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漫记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寒露时节,在苏州西南的东山半岛晃荡三日,就突然喜欢上“晃荡”一词。

“晃荡”的同义词、近义词很多,如“旅行”“漫游”“游荡”……但“旅行”一词显得郑重其事,需辅之以各种出行攻略、时间表,如同心机重重的成功人士对未来进行路线设计和资源储备;“漫游”一词,风雅,指代古人骑驴骑马在远山近水、长亭短亭间散怀抱比较合适,与我们乘高铁、飞机、大巴、拖拉机等等交通工具进行位移之当下态势,反差大;“游荡”,是纵情与狂放,有词牌“少年游”,诗人们在这一词牌下写出许多佳作,如周邦彦:“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这是美人卧室里的一次游荡,一次少年游。

我处中年,并加速向晚年过渡。少年尽芳朝,中年晚年尽余欢,如此而已。在东山半岛上的响水涧、陆巷溪这两条流水边,在翻过东山就有太湖在等候的三天时光里,喜欢上“晃荡”一词,很自然——“晃”,是随意左右摆动,没有直奔目的之趋利性和使命感,像东山的枇杷树、枣树、碧螺春茶园,已经减去果实与茶叶的重负,在秋风中随意摆动;“荡”,荡然有声,像涧水、溪水、湖水在风中漾出波浪,但又不会像海水在台风中暴怒恣肆溢出海岸——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晃荡”,就是中年期就应该培育的一种生动而不失分寸的态度,而不必非要等到七十岁以后。

在东山晃荡,并以“晃荡”为尺度衡量自我,内心就有了种种欢喜。

响水涧就在我住宿的雕花楼宾馆旁边。

雕花楼是民国时期一个在上海发了大财的富商所建的私宅,也是中国古建筑界“香山帮”的杰作。出生于东山附近的胥口镇、设计出北京天安门城楼的明代工匠蒯祥,是香山帮的鼻祖。雕花楼内外上下无处不雕,像一个周身纹满图案的贵妇人。砖雕、石雕、木雕、金雕之繁复,浮雕、圆雕、透雕、阴阳雕之精粹,像极尽雕凿的八股文。其外观看上去只有两层,但隐蔽的第三层只有这一豪宅的主人在半夜举着蜡烛推开暗道的门,才可进入:藏金藏银复藏身。甚至连一眼水井也凿在厨房里,以免被人下毒。我俯身窥探,水井黑暗,泉水已经拒绝涌现。

尽管是在雕花楼宾馆而非雕花楼里醒来,我也像那个民国财主一样不安。况且又没有太太、小妾和仆人来伺奉,就更加不安。

疾步走出宾馆,进入碧螺村一条小巷“施鹏弄”。响水涧从东山上晃荡下来,曲曲弯弯穿村而过,哗哗啦啦向我打招呼。我清清嗓子,理屈词穷。拿出手机拍摄几张照片,算是向涧水致意。追随响水涧,曲曲弯弯晃荡于几条宽巷窄巷,内心渐渐安定下来,像村子里的一个茶农、一个商贩、一个木匠那样,安静下来。想起王维的《鸟鸣涧》,就真的有几只鸟飞过头顶。“人闲桂花落”——我闲了,但巷子里的桂花还在忙着开,香气袭人——像《红楼梦》中的袭人那样香?不像。因为这桂花香清新、干净。

碧螺村里的妇人和狗,似乎最早醒来。

响水涧边的石阶上,巷子拐角处的石井边,都有妇人洗衣,棒槌声声像是在责备床上睡懒觉的大丈夫。石阶边缘有墨绿青苔,穿高腰胶鞋站在水中的妇人,小心地躬着身子以免滑倒。石井壁上,勒痕深深,如同皱纹深深的老眼睛,含着泪水般的井水,望着天上的流云与鸟影。

许多年了,我只见洗衣机而不闻棒槌响,看这涧水边、井边洗衣的妇人,就想起幼年和亲人。经妇人双手反复揉搓的衣服,比洗衣机直接甩干的衣服,多了一份体温和爱意吧?她们偶尔抬头看看我,再看看巷子两侧白墙青瓦之上渐渐加强的晨光,眼神淡然——我对她们的生活没有影响力,晨光像她们的丈夫一样起伏着腰身也没有了新鲜感。她们对这晃荡中的一涧秋水有深情——连洗衣粉或肥皂都没用,以免污染水质。她们甚至捧起涧水洗洗脸,然后回家做早饭去了。

若干狗在巷子里晃荡。遭遇,凶悍者直视、逼视,我就有些心虚,换一条路线继续晃荡;温柔者假装去闻墙角的草,回避视线接触,待我掠过后才将嘴巴从草上移开,倏然而去。巷子两侧的院落内部,有狗在工作、尽责,无法晃荡——听到我的脚步声就旺旺叫。从叫声大小可以猜测出狗的大小。这些有狗的院落,往往悬着“苏州市保护建筑”的铭牌,就必须保持原有的明清时代的格局。粉墙如旧宣纸,被时光泼墨出斑斑驳驳的画意。晨光透过树枝,在这旧宣纸上添加了几笔叶子,但一会儿又抹去了。

