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做伴好还乡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路途迢迢,我们驱车逃离都市,逃出繁琐的工作,奔向了你——白云山。

第一次从友人那里认识你,颇不以为然,以为你在哗众取宠。广州白云山是不执一言的贵族,有大名赫赫的白云山机场,中国最早的机场之一。而那不甚高的白云山,也是曲径通幽,步步流翠,白云缭绕,恍若仙境,是偌大广州城的后花园,久负盛名。即使在名山大川屈指可数的河南,也有洛阳白云山以她的幽深峭拔,久挽游人心,盘桓不忍归,身为河南人大多去那里流连过。

而被好友朋友圈里春夏秋冬或赋诗或配图的广而告之的白云山,在驻马店西泌阳县境内,虽是驻马店第一峰,却着实名不见经传,我虽在故乡居卅年,竟一无所知。询问友人,则曰:白云山,当地的百姓叫它白摩朵,原生态森林,正在开发中,美景不胜收。并甩来一首《秋游白云山》:

雨住雾迷伴秋风,菊黄蝉噤万叶红。

曲径隐约林深处,竹溪水浅无西东。

野叟牧牛不扬鞭,村姑采菌偶杖荆。

登峰遥望炊烟远,云卷云舒尽归鸿。

读罢,不禁对原生态野叟村姑生活的白云山心向往之,终于下定决心呼朋引伴戏耍一番。途中,仍是心存忐忑,怕景致寒酸,在友人面前失了“颜面”,落下个“吹牛”的话柄。

晨光微曦时出发,因为路未修通,辗转抵达时,已浸在烈日的骄阳下。一照眼即像传说中的古桃源:左右两边皆是狭仄的村居走道,迎眼几畦青菜,村民在路边随意歇息,随处遍生的竹子,石阶上都满覆着层积下来的厚厚竹叶,是个少有人至的所在。走近你,弥眼盈绿:深浅有致,跌宕起伏的绿肆意弥散,延展,流淌,从山顶到山脚下,从树梢到浅草地,霸气的晕染着这片土地和山峦。偶尔三两处屋顶在连绵的绿色包围中探头探脑,随着山风时隐时现,似在等待,也似在召唤着汗流浃背,娇喘微微的我们。

初夏时节,百花谢幕,繁华落尽,满世界都是这满眼的绿,这样的山,这样的林,实在提不起我观赏的兴致,只想一头撞进绿荫丛里,任山风涤荡,吹去汗味与尘心。

友人似看懂了我的心思,稍稍休息,说声山里转转吧,顺手从路边拾起一根木棍,前头引路向绿意深处。我们相跟着,在牧童踏出的狭仄崎岖的小径里,分草丛,拨树杈,时而弯腰,时而腾跃,趔趔趄趄,时而被野草挂着了裙裾,时而被树枝横拦了青丝,除了我们几只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闻人语响,不见人影踪。整座山空空荡荡,只有蝉儿不知何处发出长一声短一声的聒噪,寂寥静谧得有些阴森,甚至有几分毛骨悚然。几次心生退意,看前面的友人,拖着胖墩墩的重感冒之躯,犹兴致盎然的边走边饱含深情的充当导游解说员,不忍拂了他的美意,彳亍前行,小心翼翼,生怕身旁杂草丛生的灌木丛里会忽而跳出来什么凶猛小兽。连脚边时时闪烁的杂样野花也不敢弯腰一采。

一片古树林跩着我们的脚步,停下来,细细端详:虬枝盘旋的枝桠,粗糙皴裂的树干,甚而那些附着在杈墩上的老绿色的苔痕,都在向我们展示着它的古朴。树是一棵挨着一棵,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似乎连风也挤不进这密密的树林,一切都那么安静幽寂。漫生的青草仿佛从《诗经》里优悠漾出来,带着蒹葭的萋萋肆意张扬。空气凝滞了,时光停止了,只有这树,这林,这草,这浓得化不开的绿,这深得不见底的幽,这只有鸟鸣风吟的静,和被这绿这幽这静晕染了的我们。

不敢高声语,恐惊古木魂。此时,心好像完全回归了自然,交付给这方清净,这份幽深,这片古朴,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动脚步,再也不想挪动脚步。

果然有“唐老道修仙处”,古老的青砖青瓦,呈现出被时间所漫洗着,长过了个人生命的一栋古旧的小屋。墙砖上所刻下的文字记录着旧光阴,只是,在岁月的不断击打和磨损之下,有些字已经难以辨认。

循着老屋下去不远,有流水潺潺,一泓清泉从嶙峋偃蹇的山石罅隙间,从奇险峥嵘的幽壑更深处,或滴滴答答清清浅浅,或悉悉索索曲曲弯弯,汇成一潭碧水。潭中游鱼细石,清晰可数。四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

清冽的水闪闪的招引着我们:和伙伴脱了鞋袜,挽了裙袂,盘了青丝,击石戏水,转瞬间衣衫全湿,任清凉漫过脚踝,浸过双腿,漫上心头。“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虽没有清歌一曲遏流云,但也是笑语串串穿绿涛。

