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屏蔽了我们的书香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7-03

人如何才能活得细腻?又如何才算活得细腻?

有人回答:高雅起来!

那么,人如何才能活得高雅?又如何才算活得高雅?

有人回答:用文化熏陶!比如,有闲的时候,去抚琴,去对弈,去临帖,去写意,去听听京腔京韵,去看看天鹅芭蕾。徜徉花间,享受清风明月;盘桓松下,倾听高山流水。最不济的,也可孤卧榻上,看一部连连续续的闹剧;或者独对电脑,赏几条奇奇怪怪的新闻。久而久之,你就会高雅起来!

此番言论入耳,心中迷雾似乎不禁廓清。但偶尔抬头,看万古悠然的蓝天之上,飘着万古悠然的几朵白云,几只白鹭万古悠然地向天心飞去,突然间又很茫然,因为我想到了一千多年前大唐芙蓉国里那位多情的诗人,听到他在春天多情的吟哦: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读过这首诗的人,无不击节赞赏。能言者自以清新婉丽、画意丰赡赞之,不能言者咂摸垂涎而无以言表。现在想来,不是觉得风景何等美妙,而是叹服作者的才情是何等高妙。你看,作者写的,不过是寻常风物,两个黄鹂在绿柳间鸣叫,一行白鹭向青天飞去。从窗口能够远眺西岭多年不化的白雪,在门前则停泊着江南即将远行万里的船只。想想何等平淡,但为何一入法眼,却变得“诗中有画”、风情万种、空前绝后以至于流传千古呢?难道这一幅唐代风景画只有作者一人看到吗?如果不是,为什么士农工商中看到的人却没有这样清妙的吟诵?也许有人会说:因为他是一位诗人!那么,杜甫又是如何成为诗人的呢?难道他天生就是一位诗人吗?难道他只要一见到自然景物,心中就会汩汩滔滔地涌出诗情吗?辨明这其中的道理,恐怕回答的人自己也会哑然失笑。诗人可以是天才,但绝不可能生来就是诗人。因为要写好诗,不光要有独特的自然风光,还要有才情。这与苏轼在《琴诗》中写的“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同为一种美学道理。

那么,才情从哪里来?

是不是弹琴下棋写字画画听京剧看舞蹈就能培养出才情呢?那为什么许多附庸风雅之辈只会附庸风雅,而缺乏才情呢?如果说观赏山川形胜、领略风花雪月就能培养出才情的话,那为什么与杜甫同时代的“张打油”只能吟出“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样的诗句呢?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问题:

许多学生问老师:“我从小就爱看电视,可为什么写不好作文呢?”

许多家长也问老师:“我那孩子很爱看电视,可为啥写不好作文呢?”

这是同一个问题,这真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一时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像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的哲学命题一样,让人难以回答。

偶尔有一天,我打开视屏,听一首流行歌,戴娆唱的,《铁齿铜牙纪晓岚》主题曲:“秋雁两行江上雨。天南地北的人,讲道理的是知己。殿上君王堂下臣,心存百姓的人,百姓心中自有你。说的都是理,噢——唱的都是曲,铁齿铜牙两片嘴,吃的是下锅的米,走的是人间的道,扛的是顶风的旗。……”听歌中间,突然悟到,纪昀同样“吃的是下锅的米,走的是人间的道”,凡人一个,那他为什么会被乾隆爷任命为《四库全书》总撰官?

