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与世界达成和解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1

大城市中心位置的高楼并不大,扣除掉公摊面积后就又小了很多。厨房更显得狭窄,比成年人的屁股大不出多少,仅能转过身子,容我小心挪动来回转着头的忙碌。瓷砖的地面虽白净归整,却明显很凌乱堆积,看得见叠满无数层脚印和踏过的痕迹,东西多了,甚至插不下一双穿着棉拖鞋分开站着的双脚。拥挤的场面,让一个初次生活在大城市里的男人,面对广袤的街区,面对树林一般长出来的楼群,足够产生一种被挤扁压平的郁闷心情。

这是大城市生存的现状。

案上的牛奶、鸡蛋、可可、奶油、发酵粉和新鲜的麦粉,还有搅匀的鸡蛋、蔗糖加热后留下的气味,它们如同空气,每一厘米每一角落不放过,膨胀虚涨地充盈着整个房间。

堆积的专用容器,大小不一的盛物器皿,方方圆圆,银灰色的铝皮,无声地沉默着。简直就是一群无事可做的看客,冷静而且得意地观赏着我。

双手插在面粉调成的浆糊间,柔软、温和、粘腻,甚至是稳定,让人的思想很容易就开溜走神,空洞之中,极易产生对人生的某种绝望。很多时候,忧郁和罪恶往往会搅在一团,成为关系最坏的朋友,再以亲近的身份走回来,充满冷笑地旁观着你难堪的心情。

这阵子的心情特别不好,总让我在梦里向悬崖下不断地跌落,每一次醒来都要充满悲伤。这种情绪积累多年,也忧心了多年。很多不好的事情说来就来,干脆迅捷,如同给钱就送上门卖货的商家,更像一根用了多年破裂的水管道,把平时你看不到的陈年旧物,在破裂处泄露展示出来,厚薄不均地铺上一地。它们的到来往往出乎我的意料,或来或去,嘈杂不断,没有着落,在无法控制的氛围里,恣肆地四处乱溢,像午睡时分,你在无奈之中,被一群黄蜂的乱飞搅醒,满目沮丧。

天然气的炉火已经点燃,仄身退出厨房,隔一层毛色玻璃,看着也是听着,铁锅里的水丝丝响起,它安稳平静持续。火苗把黑色的平板锅底舔得有声有色,像男女情人之间初次享受的接吻,我顿时有一份见到久违者的亲近和欣慰感。在一个无法控制的世界里,你只能感受自我,所以,我只有这种能力了。虽然年轻时代的张狂,让我曾有过一份宏大的人生理想,甚至有过能够主宰世界和他人命运的幻想,但是,它们都承着年龄的增长和现实的逼近,一点点地褪色或一步步地远离,成为一种感嘲自我的笑料。毕竟,它们还是一张能让我对青春时代存有满心回忆的凭据,更像一张枯黄的旧纸条;而且,谁也无法阻拦下撕碎泯灭,这让我的内心私下充满着深深的惭愧和无奈。我无法拒绝它们,无法彻底遗忘掉它们,只懂得如何去节制住它们,从此以后,不再让它们泛滥重起,影响到我平安求生,过平头百姓美满日子的念头。

喝着一杯温热的咖啡,杯壁上溢出的水汁轻微有些粘手。坐在2018年的春节里,我的心情变得彷徨无定,犹如摆在窗口间的一朵花束,飒然起舞。人生的某种劫数或某种解脱,正悄然无声地站在我的眼前,让我的唇齿和舌尖透过咖啡辛辣猛劲的苦涩,品味着某一种生命的暗示,某一种将被解放或被动等待的折磨。回头看看自己的生活,五十年间一路走来,身后所有能够留下的痕迹,无不以承受或以忍耐的姿态,堆累着失望或绝望的各种烙迹。遍体明暗的伤痕,甚至包括着心灵,因为善良而结下的痉挛,以多种苍白的色泽顿然凸现,直视之中,甚至开始怀疑生命的真实与否。难道生活的目标,仅仅是用于承受上苍的苦难,是用于展示给别人看到的折难时光?有时,会极不满意遇见寻找到的最终原因。可能就是人的想法太多,目标太远或者眼光太高所致,最终导致每一个人在最为隐蔽的心灵角落,都有一份堂吉诃德式的英雄气概,都不得不以短促、可怜和微小的生命,去对抗或消磨和抗拒时间之岸漫长的坚硬。

即使,再不满意自己选择努力的人生,再不愿意回头看自己曾经的苍劲;然而,面对大火燃过之后的灰烬,面对一份永远不再热炽的冷凉,你又能如何?

淡蓝色的火焰上,催促着不锈钢的锅底不断地升温,重现着被烈火激发而生的冲动。锅盖下冲出的阵阵热汽充盈着狭小的房间,盖上的小孔在呼哨里尖锐地响着,而且越来越显劲力,顶着锅盖上下起伏。室内在阳光、花草、杂物和热气里,弥漫着一片氤氲适宜的生命气息。热汽之中,我觉得汗水流淌,额头上的汗水,脊背上的汗,手指间的汗水,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像夏季里那种无法读懂、浸泡在坏情绪里难以捱过去的褥热。

俯身仰首,手脚并动之后,还是一身汗水。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我的糕点,我曾经的原料,穿过一片苦艾般刺激的气氛,很快成型成味,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形态,然后成食品状地呈现出来。活到这种程度,我只能选择一种以吃喝为主的人生,就像年轻人用从不亏待自我的方式安慰自已,教育我们成年人一个最大的真理:世界上真正需要小人物去做的事情并不多,即使能冲到前面犟着性子去做,也只会把大人物要办的事情,弄得更为糟糕难以收场,最终肯定更让原本有序的世界,经过我们之手后变得乱成一团。

所以,我们首先要先学会做好自己的事情,少管别人的事情。就像中学课本中《曹刿论战》说过的道理,你一个吃菜的人,操什么吃肉人的心?

