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林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2

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故乡。放下行囊,我便如一只出笼的小鸟,急匆匆地飞向乡村的角角落落,穿梭于我梦过千百回的故乡。眼前是我熟悉而又陌生的乡景,记忆深处的那些参差不齐的茅棚草舍,早也被整齐耸立的二层、三层楼房所替代,而那些坑坑洼洼的细窄土路,也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路边耸立的路灯杆,犹如一个个哨兵,在给乡亲守护着。

村子的右边是一片梨树林。梨树显得更加高大挺拔,银灰色的树杆,透露出成熟稳重的气息。片片的叶子,犹如一面面绿色的翡翠扇子,那工艺自然天成,令人心醉。记忆里的梨园,每自春天时节,似乎是一夜之间,那一簇簇、一丛丛洁白的梨花,远远地看上去,像天空跌落的白云,朵朵飘逸而来,玉树琼枝,充满诗意。真是“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梨树林,在我的记忆当中是最为深刻的,那里有我最难忘怀的故事。“秋老虎”来时,挂在枝头的梨子,被秋阳烤黄,烤出淡淡的清香。梨子黄时,奶奶的脸色也被染成蜡黄色,每晚咳嗽的声音,像敲梆一样准时,我时常在梦中被咳嗽声惊醒,翘起脑袋,看到蜷缩在被子下面的奶奶,咳得头抖脚蹬地挣扎着,我心里着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闭着眼睛,佯装熟睡。

奶奶说我踢被子也有绝招:双腿屈曲到胸口,然后再朝空中一蹬,盖在身上的被子、毯子,在这空蹬中统统滑落。可能是奶奶的被窝太温暖,孩子阳气旺,不需要太高的温度,床上便多放一条小被子,我与奶奶分开睡。奶奶咳嗽与我有关,我让她操透心,每晚起床几次受了凉。去赤脚医生看病时,奶奶比我咳得还厉害,可她说大人咳几声没关系,孩子好了,她就自然会好。我知道是因为贫穷,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买药,等我吃好了,奶奶却还在咳,一天比一天更重。

这天深夜,奶奶又在咳嗽,我再也装不下去了,从旁边小被窝伸出手来,摸摸奶奶的额头。她那布满道道皱纹的额头上,冒出涔涔汗珠,时而趴在床边,呛咳得眼泪、鼻涕、涎沫直流;时而仰面躺下喘几口粗气,接着又是一阵呛咳。

第二天放学后,一心想着要给奶奶止咳的我,兜里装着一块大手帕,来到梨树林,仰头看着树稍,黄皮梨子也在高高的枝头,挑逗我的眼睛。我比划着双手合抱树杆,最后选中一棵树杆细、枝密的梨树。我先在树旁察看一周,心里记着断的枝丫和枯枝树疙瘩的位置,合抱试试手。梨树皮不及松树皮的粗糙,也没有楠竹那么光滑,手感还好。双手尽量伸长,抱紧树杆,蹬腿离开地面,夹紧住树杆后伸长身体,再伸手向上攀爬。为了高处的黄梨、为了奶奶不再咳嗽,我像一条软体的小虫,一伸一缩向树枝上攀爬,在晃悠悠的枝头摘下一个梨;背靠树杆,分腿坐在枝桠上,用手绢包裹、四个角扎紧成一个小包袱形状,挂在断枝上,再摘下一个。

下树时,担心把梨压着,我把手帕小包袱穿在手臂上,合抱树杆的手和腿稍微松开,从上面直接滑下来。“嗖嗖”落地的声音,还夹杂了别的“嗖嗖”声,低头一看,裤裆全被撕开。我羞涩地放下长衣、夹着腿回到家,把梨子交给奶奶,同时上交的还有开缝的裤子。

梨子汤滋润奶奶的肺和喉,半夜敲梆的咳嗽,在梨子汤中消失。梨树林,见证我的出丑,裤裆缝的那条线,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荡。一切都润物无声,在时光的河流中飘远。