没有狗的院落,大都处于废弃状态。铁门、木门上挂有生锈的铜锁或锁链。院内野草从门缝、窗缝里使劲挤了出来,想看看门外世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残景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园。”昆曲《牡丹亭》,似乎就是以这些废园为背景而咏叹演绎。昆曲这一剧种,就产生于东山以东的昆山。

猜想废园的主人,家事里也有种种隐情、悲情、艳情吧?只有远远地出走,才能摆脱旧情前尘的包围。在异地,在光阴里,他们大约已经失去了归来的愿望或能力。

明朝正德初期的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宰相)王鏊,归来东山、隐居故乡的愿望和能力,比较强。

晃荡到陆巷深处的“惠和堂”,我才知道王鏊的字是“守溪”——在经历过庙堂江山种种风云之后,守着太湖边一条溪水,自由自在复自治,抛却建功立业壮年心、济世度人英雄志,在酒瓮和砚台里随意晃荡——一个梦想。王鏊不再想陪着那个在“豹房”中纵情声色的荒唐皇帝朱厚照玩了,像西晋时期苏州前辈张翰以“莼鲈之思”为名挂冠而归一样,在五十九岁那年三次上疏辞职,终于以“喜欢回太湖养金鱼”这一很无力的理由,获准还乡。

在惠和堂,果然看到庭院大缸养有金鱼和莲花。这处老宅,保持了当年王鏊建设时的格局,简单而庄重,与雕花楼的奢华风格绝然不同。青砖铺地,绝对不需要“瓶子中插着三把剑戟”以隐喻“平升三级”一类野心的图案。书房很多。唐伯虎与正在刺绣的王鏊女儿王素兰,对坐于一厢房内闲谈——当然,我看到的场景是一座塑像。

唐伯虎、文征明、祝枝山,是王鏊隐居故乡后所培育的几个学生。遥想当年,一代文章大家与几个风雅少年,聚谈于惠和堂,晃荡于东山下,再加上一个怀春少女隔窗探望,这是怎样的美景。王鏊不知道女儿在暗恋,唐伯虎又遇到牢狱之灾,一对有情人终未能结成良缘。但王鏊的教导,使唐伯虎等人成为绝意于仕途的纯正书生,无阉然媚世之态,在山水间、纸墨里,而非庙堂上、案牍中,赢得正声美名,甚至成为话本、评弹中的有趣人物——晃荡在戏台上、琴弦里,就进入了永恒、克服了光阴。

唐伯虎与王素兰相识于惠和堂内“壑舟园”落成仪式上。我在这一小后花园徘徊良久。秋风里,池塘莲叶已枯萎如旧衣,莲蓬藏着莲子,像女子胸脯内藏着爱,成熟但苦涩——莲子就是“怜子”、“怜爱于你”。池塘边的凉亭内,曾经有才子佳人在此试探着碰触一下对方灼热的指尖?爱,往往并非甜蜜如桃李,只有苦涩如莲子,才能让一代代男女惆怅不已,从而生发情歌和情诗。

壑舟园一角,有一簇因“瘦、透、漏、皱”而闻名天下的太湖石,堆叠如山壑大川。太湖石,基本出产于太湖中央的三山岛,宋代以来被大规模开采,用于皇宫、园林、庭院,隐喻孤峰和群山。但这壑舟园内的“舟”在何处?四顾无觅,已经被“夜半有力者”负去?

《庄子·大宗师》曰:“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后人以“壑舟”比喻事物的流变不居,比如青春、爱、美,转眼化为云烟。晋人陶潜《杂诗》云:“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陶潜最终止泊于豆苗菊花之间,与庄子、张翰一起,启发了王鳌的归隐之举。

王鏊去世七十年后,江南出现了一个文人画家陈老莲,有册页《隐居十六观》——十六幅画均为白描淡色,主题依次为:访庄、酿桃、浇书、醒石、喷墨、味象、漱句、杖菊、浣砚、寒沽、问月、谱泉、囊幽、孤往、缥香、品梵。后人猜测画中人物,大约是庄子、刘辰翁、苏轼、陶渊明、班孟、宗炳、孙楚、魏野、李白、陆羽、白居易、鱼玄机等等。我倒觉得,王鏊应该也隐约浮现于其中——在人间隐居,与故乡风土烟火相洽和而不相疑,绝非深山大泽里的避世与逃亡。惠和堂内陈列的《姑苏志》《震泽集》等等著作,都是王鏊辞官后潜心写作的成果——在晚年,在东山,酿桃且浇书,味象而孤往,成为苏州这一地域的灵魂人物,而非二十四史里一个抽象苍白的注脚。

“十年尘土面,一洗向清流”,是王鏊、王守溪《归省过太湖》中的诗句。用东山下的涧水、溪水、湖水、砚台里的墨水、杯盏中的酒水,洗尘,再加入到哗哗清流之中,才是一个人的好前景。

