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离去痛成殇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1

婆婆病了。

通往婆婆家的路,平时我只要走二十分钟就能到,而这一天,我却走了好久都走不到尽头。那一刻,我宁肯这条路没有尽头。

在此之前,有朋友来家里小坐,谈及婆婆的病情,总觉得正在治疗与养护中的婆婆,哪怕维持现状暂时也没有什么问题。没想到这时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我婆婆“快不行了”。顿时,我脑袋里“嗡”地一下,仿佛一下子断了电,脑海一片空白的我愣怔了许久还没回味过来。就在之前的一天,我还买了两条鱼送到婆婆那里,看着她打着吊针喝汤吃饭,虽然吃得并不多,但瘦弱的她看上去气色好过之前。眼睛里的神采虽不如以前清明,倒也精神。我曾对朋友说过,婆婆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我多么想拥有她那样的又大又圆的眼睛,又长又细密的睫毛。可惜我没有。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不行了!“不行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明白。可是这又能如何?当务之急,只有快快赶到婆婆家探个究竟。可内心又是那么惶恐,只得和朋友交代了几句,仓皇出门。

我家住村南,婆婆住村北——那是我们闲置下来的一处庭院。我是个急性子,平日里走路蹬双高跟鞋也能落地有声风风火火,三里路不过一会儿功夫。而这天,有些腿软的我穿了一双平底鞋,可脚下却并不觉得平坦,高一脚低一脚,就像踩在了一堆堆棉花上,一走一个趔趄,不是像个醉鬼就像个游魂。每走一步,仿佛都在丈量走向村北的距离,亦或,是在丈量婆婆离死亡的距离,怎么也走不快,也走不到目的地。我心里一阵恼怒,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好不容易走到村里的集贸市场,那是村里最繁华的地带,三五个老人正坐在空地上晒太阳。我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婆婆曾经坐在院子里眯缝着眼睛晒太阳时的情景,她看上去总是平静而温和。我不由加快了步子,这段路程,总觉得比登山还难。

十五年前,也是秋天,我初次踏入这个村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因为陌生,又多少有点新奇的意思。目之所及,一切都是那么陈旧,那么质朴。当我走进村东的一个小院。这个小院没有围墙,也没有别人家那种气派的大红街门,瓦房已经非常陈旧,纸糊的窗户上贴着窗花,几块采光的窗玻璃擦得透亮。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只见屋里的人正往外走,一拐一扭,不一会就已出现在了门口:她身材矮小,微胖,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红润的脸庞上方嵌着一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孩子般的聪慧纯洁。我盯着她的一双明亮的眼睛,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直到她发现了我身后还有个令她再熟悉不过的人,这才慌忙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我注意到她的双脚呈外八字朝两边斜,三寸金莲使她行走很不方便。原来,她是封建旧社会里从小被裹足的又一个受害者。

她就是我的婆婆。她拉着我的手,我并没有随她进屋,只冲她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也只是笑了笑。我知道,她是聋子,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也听不懂。她只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按她的方式生活;而我,只存在于自己想象的世界里,由着一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意念推着向前。

我放开她的手,很随意地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看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然后,看挂满果子的苹果树,透过苹果树,我便看到了蓝得透明的天空。我眼角的余光告诉我,婆婆一直在看着我,她的眼睛那么大,眼神那么明亮,令长着一对小眼睛的我是那么羡慕。

当我的眼光回转到苹果树上时,又看到了苹果树后面的李子树。李子我比较熟悉,老家也有。想起老家的李子树,心里涌出一种酸涩的感觉,便不由地走了神!一直盯着我看的婆婆,也顺着我的眼光去看李子树。忽而,她走向墙角,拾起一根长棍,走到李子树下蹬上矮墙抻开身上的围裙朝李子树顶“唰唰”打了起来。看着她这一举动,我吃了一惊,不知为何意。她看我疑惑地瞅着她,“呵呵”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李子树的顶部,孩子一般的调皮。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李子树顶挂着一个又大又红的李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我想起老家的李子是端午节时吃的,没想到北方到了这个季节还会有李子,而且还是唯一的一个,显得那么突兀,却又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婆婆尽管行动不便,打起李子来却显得分外精神,也格外用力。我正准备走过去帮她,一枚又大又红的李子便落入了她的围裙中。她忙不迭拿起来递给我,我也没有推辞,水管下冲洗了一阵,放嘴里咬了一口:酸,涩!就像我踏入北方这片土地后紧紧萦绕在我心里的某种情愫。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婆婆这里品出了李子的甜味。

