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那一次旅行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1

人生一旦步入中年,便像过河的竹子,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就如带老妈旅行一事,尽管只是十天、八天,实施起来,仍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妈今年八十岁整,有一子三女。鉴于母亲年事已高,很久以来一直想与大姐、二姐带上老妈出去一趟。不过,于偏远辽北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显然是有些难度的。

为使此次行程顺利成行,同几年前有过的一次省内旅行一样,母亲与二姐的费用均由我出,只要能去就好。

二姐还好,只要避开农时,问题在于大姐:虽然业已退休(教师),但养殖这东西,离开人一天也难。从春盼到秋,又从秋望到冬。倏忽间,两年过去了。

今年伊始,忽又想起此事。一番咨询下来,旅行社几乎同一口径:均嫌老妈年龄偏大而拒收。即便声明一行四人,谨慎之余,依然要我先将其他三人的身份信息传过去后,再做定夺。

这样的迭有经历在前两年是不曾遭遇的。因此,越发让我有一种紧迫感——时不待我。今年,必须出去了!否则,百年之后,母亲留给我的,怕是真的只有“江河涛涛”了。

来自心灵的催迫让每一次看好出行路线,与旅行社一番切磋受阻后都要大哭一场。

那边,不知情,尚体会不到自己年迈的母亲,一直殷切期盼着我的好消息。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之前,总以为在财力得到很好解决后,时间便是最主要的问题。而今,却全在其次。

大姐,你到底啥时有空?再不走,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都等你两年了。这也是母亲今生最后的机会了……听我一副哭腔,言辞恳切,终于答应一切由我做主。

仅仅一次旅行,便这么难?如果仅仅考虑母亲自己,当然容易。问题在于:我们娘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母亲的四个儿女中,我属最小。市、县两栖(工作在县城)。其他姊妹均住在相隔不远的乡村。哥哥(村书记)与大姐,出行只是时间问题。唯独老实、木讷的二姐,条件最弱。设若不做支持,从未用过手机的她,旅行怕也只是一种虚幻的想法抑或今生注定将失去与母亲一同远行的唯一机会。

姊妹再多,都是一个集体。必须步调一致!

最终敲定方案:夕阳红双卧十日大华东全景游(她们是初游,我是重来)。五月八日出发。

大家最好先来我工作的城市,休整两天,也好做些行前准备。临行,我跟大姐商量:心情好,去哪都是旅游。大家聚在一起,呆两天,到出发当天,再打车去市里(90多公里)与大部队会合。原本,大家也是通过的,可最后关头,还是如我以往一直担心的那样,计划流产了。(大姐自己先去了市里女儿家)。

二姐虽然长我五岁,方方面面与母亲一样,仍要我全面照顾。驱车前往时,随车带去一个行李箱、通过N次电话,分别给二人理过发后终于上车了。还好,东西不是太多(母亲的衣服提前为大姐带走)。

夕阳红团不同于年轻人。节奏比较慢。一去十六小时(沈阳——南京)车程,不得不做些必要的准备(饮食、水果)。

你大姐说了,她还带吃的呢!看我饭盒、餐叉、水果、鸡蛋、小菜,辣酱等等,大包小包的,母亲说我。唉,还是自己做吧,踏实。独立才是面对世界的武器。

八号上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我们到达车站的第一时间便与大姐会合。然后便是除了我貌似年轻外的一群老人们。

翌日午后,我们一行四十人的老年团体(有夫妻、姊妹、母女、姐们、还有一对母女带了两个小男孩)如期到达南京中山陵公园。放眼望去,其前临苍茫平川,后距巍峨壁障。庄严简朴,气势宏伟。让前来拜谒者感触良多。

夫子庙前,我们或以河水或以门楣为背景,彼此拍照留念。读着秦淮河边醒目的碑文,忽然想起旧日作家朱自清笔下的《桨声灯影秦淮河》来:透过这烟霭,在暗暗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引入他的美梦去呢?

