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青春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1-03

电梯缓降,帘幕徐升,歌乐、掌声、欢呼声将男嘉宾请出。他们或是眉目清秀、面色白净、发际有形、着装讲究的英俊小生;或是面粗眉黑、腰圆膀厚、身材高大、威武霸气的勇猛大男。秉性、气质、言谈举止各有不同,表现出的修养水平各有特色。他们在众目之下位置焦点,与主持人对答、交流,与台上的美女、智女、娴女也或“烦女”交流了解,呈现自己最优秀、最精彩的一面,也有时会曝光自己的弱面。

“高富美”“白美富”“高富帅”之类的幸运新词,被台上美女帅哥的唇齿咬磨得湿润光亮。如若你有才有貌、胸怀成竹,睿智兼备,这个舞台便给了你,你尽可玉树临风,泰然自若,在这如云美女中充分展示,自由发挥。就会有5盏、10盏、20盏的灯为你留亮,待你选择。当然,2盏、3盏留着也是最理想的,意中之人无须多,能牵走一个就是圆满;即使没有人留灯最后,也无所谓:我来了,在这样的上千上万名场内外观众面前,我展示了自己最精彩最优秀的一面,我的火热青春在这儿燃烧了一把,你灭灯了不一定是我不优秀,你没有把灯留到最后,可能在场外有人正在等候。

我来了,趟着流行的歌乐和观众的掌声、欢呼声,有些心慌,但我的手很快被那位顶项锃亮的主持人的热手握住,心绪稍稳渐进角色。来时,好友一再鼓励,说你一定行,才、貌、阅历、知识面、事业、成就样样顶呱呱,你往那儿一站就会迷倒一片,你要稍作发挥连主持人都会感到逊色。

果然,我的另一双藏在观众席中的眼睛看到,台上的我沉着、淡定、挥发自如。与女嘉宾、与主持人幽默风趣的对答不时赢得阵阵掌声;我谈到自己的创业经历和坎坷人生,我即兴演唱了自己最拿手的一首经典老歌,是姜育恒的那首《再回首》,我看到场上的女嘉宾在泪花里含笑,在含笑中倾听。

这时,主持人说,你创下了节目开播以来的一个奇迹,请你上去灭掉23盏灯,然后走向你心爱的人⋯⋯我犹豫了,这24位留灯者,有美丽且冷艳性感的,有温柔贤淑可人的,有大方泼辣、风风火火的,她们各有优点、特色、风格,但也有弱点不足。我灭谁?灭掉哪一个都不忍心,又不得不灭。事已至此,才忽然觉得,理想中的爱情是老天为你埋设的一道没有谜底的谜,连老天都不会把所有的如愿都集聚在一个人身上或灵魂里,你怎能满满意意将爱情揽入怀中。

我怀疑场上的程序有些乱了。主持人说,请看大屏幕男嘉宾的VCR。这是一个人的情感经历,男主人叫高加林,他拖着劳碌一天疲惫的身体,在阴暗的土窑里撑一盏油灯执著创作。朴素大方、热情美丽的巧珍以乡下女孩特有的方式向男主人表达爱意,村里人认为这一对青年差不多就要在那个窑洞里成婚结对啦!高加林却为远大的理想无处安放而苦闷彷徨,他的心事“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的巧珍哪里懂得。这时节高加林通过“走后门”进入县广播站,并且在那儿收获了他理想中的爱情。然而,命运却没有青睐他,当他被“清退”回那片亲切的黄土高坡上时,理想的爱情化为泡影,邻居女孩巧珍另嫁他人,高加林只能继续用锄头在田野上写诗。这是一部描写上世纪八十年代乡村青春生活的文学作品,后来根据同名小说改编成了现在所播放的电影,片名《人生》。已故的路遥先生没有料到30余年后的今天,青年人能在这样宽广的生活空间里展示青春,寻找爱情,收获幸福。如若高加林走下屏幕站在舞台中央,定会有志同道合、心仪钟情的女孩为他留灯到最后,然后他们成功牵手,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主持人这时又说,请看下一条短片。