帮我学会做糕点的师傅,是老邻居刘约瑟。我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了一辈子,他也一样始终没有挪过一次窝,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比帝王还要有意思;因此,我们之间不得不做一辈子邻居。这个人的思想曾经非常先进过,做过红卫兵,当过知青下过乡,最后入过党、做过小官,曾经是这座小城很多人的楷模。在我年轻时就热心地帮过我,他是我的小组长。那时,他热情洋溢地想去改造世界、影响别人,自然就瞄准我、要求我,让我的思想跟上时代,紧随主流,响应伟大人物的召唤,成为历史上当家做主的人民和国家的主人,变我的被动到我的主动,最后去征服整个世界。如今,他老了退休了,从小城的浪尖回到浪底,成为一滴平凡的清水。他又来敲响我的门,主动要求帮我,做的却是与他过去完全相反的事情,用基督的方式,用宗教的力量,甚至用做蛋糕的方式,试图让我放弃曾经的执念,从宏伟的大世界,重新回归生存的小世界,过好拥有信念的小日子。你管不好整个世界,你就得要管好自己,他始终坚信自己的人生学说。我何尝不知道,他并未真正满意地过好自己某一天的生活,如今又像一堆衰老的皮囊,干枯而且空瘪,空有一番伟大的理想。

我学会用食品的气味,甚至用食品的温度,甜蜜安详地驱赶自己冰凉的人生和空虚的人生,从而有一份谧静的心态,真要感谢这一位永远都不搬走的老邻居。他就像一位懂得与时俱进的思想家,把他对世界人生命运的感觉,与我的庸俗的生活紧紧地捆在一起,开始觉得历史终于充满了安全的温暖。

食物的浓烈气味里,多多少少地夹杂着某些不同的味道。男人身上的体味,卫生间里翻出来的气味,还有带着皂角气味的洗涤品,无不以主人公的强势,向屋子的主人们敞开了自我的想法。

当然,我并不会一味地采用食物的气味,用单一的方式去一次次驱散自己不好的心情。我有很多不同的方式,遇有心情不好时,会翻出箱柜洗一堆衣服,把一条条并不太脏的牛仔裤,用楔着塑料牙齿的住板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洗着,抗衡着时光留给我的不满。有时,我会耗尽很多的精力和时间,一点点地从正面洗到反面再洗回正面。我会在洗刷的过程中,不断地嗅到自己身体里腐烂的味道:有时,我会闻到一股溲热的霉味;有时,是我解手时留下的骚臭味。要知道,这些气味是我从来不曾关注过的东西。淡淡的,枯萎的,经久不衰地弥留不去,像回忆过去留下来的曾经辉煌的好日子。

遇到无法排遣的烦恼时,我也尝试过奔跑,拖着一具笨重的肉体,顶着一个比猪还要大的肚子去跑。当我试着甩动堆满脂肪的四肢,满头大汗奔跑在无人的街市上时,我仍然像清理不完自己拥有过的旧物品,甚至自己就是一件报废的旧机器,永无尽头地拒绝着一份糟糕破烂的心情。

后来,我学会了用其它的运动或其它劳累的形式,去解除和消除内心无比强大的孤独。它们,或许能够解除我一时的忧伤,或许能让我一时得以遗忘,或许能让我心情得到瞬息的解脱。疲惫恍惚之间,我会在某种烦躁的情绪里变得更加忧伤,更加想毁掉自己,最终,我让自己彻底真正地成为一堆历史垃圾。要知道,人有很多忧伤的东西,是洗不干净、吃不掉、刷不净的,像你呼吸过的空气一样,别人一样继续呼吸。同样,别人的臭味、骚味和汗气,也一样会粘在我的身上,呼入你的体内。治疗自我心理的不快乐、不幸福甚至不满意,所有的办法都只能是暂时而为之,从无包治百病、长远根治的可能。人永远无法从根本上驱除苦恼,这是命运。

失败和挫伤,渺小和巨大,短暂与永恒,空虚和充盈,甚至生命的无所依附,才是造成我们面对历史的永久,倍觉自我的无尽卑微、人生苦短而痛苦万分,对生命下此狠手的原因所在。

更多的时候,我会眺望漫无边际的星空,想很多与我毫无关系的事情。那里,有很多我并不理解的事情,也一定会有真正能够理解我们的生命,我不再渴望能与这个世界做彻底的和解,只希求与自我内心的世界寻找平衡。很多时候我找不到浩瀚的星空在哪儿,看不懂城市里的夜晚寓意着什么,茫然不晓生命的坚实到底在哪里;就像看不到它们的未来在哪儿一样,我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的灵魂在哪里。我和它们一样悲哀,居然遗忘掉了乡下尚存的一丝星光。

学会与世界达成和解,这是人的命题,也是生活的选题,人必须要做到及格,才能在这个考试的世界生存。

新鲜出炉的糕点,带着火的体温,水的记忆和食料的骨架,整齐、安静地摆放在陶制的瓷盘里。瓷盘的外层,神灵般闪着一片柔和的光泽,像天堂之友缄默无声的陪伴。抚摸瓷器,它们居然有一份女性皮肤的细腻和精致,隐约间仍保留着烈火之后,体验过的热量。

沿着润滑的盘壁,我像一匹独自吃草的小马驹,顷刻间,找到一片长着别一类青草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