江南,气候澄和、风物闲美。让参与其中的人们不觉欣然、沉醉。

你们房间也是很大噪音?到达后,翌日一见面大姐便问我。昨晚,我们一夜无眠(大姐与母亲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噪音实在太大了,说不好是什么声音……是吗?为啥不早说?还以为都这样呢!见我愕然,接着又说(囿于入住时间颇晚,房间安排未做强调。本以为能像火车铺位一样排在一起呢)。一路车马劳顿,稍有缓解的心呼的一下紧缩起来:已是坐了一天一夜火车的母亲,昨晚又没能休息好,今天的出行能吃得消?甚至这日后八天的行程是否会顺利(母亲是团里最年长的一位),是否该与这个缺乏经验的导游做下说明?一连串的问题在我心里七上八下。

地接是一名男导。说话语气不很温柔。不过,工作起来还是比较负责任。诸如一路的讲解颇显细致与专业。华东,是全国的前沿城市,景色当然首选。更为难得的是季节给力。有道是:烟花三月下扬州。说的正是这个季节。见老妈体力尚可,兴致高昂,不免感叹:“看似简单的一次旅行,张罗了多长时间啊!拖拖拉拉的一行四人,到底都被我安排来了”。我来、我见、我征服(拿破仑名言)。又一次见证了。

妈,你说你老姑娘能耐不?说领你去哪就去哪。也行吧?那是了!母亲笑眯眯地回应着。还想去哪?上天入地,有你老姑娘在,都不是事!那一刻,被我搂着肩膀的母亲喜不自禁,幸福满满。

两个房间终于能被安排在一起了(已作强调)。视线之内,能时刻监护到母亲的起居,心里自然安稳了许多。大家每天换一套衣服,兴致高昂中吃着南方新鲜的水果;或挽着老妈花前树下合影留念,惬意自不必说。

老妈拉肚子了。已经三次了。徜徉间,大姐小声告诉我。“冷炮”袭来,毫无准备的我,眼睛立马睁大一寸。天呐!不早说?还以为一时半会能好呢!见我略有嗔怪,母亲有些尴尬地应和着。这才是呢!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瞬间袭来。意兴阑珊中勉强吃过晚饭,安顿好母亲与二姐,兵分两路的大姐与我出发了。

晚夕时分,无锡的街头阳光和煦、晴柔。从宾馆出来,一条说不出名字的河流清澈见底,幽幽静静。堤岸上,隐于密匝匝的柳丝里的小鸟的啁啾,宛如一声声焦急的催促。借着新生的晚凉与河上的微风,我们一路向市里奔去。

繁华街市,有超市、饭店、商店……唯独药店遍寻不着。一千多米过去,又经一路问询,终于寻得一盒止泻药品来。

看着躺在手里的扁长药盒,分明攥着的是我一夜的优质睡眠。

人熟为宝。几天相处下来,早已天下一家人了。听说我们三个女儿领老妈出来,团里人羡慕不已。每有余闲,总有人与母亲搭讪。恭维母亲有福:我说:这前后座坐的都是你女儿呀?团里一小的姥姥听说后也来问母亲。回答间,老妈的脸上早已幸福的乐开了花。

位于绍兴市的鲁迅故居是凭身份证免费参观的。门前阔大的广场上照完相后,复准备进去一饱眼福时,忽然如梦方醒:完了,我的身份证落到杭州了。看着大家惊异的眼神,昨晚的一幕徐徐展开:入住后,只有大姐来过的房间门便再也锁不上了。等闹闹腾腾、送走两个维修工人(修了很长时间),早把身份证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顺手放房卡袋子里了)。

