,不贪财,能够拾金不昧。叙述语言中的“性介”,小说人物的“极赞盛德”,在作品的思想指向上,就出现了由反入正的自然转变。这种转变,表现了蒲松龄很高的艺术功力。以下,小说情节的发展,既没有放弃继续写他的懒,却又更着眼于表现他的德。而出人意外的事件,层出不穷,波澜起伏,却又一步步都写得入情入理,令人信服。

丢失金钗的老妪,其身份和性格成为情节大转折的一个关键。在两人的交谈中,小说交代了原来老妪是王成祖父在世时的一个狐狸精妻子。《聊斋》中的狐仙故事,多在小说的结尾处才点出人物的狐仙身份,让前面的种种疑云豁然开朗,大都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但这一篇却在人物一出场就由人物自己说出:“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君祖殁,老身遂隐。”这样的处理,在小说的艺术表现上,有很重要的意义。一是她当年与其祖的特殊关系,决定了她将王成视若自己的亲孙,同情他的贫困,并深情地给予帮助和教诲;二是因为她是狐仙,有超人的眼光和本领,这些都关涉到王成以后的行事和命运。

写老妪应邀到王成家去(若不是先夫之孙,不会有这种关系)时的所见、所闻、所做,也都很有意义:一是看见王成的妻子“负败絮”(穿着破棉袄。此三字,青柯亭本作“敝衣蓬首”,义似更胜),“败灶无烟(无米开火做饭)。老妪感叹说:“家计若此,何以聊生?”表示同情、关切,这就与下文她的一系列行为有关。二是王妻对妪“细诉贫状,呜咽饮泣”,这与开头介绍王成时的“交谪不堪”四字相呼应,其间想必也有在老妪面前数落、埋怨王成的内容,因而更促成她帮助并教导王成的决心。没有写出来,读者却可以想象,是作者引导你去这样想象,这也是《聊斋》艺术的高明之处。三是由此引出一系列的帮助和慷慨赠予的行动:“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外请复相见。”注意,就是那只拾金不昧归还给老妪的钗,去而复回,值得回味,“逾三日,果至。出数金,粟麦各石(音dan,念四声,旧时粮食容器的量词)”。王妻知道老妪狐仙的身份时,开始有些害怕,经王成介绍她的有情有义后,又经过自己的亲身感受,“察其意殊拳拳,遂之不疑”。

除了物质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对王成思想上的教导。妪谓王曰:“孙勿惰,宜操生业,坐实乌可长也?”教育他要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度日。“王告以无貲(没有本钱)”,老妪又将她在王祖父在世时所得的花粉之金(旧时妇女的私房钱)四十两全数给他,并告知“可将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馀端(一端约相当于一匹)以归。妪命“趣装(赶快起行),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她所教的谋生之道,是人间事理;而一个老妪知市葛何时将获微利,则是只有狐仙才能有的预知世事的本领。亦人亦狐的精怪形象特质,在小说情节发展中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接下去的情节发展,不仅曲折多变,而且充满戏剧性。赴都之前,老妪语重心长地教诲他:“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这十六个字,清代的《聊斋》评论家都十分重视。冯镇峦评云:“一字千金,故家子当属诸座右。”但明伦不仅认为“十六字可作传家之言”,而且认为学问经济都该如此,“不特操生业(经商)为然也”。足见这十六个字是蒲松龄认真写出,是概括了他自己的生活体验在内的,值得重视。妙的是小说仍然继续从王成懒惰的一面着笔。听了老妪的话,“王敬诺”。我们相信他的这一回应是真诚的,而之后的行为却仍然与此背道而驰。这当然不是写他的虚伪,而是写他长期养成的惰性,积习难改。这是写得非常真实,符合现实的生活逻辑的。先是他中途遇雨,因“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于是不再继续前行,“因暂休旅舍”。亦懒亦缓,因懒而缓,竟忘记了狐仙祖母的十六字谆谆教导。没有想到大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王“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胫,心畏苦之”(“畏”字确是懒汉心思)。雨稍停,后又大作,于是“信宿乃行”。“信宿”就是连住了两个晚上,狐祖母“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的教导早已置诸脑后。处处都扣准“故家子”的身份、气性来描写,蒲松龄用笔之精由此可见。快到京城时听说那里的葛价昂贵,心里还暗暗高兴。可是一入住,住店的店主人就“深惜其晚”,告知他已错过了良机。此前,因有贵族大量收购,葛价“较常可三倍”。而现在卖方已经“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于是“王郁郁不得志”。而“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过了十余日,考虑到食宿消耗很大,因而“倍感郁闷”。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王成听从了店主人的劝告,贱卖“改而他图”,但四十两的本钱已经亏了十馀两。

这时,王成的命运又突然出现了转机,也是因为一次偶然事件的表现出了他的有德。在他正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囊中的剩金丢失了。于是“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有人就劝他去告官,以“责主人偿”。可王成是这样回答的:“此我数(命数)也,于主人何尤?”但明伦于此句下评曰:“归之于数,不尤乎人,何等识见,何等气量!”“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此情此景之下,不因私利而去诬枉连累一个好人,店主人的一个“德”字,真有千斤之重。

但小说并没有马上写他时来运转,而是曲曲折折写来,让他经历了多次的挫折和艰辛,然后才写他终于改变了命运。小说这时写他的心理是:“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踌躇徘徊)内外,进退维谷。”由心理而表现他的境遇之难,非常真实。他偶然看见有人因斗鹑而获利,就动了心。考虑到所剩的钱仅能贩鹑,以此和主人商量,立即得到主人的鼓励;因感其德,“约假寓饮食,不取其直(同“值”)”就是承诺可以无偿提供他的食宿。于是,到外地“购鹑盈儋(与“担”字通),复入都”。主人也为他高兴,劝他赶快出售。但不巧又遇到大雨,“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所购鹑,因无法及时出手,而“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馀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寻死,主人劝慰之”。

《聊斋》不喜作平铺直叙之文,而善用大开大阖之笔。看他直写到王成走投无路,到了寻死觅活的绝境,这才写出在整体构思中早已预设好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命运的转机,同样出于他的有德。主人为他的诚实善良所感,因而不仅同情他的不幸遭遇,还真心实意地施以援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这可能是出于店主人的经验,也可能只是一种好意的推测和安慰,但在艺术上却是作者有意设置的伏笔。其实,前面“经宿往视,则一鹑仅存”,就已经有了含蓄的暗示。

于是主人让他好好喂养,并教给他以赌鹑为生的方法。从开始赌酒食,“鹑健甚,辄赢”,到后来主人主动借钱给他,“复与子弟决赌,三战三胜”,竟然“半年许,积二十金”。于是“心益慰,视鹑如命”。

接下去写大亲王府邸斗鹑的场面,是小说中写得最为精彩的部分。大亲王是当地有钱有势的贵族,生活奢侈,以斗鹑为乐,特别是每年的上元节,让民间养鹑者入府相角。亲王养有多只品质上乘的名鹑,因而从未失手,以鹑胜而得意、取乐。因王成这只鹑品质非同寻常,主人就鼓励王成入府斗鹑,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前一句表明他对王成之鹑取胜充满信心,而命不可知之说,实是作者有意制造的悬念。同样为王成之德所感,主人亲自陪同前往,并进行具体指导。行前嘱咐说:“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后应之。”只有非常真诚和亲密的朋友,才会有这样的考虑和吩咐。王成一一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