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旧事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幕阜山绵延几百里,峰峦如涛,沟壑纵横。顺流水到栏关寺截断,上游的许多沟溪所涵盖的地域,田地层叠,村庄散落,撮拢来人口近万,宗族姓氏近百,行政划分为东林乡。既然立乡,就有政商面貌。噪坑(地名)那道几十米的泥土路人来人往,就成了方圆几十里的中心。去噪坑就是去东林街。

儿时去噪坑那是很隆重的事情,感觉那是最繁华而美好的地方。如果讨得大人喜欢,问你最想干什么,你肯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想去噪坑。那里可以买到很多商品,在儿时的世界里那里几乎是购物天堂,有各种布料、连环画、皮球、糖果和纸做的玩具手表,以及大人们使用的锄头铁耙。噪坑这个不一样的地方让一批批山里孩子萌发了对更广阔世界的探索激情,那种对花花绿绿商品所包含的更浩瀚的现代信息的追寻和贯通,那种不甘固守旧历故事如溪水奔腾而去扑入大海的勇猛,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山里年轻人痛快淋漓地书写。

我儿时第一次去噪坑,是我帮奶奶去送“购猪”(每户人家要卖头猪给国家)。奶奶小脚,前面用绳子拉猪,我用根树枝后面赶。猪是奶奶养大的,和奶奶亲,听奶奶的话。奶奶一边用青菜叶哄着,我一边赶。从塅上一路向西到噪坑,要走小半天。上得东头坳一个长坡,猪是累得走不动了,屎尿拉了一路,这是奶奶最心疼的,奶奶说这猪拉的都是钱。

进入东林街,最先见到的是小学。泥土墙教室,有两层。上层杉木栏杆,屋檐下吊着一口铁钟。正有老师敲打,声音清脆,当当几下。学校顿时沸腾了,各个教室有学生涌出来。门口一个高坎,下面是篮球场,两个杉木做的篮球架,夯实的泥地。学生纷纷跳下高坎奔向篮球场。这是中心完小,只有噪坑附近的孩子才能在这里读书。球场上,硕大的皮球被孩子们丢来丢去,一片片欢呼声。我和奶奶看后都很惊讶,这球有炉罐大,这是我们在村子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有人把球往上一抛,然后众人扎头抢夺,得到者欢呼雀跃,没有得到的继续抢夺,玩得非常开心。那么大的球可能不怎么重,要不给学生们玩起来像燕子一样飞舞。

过了小学门口,就是食品站,也是奶奶到的目的地。送购猪的人很多,奶奶总是想和某些人攀上亲戚,上溯几代,也许有亲戚关系,但人家很忙,没有谁会搭理她。猪过磅,还有什么程序,我不懂,争执几声,终于可以领钱了。这是我最开心的事情。奶奶开口问我想买什么,我脱口而出:皮球。

去商店的路和去中学的路是分岔的,往右去中学,往前是商店。东林街上依然是泥土路,路中间铺了砂石,不容易凹陷,下雨天走路泥浆自然少些。路上有行人,没有穿补丁的衣服可能是公家人,他们操着县城的口音。东林乡的口音和县城有明显差别,最明显的是东林人说“喝水”是“喝飞”,而县城人是说“喝虚”。关于口音的笑话在我们山里娃后来成长的日子里频繁出现,以致山里娃到县城生活后都努力学说县城口音,但是遗憾的是直到白发苍苍还是学不地道,只要一开口,别人就知道你是东林人。那年代,县城的口音高贵优雅,让东林人羡慕不已。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现在才戛然而止,因为现在无论是县城还是东林乡的孩子都说普通话了,竟然不会说方言了。