等我电话、电话、电话,一路遍寻无果后,只好在鲁迅家的过堂里照相、休息。

虽然只是过堂,却也足以让人瞠目: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青砖建筑。过堂里四根黑漆大柱上挂有两幅抱对:“虚能引和静能生悟,仰以察古俯以观今”;“持其志无暴其气,敏于事而慎于言”。渗透出主人家的道教思想和儒家礼学。连同正面墙上松鹤图字画,更加显现出鲁迅家族鼎盛时期的大气、庄严的大户人家气魄。

呀,我的包呢(大姐背着)?看母亲一脸惊讶,全心倾入一个静谧、古远、雅致氛围里的我们,一下子严肃起来。从卫生间出来,也没去哪呀?情急之下,像受了电击似的大姐直奔卫生间跑去。里面有个包……正当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卫生间门口时,两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中年女人如是说。在呢!立时,一个黑色的立式帆布背包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天,这是怎么了?稍作稳定后便若有所悟:不愧是夕阳红团。从外表看,都还整齐;实际上,稀里糊涂的,俨然一车隐形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

晚上,办理入住时,我叮嘱大姐在大厅等我,我们(团里又一个丢身份证的)去派出所开证明(直到回来,每天都要开具辖区证明)。

等我们胜利归来时,吧台业已空无一人。得知我们的两个房间被莫名安排在一个L型走廊的两个端点上,千头万绪的我火气腾地上来了:翌日的行程为普陀山(一天)。中午无餐。这就需要务必于前一天晚上自行准备好食物(我们包里有无锡排骨、东坡肉等,只是普陀山必须素食)。想着明天尚未落实的四个人的午餐;一时又联系不上大姐他们;时间是否还允许我去趟尚不知地理方位的超市?而明天所带的东西尚未作出调整(住两宿),隔山吊远的两个房间该叫我们如何兼顾?越想,心里越急。

茫然中,“孤军奋战”的我简直火上房了。

大姐终于难得有一回担当(买好明天的午餐,正在回来的路上)。但是,关于导游的分房安排无论如何不能让我接受:万一老妈有个突发事件,是我们监管不力?还是第三方责任?

全陪导游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我追了回来(在外面)。听到轻描淡写的明早给我调房的回复,简直让我无语:凡事都等明天还有意义?

无言的僵持中,导游一个人走了。

刚洗过澡,便听有人敲门。慌忙套上睡裙一看,是本团的两名老者(母亲隔壁房间的)。告诉我们:导游说换房间。335号,千万别找错了。无奈,只穿一条睡裙,还光着屁股的我,拖拖拉拉的被发配走了。虚光下,长长的走廊里,两个旅行箱(二姐与我)执拗的被拖行在地毯上,一如我征战了一天、无限疲惫的躯体,缓慢、沉重。而正疑惑于335房门紧闭时,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我都住了好几天了,怎么又成了你们的了?是336,告诉错了!听到外面讲话,大姐开门走了出来。

夜未央。稍作喘息、撩开窗帘向外望去:深邃的夜空下,高楼林立,灯光如海。霓虹闪烁中,看似万家灯火,歌舞升平,有谁知道几家欢乐几家愁?

时间过得好快。一晃,大半行程业已结束。

一个四十人的老年团体,囿于两个孩子的积极参与,气氛活跃了不少。二宝(一岁半)尚在哺乳。只会发几个简单的音符。或许是跟团里的人混熟了,看谁都不陌生。一天天跟大人一样,摸爬滚打下来,一点不急闹。

大巴车上,姥姥(座位与我并排)用一个矿泉水瓶刚给二宝接完尿,这一老一小便为半瓶温热的浅黄色液体争夺开了。无限挣扎中,不明所以的二宝小脸涨得通红,非要徒手夺下,一饮为快。逗得大家一阵好笑。

上海是我们此次行程的最后一站。就城隍庙的前世今生,导游为我们讲了许多。这些天来,宜人的气候让浸沐其中的数不清的樟木、紫藤自在的舒展着枝叶股杈。像刚刚涂过油脂一般,洁净闪亮。在这样的生命恩典里,难得聚在一起的我们,一同赞念着,欢愉着,向着无垠的长天大地,向着无限的生命密境,去追逐永恒的存在,去领受造物的壮美。(三百多张照片里,仅有为数不多的几张集体照,我与大姐的合影只有一张。其它基本均是她们三人)。

