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四季,不问归处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7-21

哼哼。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声。我抬头瞧瞧,什么也没有。幻听了?可能吧,这几天老失眠。

哼哼。又是一声。貌似从阳台的角落那里传过来的。我放下手里的书,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找过去。阳台那个角落放了一盆扶桑,一盆柠檬。是昆虫的叫声?我围着两盆花转了两圈,什么也没有。阳台上阳光充足,很安静,也很安详。

没发现昆虫,倒是发现柠檬的枝头有颗青豆,那是果子的雏形。嗬!不是这果子在唤我吧。仿佛想引起家长注意的孩子,总要弄点儿什么动静出来。是这样吗?

是为着那花色和花香才把柠檬搬回家的。春节前去逛花卉市场,瞧见一盆木本植物,花盆里覆盖着沙质泥土,叶子嫩绿蓊郁,花朵洁白如迷你气球般一朵朵一簇簇,低头嗅一嗅,香气浓郁醇正。问过始知是大名鼎鼎的柠檬。

柠檬还可以盆栽?

当然。还会结果儿呢。

我立刻脑补出一棵一米多高的柠檬伫立在我家阳光充足的阳台上的情景:一客厅的芳香清雅,一屋子的生机勃勃;然后,花谢了,枝头挂满了金色的柠檬果儿。其实我并不相信卖花人“会结果儿”的信誓旦旦,知道那不过是卖家推销的妄语。与其说我被他说服了,不如说是被自己给说服了,于是毫不犹豫带柠檬回了家。

正是柠檬的花季,花开得繁繁复复。若一缕风从窗缝溜进来,阳台上便暗香浮动。

花落了。仿佛水落石出,花心里藏着的小青豆儿顽皮现身。小青豆儿是急性子,忙忙抖落花衣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每一粒小青豆儿都没长性,立于枝头藏在叶间左顾右盼三五天便开始厌倦,跳下枝头不玩儿了。眼看花季将过,柠檬树还没坐下一枚果儿,真真枉费了我每天几次的光顾与研盼。奢求的心终于淡薄,想,随她去吧。谁知不那么关注她了,一枚果儿却盈盈然登场,还攀上了最高枝儿。之后柠檬再没开花。这枚果,成了柠檬树这一季留给我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惊喜。

这只柠檬,心气儿可真高。怎么就不懂低处的枝条才粗壮、才最适合坐果儿呢。那么多占了好位置的果儿都无法成活,偏她,拣了高枝儿栖着也罢了,还是最高处,那细细的枝条儿怎么经得动!这只柠檬,可真够傻的。我围着她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忧思也缠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她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招摇如初。

果儿有黄豆那么大了。她的体积已超出了她之前所有的同类。

果儿有花生那么大了。我轻轻用手指去触碰那果蒂,想确认她真的不够结实。

果儿像一枚鹌鹑蛋了。我的期待不再是看着她长大,而是她应声而落的那一刻。

果儿有核桃大小了。真的可以成熟吗?期待重新滋生,希望重新被点燃。

“瞧瞧我的柠檬。”我说,掩饰不住得意。之后长达数月的光阴里,我像个絮叨的老婆婆,无数次重复这句话。

怕枝条被压断,也曾苦思冥想减轻枝条的负重。比如把果儿用线兜起来,绑在某个高处。可她自己站在最高点,所有的枝叶都被她踩在脚下,如此的傲娇与跋扈,真让人无可奈何。有两次曾被她唬得一跳,以为那一刻终于到来。一次是拖地,一个转身,感到衣服扫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我的果儿!回身,果儿在枝头跳了两跳,稳住了。还有一次,因为一直住在儿子的新房,很担心柠檬会缺水。万一枝叶都蔫了,果儿又怎能独活。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和夫君匆忙回去查看。一眼扫过去,我不由地叫出了声。奔过去仔细看,是果儿下边的那一片大叶子落了,果还在,细看,那蒂依旧牢固。

