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草房:刻上岁月的魂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2

我以为,一个人的寿命再长也长不过一座老屋,更长不过历经风梳雨洗的海草房。这是我走进山东省荣成市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东楮岛的第一感觉。上百幢海草房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距今约有420多年了,依然面海沐云,看老了岁月,而自身风情不减。站立房前,我仿佛觉得每座房,每面房顶的海草,都清晰地刻上了岁月的魂。风来无影注满袖,岁月有痕也有声。海草房,诉说着岁月流淌而多情的故事。

孔颖达疏曰:“魂魄……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各异。”海草房通体散发着古老的气韵,所谓“古色古香”,可不是深闺箱奁里的脂粉胭脂,而是地老天荒所酿的甘味奇馐之美。“魂,阳气也。”(《说文》)海草房给我了岁月的暖意,并不因年代久远而阴森。岁月之魂附体于海草房,海草房依然显示着她绰约的风情。

漫步穿行于海草房砌成的窄巷,眼前仿佛是播放着岁月打磨之后的影像,画面依然栩栩灵动,希声泣诉。岁月之魂不去,只因有海草房承载。走逝的影像都镶嵌在镜框里,是呆滞注视的目光,而海草房就是不肯迈步入框,随风轻摆的檐角海草般的须髯,就像慈祥的老者,因笑而禁不住抖动须眉。看得岁月变老,收住沧桑嬗变,村民在她的周围建了青砖红瓦的房舍,就像簇拥着会讲故事的长老。海草房则雄踞岛心,弄云听风。笑看过往,缓缓轻轻,儒雅待物。我想,四百多年前还尚未有胶卷底片,多少生动都被岁月的手收了去,而唯独海草房以其不加修饰的自然姿态,无需存照,成为活着的风物。似乎苍老与年轻在海草房上难以分出界限。岁月是以色泽的斑驳与消褪而存在,唯独海草房打破了这一符咒,依然鲜活,历经沧桑而不褪色,刻画着时光的尺度。屋面的海草被岁月刻上了年轮,成一道道皱纹,用心数数,或许会发现每面檐坡上的海草所度的春秋。岁月的魂就深藏在海草房的皱纹里,以经年的慢速度来播放着岁月的脚步。

正如我的朋友,东楮岛守海洁工老林说,这里的苍老并不可怕,因为就像慈祥的老者絮语吐声,风来则咳嗽一下,就不能受风寒,经得起老。海草房越老越有味,越受待见。人若老成这样,那才是得了境界。岁月极美,在于人可以深切感悟到她必然的褪色和流逝,不变的岁月才是苍白的。

岁月的魂藏在海草房朴素而神秘的色彩里。海草房的墙体是闪着白色斑点的青石,相戏于日光,眨着眼,似乎在招徕着行人,与之对语,我想,只有读懂她目光的人才可以明白她无声的话语。黑色,永远是具有神秘感和力量感的色彩。据说,宇宙的本色就是黑色,永不过时,从不斑驳,因为褪去一层,依然是黑的底子。黑色,给我们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感。砌房的石头永世定格在某个位置,需要我们参读,才会发现生命的意蕴,石头一旦融入墙体,那就安我本分。确切地说,海草房的墙石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花岗岩石了,是岁月亲吻而成的化石,海草房的化石不沉埋于地下,而是裸对风雨,成了不怕风化不惧打磨的活化石。烙印在墙石上的黑色更是强大的色彩,因她而海草房的黑,不会遁形褪却。

我说,这黑色就像幽灵一般,游荡在每座房子的身上。老林说,黑色原本是大海的底色,我们看的是湛蓝而已。因为东楮岛的近海布满了海带方阵,岛人钟爱黑色。这种联系,我看不出逻辑性,但老林说不能割裂地看。

黑是庄重的,但并不排斥杂色。其间,可能因建房年代不同,也有褐色的墙体,就像是还没有进化好的石头。黑色是包容的,因为褐色给了黑色以烘托。我发现蹲在房前晒太阳的那几个老者,衣服和墙体的颜色出奇地吻合。老林说,人老了也怕死,这么好的日子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他们在一起也有他们的话题和想法,穿和海草房一样色的衣服,就等于是海草房的魂附体了。长寿的启示竟然来自海草房的颜色,就像那年我去青岛崂山景区见到一位长者,转着圈去抱一块巨石,说,抱一抱心胸就开阔了。其实,他们热爱生命的心远胜于房和石所藏着的魂。“抱石”与“染色”,形式上的不同,本质是相同的,以自然之魂与人的生活对接,这也是面对风景我们应该持有的态度吧。