随后,我走进婆婆的屋里看了看,一切都是那样简单,甚至粗陋:一盘大炕,一个大锅台,老旧的风箱,黑漆漆的坛坛罐罐,葫芦剖成两瓣做成的水舀,两个老式的挂镜和一个笨重的碗柜、大红柜……我的眼睛看向哪里,婆婆的眼睛也跟着我看向哪里。我注意到屋子里有着“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四处看看,原来是婆婆的手腕上——她戴了一对儿银镯子,镯子被她打磨得亮光闪闪。只要婆婆一动,那对儿银镯子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很是有趣儿。婆婆见我盯着她的手腕看,立马褪下她的那对银镯子,抓牢我的手臂想要戴在我的手上。我慌得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坚决不要。那时候的我,简单到如一张纯净的白纸,虽然一贫如洗,对金银钱财倒很是不屑,也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和一些繁缛礼节。在婆婆家里坐了会,临走,我给婆婆留了一点钱,不多,那仅是出于对一个老人和母亲的敬重。那次,她把我送出她家,一直送到很远,一边走,一边拭泪。我不明所以,或许沙子不小心揉进了眼睛?听嫂子们讲,老人一生苦命,从小无娘,最疼她的姥爷还是被日本人的地雷炸死的,还没成年的她就被堂叔表舅们以卖掉的方式嫁了人。所嫁的男人却好吃懒做,天天打架,日子过得穷困至极。她一生拉扯七个儿女,最小的一个实在养不起只好送了人。她就靠着挣工分、挖野菜、种地、捡拾烂菜叶、东挪西借吃糠咽菜同她的儿女们活了过来。村庄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一旦被生活逼得急了,只好端着条凳子坐到城墙底下去哭,哭干了眼泪,再提着升子走街串巷以讨要的方式去借糠借面……她过惯了穷日子,一生节俭,越是艰难的岁月,她带着一家老小越是坚强地挺了过来。这,便是作为母亲的柔韧与伟岸吧。

十五年的光阴,把一切都改变得不成样子,包括我自己。我曾以为自己被岁月打磨成对一切都熟视无睹的木偶,对一切都厌倦且背离着。但是,当我面对生死,尤其是婆婆的生死,我还是那么震惊,那么不情愿面对。先前,她是那么硬朗,又那样的聪慧。我一直都相信,她眼睛里纯洁的光芒如同她的心灵一样纯粹。她听不见,几乎与世隔绝,因此而杜绝了很多烦恼。她因此而拒绝了世上一切的烦杂之音,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苦再累,一心一意尽到了自己做母亲的责任。然后,一心一意地过自己的生活。比起正常人,她多了简单,少了烦恼。心里干净,内心平定,她不像所有世俗的女人,被人情世故折磨得不成样子,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尤其在年老之时,大多数女人已经变成了“死鱼的眼睛”。而我的婆婆,她不是!

听家里人说婆婆年轻的时候,是有点听力的,只是和她说话要费时费力些。当她年岁渐老,虽然完全听不到别人说话,但她自己并不哑,她是会说话的,只是并不常说。她很善于观察别人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很会揣摩别人的心思。比如,我曾经在饭桌上只吃辣椒下饭,第二天,她就会给我弄来一堆辣椒;我要是对什么东西多看了一眼,她立马就会给我弄来。当然,这也包括整个大家庭里的每个成员,但凡她能做到的事情,一定会尽力地去为每个人做。有时候,我们和她说话,无需从嘴里发出声音,只是将要说的话放慢语速,并夸张地表达成一种说那句话的口型,她也会准确地捕捉到对她说话内容。这也许也是上天的意思,她虽然听力有问题,但她却那样敏锐,那样善于懂得人的心思,而且始终保持着孩子般的纯真与善良,使她的身上闪耀着殊同常人的品性。

我还记得每年春天的时候,婆婆都会去野外为我挖一些被现代人视为稀罕物的各种野菜;夏季,她的围裙里常常兜着几条青玉米,或是一包辣椒一袋青豆;秋季,常常是一袋子酸枣;冬天的时候,她会为我做几小罐子酸辣可口的碎咸菜。春节前,她年年都会送来好看的剪纸,一个或两个绣着花的座垫……也有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带,一进家门先冲我一笑,袖着手盘着腿不声不响坐在炕头上,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我,又看看家里,然后再回去。我留她吃饭,她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有时候,我买了她喜欢吃的东西给她送过去,她推脱,我硬要留下东西,她便不再推辞。我回家,她照例要送出老远,袖在一起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只是,不知从几时起,她送我的身影越来越矮小,身子也在瘦下去,行动更不如先前敏捷了。有一次,她说头疼,坐立不住,儿女们赶紧将她送往医院,脑出血,她从此便与药物有了割不断的联系。又过了两年,某一天,她开始自言自语,手里不停比划,不吃不喝嘀嘀咕咕从早说到晚,半夜了还不停息,谁劝也不听。再把她送往医院,医生诊断已经是小脑萎缩。从那以后,婆婆身边一刻也离不了人了。儿女六个,轮流伺候供养着。老太太清醒的时候,十分要强,谁家也不去,宁愿自己清静受累,决不给儿女添麻烦。当她的病情已十分严重时,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家。纵然儿女再孝敬周全,仍不能像一个母亲对待儿女那般细心尽力。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永远忘不了那个秋日的午后,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和步子歪歪斜斜地穿过了村里的市场街,爬上了去婆婆家必经的路——南门楼。登上了南门楼的我,心“突突”跳个不停,手心里全是汗,顶着一头使我昏眩的秋阳有种柔弱无力的虚脱感。我站在高处,吹着秋日里的凉风,定了定心神。远处,一大片一大片的房屋不断向外延伸,再远处便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此时的黄土地上,成片成片的玉米叶子成被金风染成黄色,临近村庄的场子里,已有着谷物和黍子如一片片金色的缎子般铺陈在那里,格外耀眼。秋风吹过,谷物的清甜气息弥漫在整个村庄。在这清甜的气息中,我很难想象婆婆年轻的时候,怎样扛着农具,包裹着头巾,癫着一双小脚匍匐在黄土地上,一个人起早贪黑为了解决一家人的饥饱承受着非同一般的生活重负。她差不多把一生的岁月都献给了这片黄土地与村庄,还有她的儿女,不曾离开过半步!