街上的房子到底是公家的,和我们村不一样。商店似乎是砖块和木板建成,砖块都是旧时代的建筑物拆下来的。五金店里光线不太好,暗乎乎的。售货员叫“老周”,个子矮小,却精明活泼,脾气吓人,似乎对谁都敢骂。五金店里卖些犁耙锄头,我不愿多看。旁边是百货商店,那就不一样了。柜台后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好像想买什么就有什么。售货员是个胖女人,东林乡无论老少都称她为“小武”,大约是姓武。几十年后你可能觉得一个售货员的身份非常普通,但那个年月,整个乡镇的百姓,绝对仰慕售货员,他们那种光鲜和高傲形象令人崇拜。我奶奶就经常说:你看,他们有文化,吃公家饭,多好。奶奶似乎把所有商品都问了个遍,特别是对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看得不舍得挪脚步,那眼中透出的是无限的奢望和羡慕,嘴里喃喃地说:“现在的布真好看啊,可怜我们年轻时只有粗布衣裳,自己纺的。出嫁的衣裳也是用山上的黄竺子染红的。”说得旁人大笑。有人就说:“老人家,那你扯几尺做件衣裳啊。”奶奶说:“我要买的。”又有人笑言:“是送购猪了吧?”奶奶立即把口袋捏得紧紧的。后来反复对比,奶奶还是买了几尺蓝色士林布,说是给我做衣服。开水瓶和肥皂还是没有买,奶奶说茶枯洗衣服比肥皂好。

商店里没有大皮球,炉罐大的皮球要到县城买,而且很贵。于是,我买了小的,鸡蛋大。往地上一丢,蹦来蹦去。旁人说,不能用脚踩,踩扁了,要用热水泡。后来一并买了几颗带柄的糖,那糖非常甜。这天,要数我最开心了。

奶奶继续带我逛东林街。五金店百货店往西,有铁匠铺,风箱呼啦,师徒两人叮叮当当地敲打,铁花星光四溅,这情景我在村里看过的,每年有铁匠下乡呆几天的,各家的锄头镰刀锅铲铁匠都能打,比在五金店里买便宜很多,只不过各家要备好铁块和杉木炭。再往西就是医院了,也是土墙,墙上刷了白石灰,比普通农家多了层颜色。医院郎中有亲戚在我们村,奶奶似乎认识。奶奶见到熟人都要打招呼,不打招呼似乎对不起别人。那些公家人见老人热情也都能抽出时间对她点个头,问声“老人家送购猪来了”,就转身离去。奶奶望着别人的背影满心欢喜,街上这些有地位的人并不小看我奶奶。奶奶说那郎中手艺好,我以前吃过他的药,病就好了。医院堂前有人穿白大褂在一个铁槽里碾药,弓背弯腰,来回滚动铁饼,很有趣。我看得不舍得走了。中草药味浓郁芳香,飘去很远。

出了医院再往西就是一座木桥。桥下流水潺潺,清澈透底。那时的山溪水里是有许多鱼虾的,附近农民在生产队里出工前,天不亮就从沟溪里摸出鱼虾,可以卖给街上的公家人。一个早上能赚几毛钱,高过一天的工分钱,然后能买盐和香烟,不过这也是只有那些手脚灵活的年轻人才能干。而蔬菜是不用卖的,萝卜青菜南瓜丝瓜辣椒,随便到哪里都能摘。周围农家人都很愿意送蔬菜给公家人吃。这样农家人和公家人关系很好,得到不少的照顾,比如能多买到一块肥皂和半斤猪肉,这是东林街附近农民一直来具有的优势。

过了桥就不是街道了,全是农田和种田的人家,和我们村没有什么两样。没有过桥,奶奶就带我折回来。再路过食品站时,奶奶又去猪栏里看看自己养的花猪。猪栏里不断有新添加的猪,嗷嗷叫着,明天早上这些猪要用车子拉到县城去。奶奶呼唤花猪,想见最后一面,但声音嘈杂,没有效果。奶奶撩起衣角擦擦眼睛,只好拉着我的手走出食品站。我舔着柄糖,满心欢喜。

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忘记那时候的情景。小时候的往事浮现在脑海里是如此甜美和纯净,写起来欲罢不能。这是我帮奶奶送购猪的故事。东林往事还有很多,我会一点一点地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