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一条河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2

奶奶的消失是从一条小巷子开始的。

奶奶捯着小脚,身子朝前佝偻着,那根油光闪亮的棍子,以巨大的使命感,承载起她的身体和所有的一切。那是一根普通的棍子,就是村子河边的那棵柳树上折下的,也或者是院子前边一棵榆树上折下的,一根很普通的枝而已。奶奶或者一个别的什么人替奶奶剥去了枝上的皮,磨磨,再磨磨,就行了。从此,那根棍子的命运就跟奶奶的命运息息相关。

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其实就是一根棍子的命运。而大致情况是,每个人的命运最终都要变得一根棍子样粗细,并由一根棍子引领到一个神秘的地方去。

感觉,只要那根棍子在突然间折断,奶奶就会贴到前面的地上去。又有时感觉,那根棍子魔棍一样,会在突然间,带着奶奶飘起来,一直飘一直飘,奶奶黑色粗布衣服的衣襟高高扬着,直到看不见为止。这多少有点儿魔幻影片的意味,但当夕阳涂满了周围的一切,产生这样的感觉似乎并不过分。

棍子撑起的,还有奶奶背上的那片天。奶奶说过,每个人的身上都撑着一片天,那么,那根棍子在撑起奶奶的时候,也撑起了奶奶的那片天。

棍子瘦瘦的,总感觉就要承受不住了,但却一直是直直的,伴随着奶奶逐渐弯曲的腰身,由某一天的早晨,踱到某一天的黄昏。

肯定是,我奶奶跟那条巷子之间有着某种秘密。

在沉默的村庄天空的下面,每个人都是一个秘密,每一条巷子都是一个秘密。或者,每个人和每条巷子的秘密里都隐藏着许多秘密。

奶奶在一个早晨或者黄昏,拄着她瘦瘦的棍子,一颠一颠地朝着巷子走去。当然更多的是黄昏。巷口的尽头,是那个瘦瘦的夕阳。是一个累了的、倦了的夕阳,是一个亮了一天或者一年或者许多年的夕阳。到了这个时候,它已经是身上的热快要散尽了的样子,佝偻在巷子的尽头。它更像是专门停下了步子等待着的样子,肚子里肯定是有着许多话要跟谁说说,不说说就不甘心不愿意离开似的。

奶奶就像是专门去赴会的。要见一个老姐妹一样,奶奶跨出家门,出了栅栏院子,回身拉上那扇拉了许多年的老门。走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似是在看一条狗或者一只猪,是一出门就要跟的、是跟了好多次的那条狗或者那只猪。看看,什么也没有;再看看,还是什么也没有,马上就明白那原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笑笑,对自己或者别的什么,那笑稠稠的,调进了许多东西的样子。临下门前的那个坡了,又抻抻衣服,理理头发。奶奶头上的头发,霜一样,不是很多了,它们呆在我奶奶的头上,似乎只是在代表着时间的流逝,似乎只是要记录下一些什么的样子。然后,奶奶才拄了棍子慢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奶奶瘦瘦的影子一下子拉得长长的,一忽儿铺到门前的坡上,一忽儿铺在远处的斑驳墙头上,一忽儿又把南墙根下的那块打瞌睡的青石也切成了两半。

奶奶站在巷子里的时候,两个秘密或者许多个秘密一下子就重叠在一起了。

小村的夕阳每天都要从那条小巷子离开。

那条小巷子的尽头,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夕阳钻进去了。

这是小村一个最朴素的哲学问题,也或者只是一个最司空见惯的小谜而已。也许小村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的谜,却没有哲学。小村的哲学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谜链子一样串起来的,比如二大爷,他的哲学就是他经常挂在南墙根上的那串野山核桃核儿。

小巷、杂草、一只不善飞的鸟,或者一块石头,都以某种简单或者复杂的方式,给小村出着一个又一个的谜。那么,这个谜,肯定是小村解了好多年都没有解开的谜,也是小村还要去解好多年的谜。

芨芨草们、臭蒿子们、一群一群拥着的辣根们,挤站在小巷的边边儿上。看上去,它们并不想长久地呆在小巷两边的墙下面,有那么一些,爬在了墙上,想上又上不去的样子。还有一些却已经爬到墙头上了,低头看着下面。很有可能,它们是在得意着它们离夕阳更近了。然而它们终究是留不住夕阳的,它们撕着拽着夕阳的衣襟,一长串地拖在一起了,却也没有拽住。它们是好奇的,它们总想把一切将要离开的什么拽住,比如一阵风,比如一片云。它们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旦离开了,就是永别。