片里的背景昏黄陈旧。男女主人公各自穿着褪色的军装,军装上没有帽徽、领章,红色的袖罩套在胳膊上显得格外醒目。一曲从挂在高处的灰色大喇叭里传出的《东方红》音乐,一群青春张扬的青年拥着这对穿旧军装的青年走进一家院落,这时大家注意到这对青年男女胸前别着大红花,手里拿着红色塑皮的手册,手册上烫金的字样为“毛主席语录”。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站出来,他说,请同志们面向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让他老人家与我们共同见证这两位革命同志的婚礼,首先,婚礼进行第一项,请这对新人背诵一条毛主席语录。然后主持人说请新婚夫妻向伟大的领袖深鞠一躬。这时我才发现,主持人说的这对新婚夫妻男的是我大爷,女的是我大娘。一对新人鞠躬的前方墙上贴着一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

我正纳闷,导演组是怎么安排的,这片子本是让亲朋好友评说男嘉宾的,咋个放着的内容与男嘉宾无多大关联?一位雪发冠顶、满面榆皱的老者出现在屏幕,她是我老家的左邻六奶奶,我年幼时没少去她家玩,她家院子里的那几棵梨树、枣树、苹果树每年果熟时,她都会先摘下几个让我吃。再就是六爷爷从外面给六奶奶买回什么好吃的,六奶奶就会站在她家隔着一面墙唤我。用我奶奶的话说就是“快粘到你六奶奶家啦”!大约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往她家跑得勤快。后来我分析六奶奶为啥待见我:她没有儿子,孙子更无指望,硬让我在她的感情里充当孙子的角色。

六奶奶说,她年轻时出落得跟花儿一样耐看。这个我信,依六奶奶现在的身材和面相往前想五六十年,那在当时也是“行者忘其行,耕者忘其耕”的大美女。唉!那时“面条不算饭,女人不算人”“男人走进城,女人守家门”,即使你貌若天仙,也只能是屋里院里走走、楼上台前瞭瞭。忽一日,有人来提亲,按俗规双方男女青年不让见面,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奶奶就在心里祈祷:千万千万别把自己的终身托给一个满脸麻子的丑八怪。六奶奶向父母提出要求,你不让见面,你让俺隔着帘子摸摸他的脸是不是麻子脸,父母再三考虑还是应允,六奶奶就隔着门帘伸手摸那人的脸,六奶奶摸着摸着心里就乐了,她凭感觉觉得那人的脸细腻光滑,似是一个白面书生。六奶奶一路欢喜进了婆家,入了洞房,红盖头被那人掀开,娘啊!好一张大麻脸!把六奶奶吓晕了过去。是六奶奶太粗心了,那天隔着帘布触摸到的不是那人的脸,是那人耍了心眼,将自家膀子露出让六奶奶摸,一个姑娘家的纤纤细手怎好意思长久停留在人家光滑的面皮上,这才让那个麻脸男人钻了空子。六奶奶欲哭无泪,从此不与那个男人多说半句话。六奶奶说,已嫁给人家了,日子还得过,但就是不要孩子,任凭那个麻脸男人打、骂、哄、求,六奶奶主意坚定。后来六奶奶说了句实话:俺是怕生出的孩子随他爹的长相。

六爷爷正在台下看这档节目,看着看着就上了气:你个老东西不嫌丢人!你是怕全国人民都不知道我这张脸,你快点下来吧,谁让你早生了七八十年。

我仍然在24位女嘉宾前踱来踱去,犹豫、激动,难割难舍,难下决断。主持人善意催促:请你当机立断,下一位男嘉宾还在后台候着。我开始把手伸向那一盏盏亮着的灯,一盏、两盏、三盏⋯⋯

有人在推我,并从我手里夺走什么。我睁开眼,是妻子正从我手里拿走电视遥控器。妻说:你累了就去屋里睡吧,躺在沙发上容易着凉。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都夜里十点过了。这才想起傍晚参加了一个朋友儿子的婚宴,朋友多劝了两杯,回到家里打开电视,往沙发上一靠,看着一档相亲节目演得正热,便在酒精的作用下蹿进电视,荒唐了一把。我起身进屋,听到妻子正在将电视调到另一个频道,那个频道她经常光顾,也是一档生活服务类的相亲节目。这类节目是一面展示青春风采的多面镜,它是一个时代烙在社会肌肤上的一枚美丽的花印,在里面的人收获的不仅仅是爱情,在外面的人欣赏的也不仅仅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