纪先生受命之后,亲自撰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凡二百卷,每书悉撮举大凡,条举得失,评骘精审,论述各书大旨及著作源流,考得失,辨文字,为代表清代目录学成就的巨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实际上成为一部学术史,对每一部书和源流、价值等都作出介绍。它成为后来学者研究这些古书的一个切入点。很多大学者都承认,他们是从《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入手作学问的。同时,纪先生还奉诏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基础上,精益求精,编写出《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二十卷,为涉猎《四库全书》之门径,是一部研究文史的重要工具书。《四库全书》的修成,对于搜集整理古籍,保存和发扬历史文化遗产,无疑是一重大贡献。《四库全书》毫无疑问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但纪先生在其中所起的关键作用丝毫不可忽视。四库馆总阅官朱珪在纪先生墓志铭中写道:“公馆书局,笔削考核,一手删定为《全书总目》。”张维屏《听松庐文钞》云:“或言纪文达公(昀)博览淹贯,何以不著书?余曰:文达一生精力,具见于《四库全书提要》,又何必更著书!”“一手删定”《总目》或者说纪昀“一生精力,萃于《提要》一书”,都说明纪昀对《总目》所倾注的心血得到时人和后人的公认。但要编撰好《四库全书》,光有心血是不够的,还必须具有出众的才华。江藩指出:“《四库全书提要》《简明目录》皆出公手,大而经史子集,以及医卜词曲之类,其评论抉奥阐幽,词明理正,识力在王仲宝、阮孝绪之上,可谓通儒也。”那如何成为“通儒”?正如纪先生在《自题校勘四库书砚》诗中所云:“检校牙签十余万,濡毫滴渴玉蟾蜍。汗青头白休相笑,曾读人间未见书。”“曾读人间未见书”真是至理名言,正因为他博览群书,知识渊博,通晓中国文化,才能指摘古籍瑕瑜,辨别古书真伪,才会被皇帝选中,任命为总撰官,才能和他的同仁们编成《四库全书》,才能为中国学术文化树立一座丰碑!

假如,大清时代已有电视,有电脑,纪先生仅仅靠看电视、玩电脑,能够成为“通儒”吗?显然不能。

曾经听到一对母女的对话,很有意思。

一位母亲带着牙牙学语的女儿来到郁金香园,母亲指着红色郁金香问宝宝:“这是啥?”女儿显然连花的概念都没有,渴望地看着母亲。母亲告诉她:“这是红花。”女儿学道:“红花。”母亲又指着黄色郁金香问道:“这是啥花?”女儿道:“红花。”母亲纠正道:“黄花。”女儿看看母亲,一边花一样地笑着,一边轮番指着两种花念道:“红花,黄花。黄花,红花!”女儿如此高兴,因为她学到了知识。

这段对话说明两种情况:没有见过的事物,我们不明白它是什么;已经见过的事物,我们没有知识,是无法描述它的。简单的知识,如花、红花、黄花之类,可以口语相传,而对于复杂的事物,诸如天地法则,自然寓意,事情因果,情理转折,人物心理,情感思想,就不可能再靠口头相授,非读书无以学习之。即如“肤如凝脂,颈如柔荑,脸如凤卵,眉如青黛,眼如秋水,鼻如玉琢,唇如胭染。加上那腰肢,走动起来,袅袅娜娜,漾起一波又一波如水的涟漪”这样的人物肖像描写,仅靠看电视是写不来的。视屏文化告诉我们的,很多是直观的东西,而没有告诉我们如何去描写,去抒情,去议论,所以,要会描写,会抒情,会议论,非读书不可,非得向书本学习不可!

因此说,视屏文化为我们打开了广阔的视野,但同时也屏蔽了我们的书香。这一代人乐此不疲,把它作为学习写作之根本,其实是舍本逐末。因为视屏文化之根是书籍。

所以,不读书,怎么会有渊博的文化呢?没有渊博的文化,怎么会有才情呢?没有才情,怎么会活出高雅呢?活不出高雅,又怎么活得细腻呢?

固始有个方言词:俏巴。几乎凡是美好的事物都可以拿它来形容。看黄山松,问怎么样,“俏巴!”看泰山日出,问怎么样,“俏巴!”看长江大河,问怎么样,“俏巴!”看到如诗如画的美女,问怎么样,“俏巴!”这就露出不读书、没文化的粗丑的尾巴来,要知道,固始人是忌讳用这个词来形容女性之美的。

看来,要写好作文,要有才情,要活得高雅,活得细腻,就不能完全依赖视屏文化,还是要捧起书籍,好好咀嚼我们的文化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