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迷惘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开学半个月,班里又来了一名同学。我们是通过中考,带着录取通知书自己来学校报道的。而他,是县教育局长用小车送来的。这个满员的班,由于他的到来变得超生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外市人,叫马洋。一米八五的个子,是个帅小伙子。从他衣着光鲜干净利落的模样,同学们还送了他一个清客的绰号。

这是所半农半读中专学校,可教室连墙脚还没挖。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哪个能在山洼的水库里,每天给食堂挑五担生活用水,就可以不下地干活。他个子大有的就是力气,来学校的第二天就给食堂挑水。有一天他在中途歇肩,我说:“我来试试。”他笑了笑说:“好啊!别闪着腰。”这担水连水桶足有一百二十多斤,我走着S步,一步三晃。“澎”的一声,没走几步我就扔下担子,水溅了一地。

他看到我满脸涨红,还有些无奈,就笑着说:“你腰杆子原来只承载着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加了一百多斤肯定受不了。我们都是男孩子,以后会变成男人,男人总归要挑担子的。慢慢来,别着急。要相信自己,不久的将来,你腰杆子一定会硬的。”有时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或许你会被人永远的记住。偶而一次不经意的行为,可能会影响别人的一生。

他把挑水和男人划上了等号,不得不使我佩服。没过多天,他挑水出汗得了感冒,夜里发起高烧。他做了一个梦,母亲带他去了医院。闻讯赶来的小芳用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倒来开水,还在嘴边试了一下温度。柔声细语地说:“喝点水吧!”可是,小芳手里的杯子,就是差那么一点点。他怂了怂身体,挣扎着,拼命地挣扎着。就在他快要碰到杯子的那一刻,杯子突然掉在地上。杯子碎了,小芳也没影儿了。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是学校宿舍的那张单人床。此刻,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好想喝水。那有水呢?他顾不得自己头晕目眩,哆哆嗦嗦地跑到食堂的大缸里,喝自己挑的凉水。

第二天起床,他勉强地挑了五担水,又准备睡觉。宿舍在大堤下,有点阴冷。他拣了一处向阳的山坡,睡在草地上。这是秋天,草萎了,叶黄了,秋风起了,大雁南飞了,孤雁时而发出凄厉的叫声。风从他身边吹过,树儿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一片发黄的树叶在风中飘零着,盘旋了几圈之后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上。随后又被风卷入其中,那里就成为它的家了。生活也许就是一个黑色旋涡,就在你不经意地掉下那一刻,就注定很难爬上来。下一刻的命运如何,似乎又不可预见。

他望着东方,那是家的方向。他在那里度过了美好的童年,走过了青涩的花季,又进入了懵懂的雨季。那是他曾经做梦的地方,也是他编织理想绘制人生蓝图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孩童时的玩伴,更有知他疼他让他心动的小芳。她,还好吗。咦,太阳怎么不动了?啊!可能是没人给太阳的发条上拧劲,它只得静静地挂在半空,一动也不动。可是,时间的静止却让他有种窒息的煎熬。突然间,他喜欢起黑夜来了,那样可以沉沉地睡去,停止思考。

他每天日出起床,日中挑水,日落睡觉,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多少个明天变成了昨天,又慢慢地成为前天或大前天。几天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他原来是想凭着自己的努力来改变命运,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就在他将要看到希望时,似乎全没了。眼前的一切全成泡影,现实又把泡影击得粉碎。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原来的梦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他发觉自己在变,一个满腔热情的青年,突然间变得只剩下一个驱壳,又一点点地沉沦下去,他担心自己会被沉沦淹没。难道父亲说的外面世界很精彩,和自己美好的希望,就搁置在这光秃秃的荒山,和杂草丛生的沟壑!他茫然了。哎,下雨了,他忽然发现衣襟上的点点水渍。一个一米八五个子的他,竟然落下几滴泪来。

几个月过去了,就象一个抽象的符号,带着他在模糊的梦中穿行。好不容易挨到放假的日子,一进门他对母亲说“我出去了。”他和小芳的事,只有母亲和几个最要好的同学知道,连小芳的父母和自己的父亲也不晓得。

“你去找小芳吗?她死了。”

“她死了,咋死的?”