我长嘘了一口气。

果儿有鸡蛋那么大了。

九月份,我和夫君要出去旅游,交待儿子:第四天记得回家来给柠檬浇水,她还养着一只果儿呢。

我和夫君在外游荡了十天,儿子果然遵嘱浇了一次水。我敢肯定他一定随便把水倒进去就完事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没有人会像我那样,会蹲在那儿一看半天。我看花看果,也研究她的家——她的盆儿太小了。当时只想着这么一株小植物,一定生长缓慢,这小家至少够她住个一年两年的。可绿影妹妹看了我发的照片,说盆儿太小,柠檬长得快着呢。她是柠檬专家,经营着一个非常大的柠檬园。她的话成了我的心病,总觉得委屈了柠檬。可是怎么办呢,想换,又怕伤了果儿。只好等,等果儿成熟的那一天,或者掉落的那一天。或许真是盆儿太小的缘故,叶子一片片凋落,残存的也不再青翠。我的柠檬,一根主干,几条细枝,数十片老叶,一枚青果儿,一副奄奄一息状。真不知道这树能坚持多久,这果儿会坚持多久。

一个白天又一个白天,树在坚持;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果儿也在坚持。我不知她是抱了怎样的信仰,才能无视那有限的、贫瘠的泥土,一往无前。

后来,果儿开始上色,懒懒地磨着洋工。一天又一天,一小片再一大片,终于,变得黄澄澄亮闪闪。偶尔用手掌托一下,觉得轻飘飘的,空壳一般,心里不由得一沉:难道真的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于是更加经心地浇水。终于,那根直冲天花板的枝条开始倾斜,果儿忽然就跌到扶桑根部的泥土上。怕果儿被土腐蚀,我把她放置到扶桑的盆沿上,扶桑从此有了另一项使命:扶着果儿,一枚只是和她比邻而居的果儿。

我期待着她的成熟。可让我惶恐的是,她的成熟于我有何意义?不知道当那一天终于到来,我会如何处置她?怎样才是给予她的最好的归宿?我跟孩子们说:摘下来你们拿去吧。他们说:摘下干嘛呀,长着多好,不就是让看的嘛。于是我继续让她伫立枝头。又觉得这样也不妥,难不成要让她在枝头枯萎,那她的这一场旅行还有什么意义?

阳历十二月的一天,算起来柠檬在我阳台上安家也有十个月了。从冬天又到冬天,柠檬树走过四季,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轮回。我因为实在忍受不了柠檬树叶的日渐减少,决定给柠檬树换一个大些的家。要倒花盆儿,势必会影响柠檬果儿的生长。狠狠心,终于摘了这果子。放在手心里反复观摩,反复体会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忍不住拍了张图发到群里。绿影妹妹看到了,说你这是柠檬吗?分明就是橙子啊。然后发了张柠檬的图片过来,椭圆形,还带个尖尖,真的不似我这枚这般浑圆。难道真的不是柠檬?疑念既生,信任不再。手起刀落,一切两半。她的汁水流下来,像清澈的泪;她的香味也飘出来,分明就是柠檬的香气啊。我要把她再合起来,却再也不能了。

无论什么样的生命,消亡都是唯一的归处。一个人如此,一只果子也如此。青春年少时,对鲁迅《立论》里“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那句话充满悲伤:既如此,何必要来人间走一遭?何必要三更灯火五更鸡?何必要辛苦攒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后来以为想明白了:丰裕的物质可以让我们活得更舒适、更有尊严。于是浑浑噩噩快快乐乐。

我见过太多的果树,但除此之外从未见过只结一只果儿的果树。我说她傲娇,说她跋扈,说她轻浮虚荣,说她如我一般浑浑噩噩,但我却一直以充满欣喜的目光见证着她的旅行。这样的孤旅,无论如何都可以归结到强者之列:有意也罢,无意也好,不犹豫,不退缩,不问前路,不问归处,孤独却一往无前。

这枚果儿完成了她的生命之旅,没有同伴,只有我这个被浊世烟火熏燎得眉目不清的观众。本来,她的生命和我毫不相干,没成想,命运却完全取决于我这旁观者的一念之间。这么一想,不由地惊心:对于她,或许不干涉,才是最大的慈悲吧。一切却再也无法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