来到这片山坡,昔日梨树林已不见踪影,眼前却是一片柚子树林。青幽幽的树叶,像清漆淋在上面,油光透亮。刚收花的柚子,像绿色的小弹珠,只要微风吹来、一触即发,就会跳跃移动。看着这片林主已换,我心里十分失落,却见山崖边,尚有两株梨树的影子,但它全无枝叶,失去往日的生气;银灰色的树杆,孤零零地杵在那儿。

“当年的梨树,已老化不挂果了,再说梨的价格、市场、收藏都无优势,就改种柚子树了。”路过乡亲见我望着梨树发呆,便如此说。

望着那枯死的梨树,仿佛这片柚子林就是它的化身,不是么?翠绿的树叶、洁白的花朵、绿色的青果都是相同的,润肺清咽、止咳化痰的药效也相似。偶尔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梨树就是奶奶,虽然已经逝去,但依然以这片柚子树延续,在我心里葳蕤成林。

记忆中,惜地如金的母亲,每天都在自己的几分地上劳作。地里的小衫树,日渐长大成林,能种花生的地也渐渐缩短了许多。某天开会,队长给村民讲述国家政策,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乡村“退耕还林”。母亲手中拿着宣传的纸张,茫然若失地回到家,靠在椅子上,像一只泄气的皮球。国家政策一下来,劳作这么多年的土地,说没了就没了,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农民没地怎么活呀?

队长吹着口哨,村民又到晒谷场上集中。小四轮(农用车)上拉来一车松树苗,每个人种十棵树,每户按人数发放。母亲为家里领到五十棵,按照种树的要求,家里种花生和红薯的那片山头,全部种上这松树。想起自己的地就要被树占领,母亲恨不得踩它几脚,然后狠狠地将它扔远,可是,镇里有规定,必须每株都存活,没存活的将再次发放补苗,免得麻烦,最好一次性种活成林。

母亲看着小指粗的小松树,估计两三年也长不出来,种地还有两年的机会。母亲更加努力地劳作在地里,期待更多收成,存下口粮。刚栽下去的松树耷拉着枝条,一个星期后就直刷刷地精神抖擞。几场春雨过后,它没有等到母亲春播,就扎根这片新的土壤,抽出了几根嫩绿的新枝。母亲依然固执在小松树之间的间隙开垦、除草、施肥,种下赖以生存的口粮。小松树和庄稼一起成长。秋天一到,丰收的果实被一担担挑回家里,而松树依然挺立在山坡上,冒着雨雪、顶着冰霜。待到又一个春天,它的坚持和执着占去了一半的土地。

入冬前,从村委会的方向,修成一条进村的水泥村级公路,平坦、宽阔、干净。镇上的工厂,经常会有车辆进村,送来手工制作的工艺品,制作完成后,又装车回工厂。手工制作,程序简单、一学就会,还有丰厚的加工费,穿珠子每串两毛钱、扎绢花每串一毛钱等等,乡亲们利用农闲和晚上的时间,进行手工制作,赚取加工费,取货就一次性结清,经济灵活。

又过了几年,春雨滋润大地,武水河涨水,河水温和得像一杯红茶,往日混浊的泥浆滚滚而去的气势已荡然无存。村子的地里,小树吸收种庄稼的肥料,比想像中拔高得更快,长成层层的松树林;小路上,绿草茵茵,再也不见被雨水冲刷泥土的痕迹。

村里乡亲们的手头也富裕了,几户买了小四轮和拖拉机;新房子如雨后春笋,一幢幢拔起。母亲的心情,此时也有了变化,她把家里稍远的几块地,又种上柑橘,仅留家门口的自留地,种点葱姜蒜,然后靠加工费支撑孩子们的学费和生活开支。