但无论如何,要离开的终要离开,是暂时离开也好,永别也好,总有一些东西从眼前消失掉,去到一个知名的或者不知名的地方。有好多人,就从另外一些人的眼前消失掉了,像是出了远门,走时还背着一个牛皮袋子,牛皮袋子里还装着两个发面的馒头。似乎是,在某一天还会背着满身的星光,或者披着雪花,走进院子,响响地擤一擤鼻涕,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外面的冷暖带进屋子里来。

这是一个活着的农村永远不变的场景,这是村子里活着的人们梦里梦外经常会出现的甩也甩不掉的期待。

但当现实的风把窗外又一次被季节吹落的树叶吹得满院乱响,梦便再一次醒来,对一个人或者对许多人的怀念也就在这杂响中一点一点地漫开……

睁着大大的眼睛,那夕阳是要出远门了?

路可能就在山的后面,有好多人就是从山后面的那条路上走远的。夕阳也是一直朝着西边的那座山走的,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那条路会通向哪里呢?芨芨草、臭蒿子和辣根们不关心这些,它们只想拽住什么,它们只想在小巷子的墙头上、石缝里、青苔上拽住一点什么,它们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不小心就离开它们了,要好长时间才能见到,或者干脆再也见不到。

咚的一声,那个圆圆的轮子就掉到小巷子的尽头山的后面了。

溅起了一大片破碎的光芒。

血红的光芒……

血红的光芒溅得到处都是,血红的光芒让天地间都变成同一种颜色了。

有好多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大片的水声。

我没有看见河,但我却真的听到了水声。

我感觉有一条河流就在我的周围,或者就在世界的周围。这似乎是一条永远流淌着的河流,不管你看见看不见,它都在流,一直流一直流,把许多水和水以外的东西都流走了。

我一直看着奶奶,我看见奶奶在小巷子里走,我感觉她走了好多年,我感觉在我的梦里她就开始走了。她捯着小脚,她一只手拄着棍子,另一只手摆着,她前后摆着的手把影子摆到前边,又摆到后边。她捯着的小脚,感觉把什么捣碎了,又感觉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就是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大片水的声音。

确实是一大片。我感觉一大片水的声音,就在我的身边响着。

一伸手就能触到,一抬腿就能踩到。

似乎是,那水声是从奶奶的脚步里飘出来的;似乎是,那水声是从奶奶身体的边缘流出的。或者,奶奶就走在一条流淌着的河流里,她只是河流里的一滴水一条鱼。也有可能她就是水声里的很小很小的一点儿声音而已。飘着飘着,她就会和别的水的声音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消失掉。

奶奶朝着小巷的尽头走。

奶奶在一片水声里走。

我看见奶奶的影子老了。

我看见小巷老了。

我看见那条看不见的河,也老了。

一只鸡突然从小巷的尽头跟出来,叫着,跑着;跑着,叫着。

那只鸡从小巷的一头一直朝另一头跑。奶奶回了一下头,然后,与那只鸡一起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

窗外,是又一个季节。很像是从前的某一天,很像是从前的某一个时节。好多人在说着话,说一些旧话,说一些新话,或者正在争吵。好多人在走着路,从前面的那个十字路口转过来,再向下一个十字路口走去,中间有若干的商店,似乎要进其中的一个,却哪个也没进。

这是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从远处蹒跚而来的孤独和失落,有一直在努力接受着的各种方言,但没有小巷没有鸡没有芨芨草臭蒿子和辣根们。这个地方没有另外一个地方所拥有的东西。

有风或者没风。

风轻轻地吹,或者一切都静止一切都没有反应。

街上有人在卖冥币冥衣各式各样的冥用产品。

莫名地闻到了西坡的味道。

很远很远的西坡的味道原来是一种很浓很浓的味道,原来很浓很浓的西坡的味道就一直在心底的某个地方存在着,而且在这个时候一下子钻出来就一直不肯散去。从来都没有想到西坡的味道会蛇一样,在某一个时节很坚决地滑进记忆的黑洞。

翻开日历,正好是二十四个节气里的某一个节气。

原来一切的声音,包括水的声音,来自于某一条河流。原来,是在这条河流里看到奶奶的影子的。在这条河流里,能看到许多往事的影子,能看到许多人的影子。在这条河流里,一些人的影子还很清晰,一些人的影子正在远去,而另一些人的影子却已经模糊。

那一刻,终于明白了,这条河流的名字叫: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