王鏊、王守溪一定热爱《易经》中的这一句子:“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洗心,退藏,大智复大勇——守住一条属于自己的溪流。

壑舟须臾,水无穷。

在陆巷溪边一个“八毫米书吧”内喝茶,喝碧螺春茶。一瓣瓣茶叶在玻璃茶杯内舒展开来,似乎想回到碧螺村外山坡上的春雨里。喝一杯,我就满腹青山白云了吧?一洗十年尘土心。

书吧内,端茶倒水的少年告诉我,他父母就是茶农。每年春分前后上山开采茶叶,到清明这一阶段采制的明前茶最名贵,至谷雨时节,结束茶叶采制。这一阶段是碧螺村人最忙的时节,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村帮助父母劳作。一般早晨五点到九点上山采摘,九点到下午三点捡剔,然后炒制到深夜——须当天采摘当天炒制,不炒隔夜茶。茶叶嫩芽进入灼烫的铁锅,滋滋作响如呻吟,茶农黝黑的大手伸入锅底,反复插入茶叶并翻动——一夜过去,茶叶像少女转折成为了暗含喜悦的少妇,制茶的灶房如新房。

在东山下晃荡,见众多茶馆:镜湖楼,古尚锦,听松堂,雨花胜景茶室,岱湖山庄……牌匾雅致,茶客不俗。怀疑这其中某一茶室,就是因王鳌命名而流传下来。王鳌自然爱茶,茶中藏大道,与烈酒中的志士滋味,迥异。据说,“碧螺春”的命名有两个版本,一是康熙下江南在太湖边喝到此茶,脱口而出:“碧螺山的春茶——碧螺春!”二是王鳌还乡隐居后对这茶叶的原名“吓煞人香”有异议:“香就香了,何曾要去吓煞人呢?碧螺春吧。”我喜欢这第二种版本,有美意、深意、善意。

目前,秋深了,茶农们闲下来,碧螺村、陆巷一带的巷子静下来。著名的白沙枇杷正忙着吐放花蕊,至大寒前后盛开,次年初夏才能结出枇杷果——集四时之气,那果实就滋味深沉,像大俗复大雅、入世且出世的宽阔者,像王鳌。用干净、未剥皮的枇杷果浸入白酒,两周后饮用,可除疲劳、增食欲。我在巷子里晃荡,看到若干人家门前悬有“秘方自制枇杷膏,联系人某某某”的小广告。

游客不多。当地人对自己家乡成为人潮涌动的景区不感兴趣。有好山好水好茶叶度日,就满意了。“东山是过日子的好地方啊,想挣钱就去上海、南京吧……”一个喝茶的老者,幽幽对我感叹。不知他是本地过日子的人,还是像我一样匆匆掠过此地的异乡客。

几家影视公司的摄影师在采景,拍摄演员试妆照。《小城之春》《一江春水向东流》《渔光曲》《月亮湾的笑声》《一盘灭有下完的棋》《橘子红了》《红粉》《画魂》《理发师》《阮玲玉》《宰相刘罗锅》……这些中国电影、电视剧历史上不同时期的代表作,都产生于东山下的深巷大院、渡口溪边。法国新浪潮电影流派有一句名言:“电影是现实的一种渐近线。”东山烟火,是人间悲喜的一种渐近线?白杨、孙道临、王人美、上官云珠、周璇、张曼玉、巩俐、陈坤……次第出没于东山下,就成了喜、怒、哀、乐、悲、恐、惊中的东山人——环境生发命运。像我在雕花楼旁边醒来,就有了财主的不安一样。

在东山,在江南,我可能只适合扮演唐伯虎那样的人,但缺乏他的才气和桃花运——他居住于苏州城里的桃花坞。我或许连成为才子情种那样的梦都不要做,有一壶热茶在体内晃荡如涧水溪流,就很好。

在东山晃荡,我也是幸福的人了,像碧螺村里的茶农,翻过东山就有太湖在浩浩荡荡等候,这比有一个女人在山丘那边等候,更真实可期。

坐在东山顶上,就看见太湖波光里的西山岛——有东山就有西山,像有日出就有月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月亮落入太湖,就成了“太湖三白”吧?白鱼、银鱼、虾,月色一般明媚、安静而抒情。而蹄髈、牛排一类北方主食,像夏日中午的阳光,嚣张、霸气、不可一世。

太湖上,帆影点点捕鱼忙。

本地独有的“七扇子船”、七个桅杆的大船,前身是南宋岳家军的战船。岳飞殉国后,部分将士定居于太湖周围,在战船转化而成的渔船上练习捕鱼捉虾,把伤心地建设成鱼米乡,让河南腔渐变为苏州话。岳飞是我的异代同乡。在东山晃荡,或许屡屡与岳家军、河南人的后代擦肩而过,但彼此不知血液间的关系,就像响水涧、陆巷溪彼此不知相互间的关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