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亩地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每次回老家,心都像生了翅膀。虽然很不喜欢农村生活,虽然父母早已不在,可能因为那里是我的根吧,只要进村里,看见谁都亲切。包括已经变了样的村貌,依然会让我觉得那么熟悉。

父母去世后,留下几亩地归我经营。可就这几亩地,却把我的心和身体,折磨得沉沉的,如同把铅注入了血液。

三亩地,十二条半垄,每条六十七公分。大家都会算这个数,该是多宽。可三年前,我因换租户,发现地不翼而飞了几十公分。

左右邻居,都各说各的理。

“我是不多,随便量。”

“谁咋回事儿谁知道……”

“那这地被谁用兜揣走了呢,还是被谁用车拉走了?”我不解地问。这个低头用脚尖碾着坚硬的路面,那个手插在裤兜把脸扭向别处,没人回答我。

后来找了大队书记,又找了社主任,几番周折,我总算成上了十二条垄,由原来的六十七公分,浓缩为六十四公分。但那半条垄,是彻底香消玉殒了。

三年后,又是一年春耕农忙,地又换了新租户。一个电话打来,地又合不上垄了。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但神经却如春风一样,怎么也停不安稳。一秒没顿,披上外套下楼,踏着夕阳驱车回老屯。

说实话,我不想和任何一位家乡人有一点冲突和不快。但有时候,却偏偏事与愿违。不是计较,而是真的让人不得不去说话。

风还在刮,虽然不是很大,依然刮得树稍摇摆,沉土低飞。地里农耕车哒哒作响,五颜六色的围巾,是春天最质朴的景象。肥料袋子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是荒野最亮的光。农民的衣角上下翻飞,穿越垄上,疲惫的身影被风吹得直晃。

“大哥大嫂还在忙呀,该收工了吧。”我在父母的墓碑前停下脚步,和地左边的邻居打着招呼。

夫妻俩都近七十岁了,按老亲论是我的哥嫂,这块地由他们的儿子来种。

“嗯呵,你咋回来了?”囧态的笑,让我都跟着不舒服。

“不是地又不对了吗?说是差二十来公分的呢。这是怎么了,怎么总丢呢?”我半开玩笑,半有些开门见山。

大嫂说了些原由和理由,可我怎么听着都是和我没关系。

他家三哥的媳妇儿去世,因坟地占用了他儿子些地,就和他儿子串了一条垄。由于两家没有挨着的地,这一条垄就倒给我地右边的他家二哥,二哥已给我扔下了一条垄,他家从我这儿串走那条垄,没有错呀,可左右都把地搅完,我的地居然会缺二十公分。

“串地我没意见,别说一条垄,五条也无所谓。可为什么会缺呢?”我不理解地问。

大哥的儿子从地的那头,背着手走了过来。一脸无辜地抱怨着。

“啥也别说了,要不串地啥说也没有了,说那干啥呀……”

“别抱怨了,解决这个问题吧。”我不想听那些推卸责任的借口,就直接把话拉入正题。

“没办法,孩子。你二叔那边给我留下了一条垄,很明显问题在哪儿。你们怎么串地,和我都没关系,从我这儿串过去我也没意见,但我不能缺。这样好像很不符合常理,也说不过去。一条垄才值几个钱,何况这20来公分了,但这个不合道理。”我履行着我去的责任,说了他们内心很明了的来意。

大哥只是闷头收拾着工具,大嫂脸色有些紧,侄子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回到家,已经八点左右。也许过了吃饭时间,也许被风吹饱了,我没吃饭便洗漱一下,就钻进了被窝。

早上,我刚要吃饭,电话响了。

“姐,我摇搅地了,你得回来……”租户说着我很懂的理由。

我放下筷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急匆匆地又回了老屯。

“这地搅不了,我这四轮车不行,只能两边扔半。”搅地司机说。

“不行,我必须成上十二个……”我把最明了的想法,留在了内心,只说出了要求。

“那就得用大车,直接打原垄,我这车弄不了。”我不懂农活,也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耕地程序。总之,听明白了,就是四轮车搅不了原垄。

“谁有那种车电话,帮忙给我?”我问着地里所有的人。

“那姐你说,我老丈人这儿有车,我还能花钱雇吗……”租户说。

“理解,农民靠种地,就得算计着来。没问题,这钱我出。”我没等租户说完,已明白他的意思。

租户很快打通电话,又等了近一个小时。车来了,调好尺,两个来回,十二条垄成上了。

我在地头站了一上午,这会儿才感觉到腿疼,脚也疼,头也疼,浑身的每一块肉都疼。阳光刺得眼睛眯得紧紧的,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只孤独的雄性山鸡。我在这里生长二十几年,没见过山鸡。在这个生态环境已经不是很平衡的今天,居然有山鸡出现,而且就在村口的那块地里,溜溜哒哒地看着忙碌的村里人。

我拖着快抬不起来的腿,看着蓝天下轻轻的云。望着那只美丽的山鸡,扯着被风吹得飘起的裙子,沿着那条平坦的水泥路,走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