可是,可是现在,这个强大的生命快“不行了”!

当我终于跨进了婆婆的房间,如灌了铅般沉重的腿仍然在空中悬了半响。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死亡,我也并不害怕死亡,只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事实,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实!确切地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实发生在婆婆身上。我始终相信,她曾经是一个多么鲜活的生命,哪怕年老,她那对亮亮的眼睛里,那种孩子般的纯真总是让人感到心安、踏实。可是,人世间很多事情并不是都会依着自己的想象行进,也不会因为你的不想面对就不会发生。就像现在,我的婆婆躺在床上,我必须面对她的生或者死。生是积极的,令人喜悦;死是消极的,在常人的眼里总是有种一抷黄土的凄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有几个人能够真正领会?此时的婆婆双目已经紧闭,只有鼻翼间似有似无的呼吸还昭示着她一息尚存。她已经被穿上了寿衣,红黄蓝绿,杏黄的被子,将她打扮得光鲜亮丽。我忽然悲哀地想,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怕是从来没有这样光鲜过一天吧?

我终于默默无言地坐到婆婆的身旁,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汪着一团泪水。我拉了拉婆婆的手,想起初见她时,她癫着一双小脚走过来拉着我手的情景。那时候,我觉得她传递给了我一种温暖。而此时此刻,她能否感知我正拉着她的手,正像她当年拉着我一样?她的手还很温软,只是从她手指上开始蔓延一种不同常人的蜡黄,据说,这是不好的现象,是人死前的征兆。见此,我心里一紧,鼻子一酸,呼吸立马变得沉重起来。我看向她的眼睛,她那长长的、细密的眼睫毛在微微地颤动,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焕发着异样神采的眼睛了。

有那么一会儿,婆婆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响声,我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喉咙也似被什么堵住,上不得气来。我觉得有一种压抑、苦闷、不舍紧紧地包围着我,令我窒息,仿佛将要离开这个世上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的女儿们开始“哇哇”痛哭。我知道老人本来什么都听不见,还是趴在她的耳朵旁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随后,她的呼吸又变得平稳,又如同睡着了一般,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只是,婆婆的眼角多了两行泪。

我多么希望,她只是暂时的沉睡。她这一生太苦太累,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睡醒之后,我希望她还能看到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然后,像平时每次看到我一样,还能对着我笑笑。

深夜,老太太还是如睡着了一般,醒不过来。平时并不失眠的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整个村庄在这个时候特别寂静,偶尔的猫叫狗吠显得特别刺耳。夜风轻轻拂动珠制的门帘,“沙沙”,“沙沙”的声音不断地灌进我的耳膜。这晚,我忽而变得敏感起来,总疑心房间里有人走动,像婆婆走路时细碎的脚步声。好不容易迷糊了会,脑海中竟惊觉婆婆像往常一样,坐在我家的炕头上,什么也不说,只看看我,再看看家里的一切,明亮的大眼睛里欲语还休!

婆婆是在她昏迷的第四天去世的,四天里所有来探视、见她最后一面的亲朋好友来了一拔又一拔。第四天上午,我照例要去村北看她,然后准备一些该准备的东西。只是那天的电话又来得急了些,还是让赶快过去。再到婆婆的病床前,所有在外的孙辈近亲都赶了回来。老太太的呼吸异常急促,按老一辈人的说法,不知道她还在等着什么人,而她等的人迟迟不来,所以固执地不肯离去。过了半晌,她的唯一的两个侄儿慌里慌张地从外地赶了回来,刚踏入她的房间,一声“姑”刚叫出口,老太太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再也没了声息。

婆婆的生命,定格在了那天上午的十点二十五分。

人生一世,最后不过是离世的苍凉无奈,还有活着时的凄惶。想到婆婆这样的人生境况,一种不甘,一种不舍,一种念想瞬间充斥于我心中,使我悲从中来,开始嚎啕大哭。

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婆婆,一生与世无争,不管悲喜艰难,她在人间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永远都记得她那对孩子般纯净的大眼睛,还有她走时的模样。她走得十分安祥,似乎从未受到过人间的苦痛与苦难的折磨。我那善良勤劳、性情纯良的婆婆,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圣洁的光芒!令我无比崇敬并为之深深感动!她的那双如秋月般的明眸,时常会浮现在我眼前。我曾多次自问,耄耋之年的婆婆怎会有如此童真般的眼神?或许是婆婆的一生中只为奉献、无欲无求,心底无私天地宽、心未染尘眸自明吧!

愿天堂的婆婆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