“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在鹃岛湖边,失足落水后淹死的。”人的生命就象一枚雪花,一不小心掉进水里就无影无踪了。晚上,一个人,鹃岛湖,一幅幅图画引起他一连串的回忆。他痛苦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能成这样!”

一年前,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鹃岛湖边一位老妇,跌倒在冰雪掩埋的水坑里。一位少女连忙跑上去,扶起老妇。老妇浑身颤抖成一面舞动的筛子,她把老妇拉到一个蔽风的地方,脱下棉衣棉裤要老妇穿上。老妇说:“姑娘,你会冻坏的。”

“我年青,我没事。”

“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吧!”

“女儿,女儿…”老妇笑了,那干涸多年的泪腺,陡然间飘落了许许泪花。

马洋仔细地打量着女孩,只觉得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气质,她的声音,着实令他心动和陶醉。难道她,她就是传说中的雪花仙女。世界上本来就不缺少美,只是发现美的眼晴少了点。此时,他原本准备和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去打架的。突然间,他觉察到自己的心里长满了草。是的,那种荒芜感象是一群孩子在嘲笑他,又象是童年时忽然迷路了。他认定这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来唤醒他的迷惘。他似乎觉得,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燃烧着鹃岛湖,燃烧了整个冬天。他那颗冰封的心,也在烈火中彻底地被融化了。

事后他才知道,她在另一所中学读初二,父母都是农民,家里很穷。爱情就象植物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谁也压制不住。此后,他每做一件事,第一个想到就是向她负责,她的需要就是自己该做的。为了她,他不再旷课;为了她,他不再打架斗殴;为了她,他不再抽烟喝酒,为了她,他不再消沉。这很辛苦,但他都以她的快乐为快乐。

初三的下学期,小芳怕他中考压力太大。只要她有空,晚上总是抽出时间陪他在湖边散步。湖边的路弯弯曲曲,狭窄冗长。他,说不清有多少个脚印在重复。更说不清多少个重复的脚印是自己的,多少个重复的脚印是小芳的。他们手牵着手,通过手来平衡各自内心的温度。就在他来学校的前一天晚上,一直到深夜,他俩都不肯离去。就是那天晚上,他俩就象两只蝴蝶,被秋风吹成爱的标本。也是那天晚上,他们把各自的初吻献给了对方。

那天晚上,小芳对他说:“你父亲要是能找到市里的教育局长就好了。”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短路,语也塞了。小芳是不愿和他江南江北两地分开,才说这句话的。“你父亲肯定有他的理由,父母只能为我们修桥铺路,路,还是靠自己走。你是男人,怎不能老偎着父母怀里过日子吧。”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象是什么也不明白。通情达理的小芳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句“到新的地方不要忘了我。”那柔声细语的声音,就象寺庙的钟声,声声入耳,激动人心。

夜,是美的,尤其是鹃岛湖的夜。他和小芳多少个无眠的喜悦,就是在这度过的。夜盖住了悲伤,也会盖住喜悦。就是这鹃岛湖的夜,在掩盖美丽的同时,也制造了悲伤。几个月的离别,成了他和小芳的永久诀别。他的泪水滴到路上,淋湿了他们曾经的脚印。小芳是为他而死的,他情不自禁地高喊,“我的小芳,你在哪里?”声音凄厉,悲怆,有血有泪。他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惊扰了游人。在别人眼里,他是个十足的疯子。

生活不相信眼泪,但不能没有眼泪。眼泪只能让生活丰富,不能让生活幸福。人,就是这么变化无常。有时会有某个人而改变人生,有时会因失去那个人而变更了人生。他消沉了,他辍学了,他没有再回学校。这么多年,他好象从人间蒸发似的,没有和任何同学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