当我来到村子左边,这条小径如村庄脖子上的项链,精致、细窄而崎岖。穿过两口水塘后,便来到当年栽花生、种红薯、点山豆(种山豆)的地方,昔日成片栽种的盛况已不见踪影。只见层层梯形土地上,一棵棵松树的枝条、密不透风的松针,遮挡着看不到树杆,从那宝塔般的模样,可估计出松树的粗壮。松树之间的空地,长满了蒿草和低矮的灌木,显得有些凌乱。本不宽阔的小径,被杂草和小灌木夹道欢迎,显得更加拥挤。

“木欣欣以向荣”松树林生机蓬勃。这里曾经是乡亲们种下希望的地方,而今是一片青幽幽的松树。当年的我,展开稚嫩的翅膀,像小鸟一样,从松树林旁的小路上飞出了村庄,飞到城市,甚至带上父母亲离开故乡。可是,这片山林依然是我梦里的呼吸,我永远飞不出这一片片山林。只因为,我的根还留在那儿。

后山是一片油茶林,圆形的树冠,最高达两三米,像一个个绿色的蒙古包,拨开树枝才能进入树杆旁。硬币似的茶树叶片绿得发亮,地面上的鲁岚(一种蕨类植物)被遮挡得见不到阳光,细弱嫩绿,像画家在留白之前,画上的几缕陪衬。

都说生活就是“柴米油盐”,而家乡的说法是“油盐柴米”,硬生生地把油排到第一位,可见油的重要性。油茶是人们的命根子,茶子丰收、出油量高,来年就不会断油。假如油茶失收,许多家庭就会吃“红锅菜”(无油煮出的菜),就连拦河捕鱼,也没有茶枯(榨油后的茶子渣)。油茶树是父亲的命根子,他会在忙完农活时,一门心思打理他的油茶树。如同一位老父亲,干完活回到家,把孩子抱坐在膝盖上玩耍。

远处地里活干完,家里吃饭还要等十几分钟。父亲不愿意停歇,又扛着锄头、挑着箢箕出了门。他把箢箕放到田角,挥起锄头,就在田埂上刨草皮,准备给油茶树积肥。看着阳光下的父亲,一次次躬腰、一次次用锄头削下草皮,那背景就像是一位修整大地的匠人,对着自己手中的工艺品,精雕细凿。父亲把刨来的草皮放置到土坑里,上面盖上猪粪牛粪让其发酵,等到油茶树该施肥时,稍加搅拌,就把纯天然的复合肥,施给一棵棵油茶树。

油茶在农历十月份开花,一个星期左右,茶花逐渐凋谢,挂上绿豆大小的果。腊月的时候,在每一株油茶树根部一米远的坡上,父亲挖上一个小坑,放置一些复合家肥(牛粪加草皮),给油茶树施肥。下雨时,坑里藏水,复合家肥的养分,随着山势流到树根,油茶树吸到营养,果实更饱满,出油量更高。只是父亲的背,越发佝偻、低沉。

油茶是常青树,有百年挂果的优良品质。“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在。”我再次见到这片茶树林,天空没有诗意的小雨,油茶树却似乎比之前更青翠、更挺拔。风华正茂的它,点缀着绿果实、张开臂膀、在阳光下微笑、摇曳,像是迎接远方的游子回到故乡。施肥的小坑还在,鲁岚依旧嫩绿,只是父亲那僵硬的关节,再也征服不了这道坡岗。

父亲曾是施肥育树的高手,他打理的油茶都丰产;父亲也是育人的高人,他对儿女因材施教,让孩子们长大成人。我仿若又看到,父亲就像那一粒茶,毕生奉献茶油,在榨尽油脂后,亦如那干瘪的茶枯渣。

不知是我对故乡的爱,溶化在这山林之间?还是我的根在故乡,被这山林的爱滋养?一直,我都不承认自己在遥望故乡的远方。因为,故乡就在我心里,那里,有一片茂盛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