海草房的主色调是灰,近冷则暖,近暖则冷,极具平静感,是视觉中最安静的色彩,波澜不惊是她的魂。瞩目被岁月漂白而淡灰的房顶海草,虽有些单调,却是纯粹。岁月最懂得灰色的审美价值,不刺眼,不招摇,知晓冷暖,褪尽浮华,冬暖夏凉,这是来自大海的最多情的馈赠。柔柔的海草,静静地爬在屋顶,面对风烟,俯瞰着屋内的人间烟火。从湛蓝的海来,褪去海潮的喧闹,蝶变为生命的另一种形态,百炼千磨而成绕指柔,而成为屋主几辈人的宿命,从此,海潮不闻,风吼不惊,隐退江湖,使命一般地匍匐在房子的檐坡,宛若被人牵住了魂魄的神袛,瑶池王母只派月儿晚上问候,菩萨也省却了垂临海岛问民疾苦冷暖的心事。

最有记性的是海草房,她用海草对着天空作一幅用海浪凝固的画,海浪是画的色也是形,无声地留住岁月的刻痕,是一部跳跃着生动字符的编年体史籍。老林告诉我,或许真的是因海浪推波助澜的影响,那些海草在檐坡上也形成了波浪的纹络,如果没有个三五十年,海草的波纹不会改变,若数百年,纹络就增密,凡是可以数到三十条以上的海草浪痕的屋面,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老林领我去看一幢最老的海草房,他说,主人在清代光绪十三年外出谋生,去了云南,大前年,主人的孙子回来看老屋,老屋默默守候,等待年过花甲的孙子曾孙辈来探望,不曾谋面的主人登上墙头,抚摸着灰色的海草,数着海草刻印的岁月之痕,老泪纵横。他是在读一部记载家族历史的书,简单的家谱都失色,他说,是在读祖先跳动的魂魄。

我想,能够经得住岁月打磨侵蚀的东西不多,深藏于地下是一个躲避风雨的办法。秦俑的褐色,青铜器的黑色,都因隔绝世俗而得以保存,可以说,唯独裸露于岁月风尘之中的海草房,却是“惯看秋月春风”,“古今多少事”,都在海草的笑谈中。

海草房的魂并不寂寞,因她包容,而自古不乏陪伴。每幢海草房的院门都有一个门楼,是具体而微的屋舍样子,是用海草做成的灰色礼帽,那可是天天在彬彬有礼地迎接着她的主人和与海草房有缘的人。揣摩她的样子,仿佛是擎了一把灰色的伞。东西两侧的厢房打破了方方正正的格局,做成了圆顶,就像农家的粮仓,海草覆顶,圆圆满满,端详起来,在缥缈的海雾里,宛若雨后缓缓破土而出的蘑菇。蘑菇往往聚群而生,或许这就是海草房耐不住寂寞而育子生孙。有的院门的石墙已经坍塌了,主人并不复原,而是干脆推倒,竖起几根木头,搭起了一溜“海草廊”,村民称“闲廊”,无事时,相聚廊庑之下,闲侃大海(他们不说“侃大山”)。那些海草房的故事,在他们的闲侃里得以传播传承,他们不想把魂丢下,口口相传成了魂魄可以常存的方式。真有在幽深的洞穴里说石钟乳的故事的体验,人也成了神秘的洞,空幽传响,回声击壁,仿佛模糊了岁月的痕迹,只剩下与岁月同在的永恒感。

海草房的魂,只有一个字:人。岛上的海草房,无论高低,其形如一,从房子的山头面看,无论哪一侧,到了屋脊都是迅速增厚,两面合拢,竖起高高的屋头,那是一个“人”字的形状,屋脊两头全都翘起,向天而歌的意象,让人觉得仿佛也在唱着岁月的歌。这里的岛人,参透了海草房的形象意蕴,一个“人”字,浑厚象形,不是在课堂上造作地提醒着他们是每一个自然人,而是无声地教化让他们选择做深爱这座岛屿的人,做海草房永远的主人,几百年定居于此,不再离开,听海浪歌唱,安于渔耕生活,这就是海草房给他们的精神寄语。他们把“人”字举得很高,伟岸而不屈。

有了魂魄,抗风驭浪,就不在话下了。老林告诉我,海草房百年一修是短的周期,有的做工很好的,甚至可以坚持二百年,岁月奈何不得她。我想,墙石之坚,海草之柔,坚柔相济,而成传奇。那些千年的传奇故事,有哪一个只有坚不可摧的硬性,而没有断人柔肠的婉约啊!而且,我对“草”的看法也有了不一样的改变。海草房对抗岁月而不坏其身,这是人之功还是草之力呢?你还会藐视一株柔弱的草?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小草还是不入眼的卑微之物么?海草在大海里汲取了魂魄,而在岁月里找到了重生长生的地方,御寒抗风,生命以另一种方式而存在,而生辉。或许我们可以拿小草来自嘲自谦,但决不能抹杀了草存在于岁月的另一番深刻的意义。