历史总被赋予某种意义之后,才让后人苦苦追寻,久久沉思。徜徉于蒋介石的老家——奉化溪口,小城干净、紧致。道旁苍绿的梧桐树上整齐地挂着红色的古式灯笼。明丽点缀中,恍然觉得:那熙来攘往的都市图景背后,隐然升腾着另一个时代的苍茫烽烟。从一种立体的空间里,更为强烈的,是沉潜于时间之内的某种隐秘的内心体验。

大巴车上,想着一场旅行即将结束以及几天来的方方面面,情绪突然失控的我泪水奔涌:很多时候,好多农民活的就像庄稼,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在这片土地上,最后,又倒在这片土地上。原本,出自一个善意的出发点,花钱费力的带着大家出来游玩,可是,一路下来,林林总总,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诸如:有天夜里,半寐中,忽然醒来,提醒少有出行经验的二姐:明天你穿什么衣服?都拿出来了?诸如曾经单枪匹马走过十几个国家,均未发生任何意外,这次,竟把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掉在了宾馆里……自从定好行程的那天起,整个神经始终处于紧张的紧绷状态。超负荷的压力让已不再年轻的我远远失去了游玩的耐性。甚至有时好话一样不能好说……

很多时候,人的道德、责任、耐心、意志等诸多本真的美意会为无法避开的生理因素所掣肘,无奈至暌离本初。

所有的不良情绪都是生活不如意下的习惯性表达。这些,难得出来旅游一次的母亲与姐姐们是否理解?玩的又是否尽兴?而无声的隐忍中,于本质里无限悲悯的我,同样又是一种不小的克服……无声的浩叹中,多么希望自己有如孙悟空一般的非凡能力,让大家玩得更好,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做一件事情,不仅要有魄力、精力、能力、耐力,重要的还要有体力。

你不冷?我冷了(空调)。看我给两个膝盖各戴了一顶帽子。低头间,果然看见大巴车上、未解吾意的母亲,米色裤子上醒目地套着两顶小红帽。为此,禁不住破涕为笑。

俗话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乏其体肤……回来时,正值我的生理周期到了。并且廿多年里、一反常态的来势汹涌。尚未及上车,泛滥的经血已经不可收拾了。找好座位后,找出内裤和另一条仅有的黑裙子,洗漱完毕后,终于敢小坐一会了。

上海——沈阳,廿个小时车程。“滔滔江河”中还是将万千呵护中的两层白色床单及一个床垫弄个透湿。不洗会罚款?夜半,迷迷糊糊的大姐看着我洗好的床单,小声问我。罚不罚不重要,做人要有底线。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窗外(凌晨四点),夜色微茫。照到了车厢里,因而把昏暗稍稍破开了点。过道上,偶尔一两个人面向窗外默坐。一手捋发、一手拎着血裤子(不敢贴身),两条大腿内侧,如同两条红色的小溪,汩汩流淌(拖鞋里已成血汪)。去往卫生间的那一刻,俨然一名奔赴刑场的女壮士。

与滔天经血搏斗了一夜,虚弱无力中忽然想起以往自己的飞机旅行来,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一路上。想到的,未想到的,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好在母亲一路平安,再大的辛苦均可忽略不计抑或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人活七十古来稀。我深深地懂得无奈的年龄带给母亲莫大的不便。原本计划到达沈阳后,休息两天,再送她们回去。可是,同样年迈的婆婆又住院了。

翌日,兼去探望病中的婆婆,无奈将一路疲惫与风尘的母亲与二姐一径送回了家里。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行,总行程5500公里,共计游览了11座城市。一个都没有少,安安全全完成了一桩夙愿。欣喜之余似乎也成全了一个饱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