相聚在海草房里,人们谈论着生活,聊着岁月的故事,躺在岁月赐予的温室里,让海草挡风避雨,我们还会觉得岁月是苍凉的吗?老林告诉我,他也不解海草的故事。岛上风大,台风常常无端而起,偏偏奈何不了海草房,真想不透海草为何具有如此体性。我略思,说道,是海草里有一股不屈的的力量。他笑笑,不知是认同,还是不满我的解释。

老林说,海草房如果没有主人居住,损坏的进度就加快了。这个经验我有,房屋是靠着人间烟火的温暖而得以传世延长寿命。正如我看到的那些靠在海草房墙根的老者手中拿着的长杆旱烟袋,烟袋杆被收打磨得油光锃亮,没有手日久天长地把摸,哪有这样精致的艺术品。海草房里的主人如果外出三五十年,都要委托乡邻给与修缮,无人居住老得就快,因为海草房也需要相守的伴儿。

岛上的居民还是不忍海草房经风的困境,条件好了,便有了保护,似乎唯有这样,才可以心安理得地与海草房相守。我以为这种多情之举就是对海草房的魂的温柔抚摸。房子的檐坡年久也积存了风尘,漫生出多肉的植物,还有年生年枯的杂草。这对海草房是破坏,他们将微量的除草剂喷洒在上面,使得海草房经年的时间更长了。老林说,我们人都要有过节的喜庆,海草房也需要节日的盛装。因禁渔限渔的要求,很多网眼太小的渔网都被封存,涸泽而渔,会断绝了大海的繁衍能力。他们将那些各色的渔网披在了海草房上。淡红的,就像粉淡的春花着意飘谢在房上;绿色的,宛若朦胧的翡翠放出润泽的翠光暖色;柔蓝的,仿佛是挹了海的水,润湿了海草房的衣服;白色的,给灰色填涂了更加丰富的色感,就像一个美人走在烈日之下,脸前垂了丝网,绰约而风情。

这是给海草房的魂涂上瑰丽多变的色彩。老林伸出大拇指,赞赏我的看法。其实,真正表达出来的是东楮岛人对生活情调的珍惜与呵护,岁月流淌无法改变,但不能让岁月受伤,更不能嫉恨岁月对人的考验。

不让岁月受伤,安顿好岁月的魂。再看那海草房,沿边垂着飘逸的海草,在风中摆动,宛若垂了流苏,这样的魂魄是安逸的,也是生动的。现在留守在老旧的海草房里的多是老年人,看到我来,有的还站起,我只能报以微笑。他们斜倚在古旧的门楣旁边,脸上刻满了沧桑,在他们深深的皱纹里掺入了太多太久的温存,不然不会让我感到那么润心贴意。他们有时候眺望着房前的大海,是目送出海而耕的后代?是要把曾经的记忆换回?都是。诗人汪国真有这样的话:“看海和出海是两种不同境界的人生,一种是把眼睛给了海,一种是把生命给了海。”他分出了高下的境界,而生命能够从大海走出再闲静地看着海,两种境界均得,我们为什么要分出境界的高下呢?我们还可以分得清境界吗?我也生出这样的伤感:慢慢地就过成了这般模样,人怎么就这样老了啊!那些新苫的房子是他们最喜欢看的,但岁月还是要褪去芳华,变成了一片灰白。无奈,那就接受。我从这些老者身上看到了我对未来应该坚守的态度。

我曾经在一期《胶东文学》上看到威海电视台时政新闻部记者王禹澎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我有青春我怕谁”,我马上想到东楮岛的海草房,想跟他唱一个反调:我有沧桑我怕谁!

海草房记录着岁月的老,但她的老,并不苍凉。站在海草房下,我生出与之一同老去的想法,青春是容易褪色的,我们常常感叹还没有转身,青春的影子就斜斜地离开了,但海草房选择了一种留住青春的方案,滤掉浮华,淡然不惊。这是一种不可欺的智慧,甘心被岁月之刀刻成雕塑,身躯和魂魄同化。就像拦住沟壑的流水而洗净的沙石,滤掉了自我和浮躁,全剩下筋骨,应该是“风骨”这个词给它更合适。浮华褪色,繁荣冷却,岁月降温,把大自然的一切都融化为精华,成为生动的影像,树立起立体的精神风骨,恒久屹立,遂成丰碑。人生化境种种,能如海草房这样,亦无风雨也无晴,安然恬淡就足够了,此生无悔。

是魂魄就令人敬畏,东楮岛人对海草房的敬畏之情都托付给了被房舍围拢着的那棵楮树。楮树,是东楮岛村名的由来,四百年前的朝鲜族人被风漂泊于此,就想到了植树,楮树成为生活的象征,从此就像他们的村名,渐渐成了东楮岛人心中的图腾。村中还有一株粗大的楮树,树前是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保持原貌的大块海边石,一头高,一头斜坡下来,凡是游子归来,都要由本家或者族人长者领着跪拜于石前,给楮树一个深深的磕头。我不知跪拜者还有什么话在心中默念,但一定是对故乡表达一种忏悔,或者就是对未来家乡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