清潭旁,巨石摆阵,或连绵起伏,或各自为王。嶙峋者,峥嵘如鬼斧陡削;峭拔者,巍峨似危峰兀立;平坦者,宽展若精工砌成。几个小女子又雀跃而去,在高高低低的石头上攀上爬下,登巉岩,攀危石,猿猱一般,全然没了淑女范儿。只见灰褐色的巨石上红裙翻飞,蝴蝶一般,盈盈起舞,镜头下“搔首弄姿”,倩影妖娆,笑语频频,惊得鸟儿扑棱棱四处飞散,空荡寂静的山涧霎时被填满了。

疯累了,跑倦了,岸边小憩,我们或枕石而卧,或倚石而立;或临溪而照影,或登高而赏霞。友人娓娓道来:数年前,兴之所至,偶遇白云山,雨后清晓,远望白云缭绕,紫雾弥漫,烟锁清寒;近处满眼清碧,绿树环合,野花吐艳;脚下山泉淙淙,浅吟低唱,杳然不知所终;头顶鸟雀呼晴,叽喳鸣脆;更有古朴的石磴盘道,任积叶覆满。好一块不染纤尘的璞玉!当时就立刻生出了“白发当归隐,青山可结庐”之念。现在正好来开发白云山,可以醉吟风,闲钓月,困眠云;可以看菊成丛,松结子,竹成林;可以身登青云长舒啸,远离红尘任逍遥。

友人说到忘情处,顺手一指:山道旁,我们要以木为柱,建木屋若干;山尖处,凉亭可休憩。都不过度开发,不破坏原生态的美,你们来了,白日凉亭下一坐,凉风四起,放歌纵酒,契阔谈讌;夜晚木屋品茶叙旧,听松涛阵阵,跫音齐鸣,清晨看云蒸霞蔚,日出东山,保证你们不饮亦微醺。友人的蓝图诗情画意,我亦听得痴了!遂与友人戏谑:若此处建亭,取名揽翠亭,木屋名之曰逸云阁,可好?友人笑答,你们来了,就是众仙云集了。

是啊,想那活了一百多岁的唐老道,每天在茂林修竹,清泉流石处纳凉濯足,在山高月小,清风徐来时参经悟道,百岁尚能身轻似燕,登山采药,“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虽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了。

山顶,云蒸霞蔚。我见过草原上大朵大朵的云,雪白雪白的,夺人心魄,太过洁白了,让我有亦真亦幻的失真感;我见过高原上一重一重的云,层层叠叠的,太过雄壮了,让我有敬而生畏的胆怯;白云山的云不是这样的:它似水一般,缓缓的流动着;似风一般,盈盈的轻舞着;似山花一般,幽幽绽放着;似少女一般,俏皮的戏耍着。它的白里带着水的湿润,风的灵动,花的多姿,少女的活泼。当地人给它以“白摩朵”这个生动有趣的名字,我想,就是指它伸手可掬,展衣可揽的洁白美丽轻盈多姿吧?

山顶道观里的老道,正透过层层雾霭,俯视浮世繁华。我亦静静地站在这古拙的房前,抚摸着那些经历了风雨沧桑却依旧屹立的房门,恍若置身于另一个时间里,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匆匆匆、催催催的步履,只有鸟雀在白云间舒缓逍遥的翱翔,山风在树梢晃晃悠悠的吹拂,偶尔从树上噗哒一声落下来的山果,也是慢悠悠的滑过叶子,在厚实的草地上打几个滚,兀自继续它的酣睡。我是走出了时间,还是穿越到“陌上花开缓缓归”的慢节奏的历史中?

都不是。我仿佛回到旧日时光,回到记忆中的旧日家园。处处荒芜的原始的模样。那荒芜,不是繁华落尽之后的荒凉,是罕有人迹纤尘不染的古朴美。那荒草萋萋,那绿原似海,那蓝天白云,那小桥流水,那老屋院落,连那掠过耳畔的清风,也递来熟悉的青草流云的清新气息……青山可记得,那个春天漫山遍野采野花野菜,夏日密林山坳觅蘑菇割青草的山妹子?小溪可记得,那个秋高气爽摘山果拣牛粪,寒冬腊月拾干柴搂松针的野丫头?老树可记得,那群迎着朝阳背着背篓进山,踏着月光满载而归的小小身影?

不知不觉,已是夕阳在山。我们几个小女子登高台,凭危栏,看彩霞满天,飞鸟归林,长天转瞬百变,极尽绚丽。造化就这么不经意的向我们秀出它的神奇。

密林里不时飘出几声牛儿的哞哞声,和放牛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应和着。友人介绍说,这里的牛羊都是初春赶上山,大雪封山之前才赶下山的。它们在山上自繁自养,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那么,这叫声是在召唤牛儿下山,还是牛儿在寻觅它的同伴?“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女伴说,她要在这里修仙问道,做白云一样白衣飘飘超凡脱俗的仙女,而我只想沉溺在你的怀抱里,飘逸在你的云朵里,皈依在你的绿海里,做一个吟着小调挥着鞭儿的牧羊女。

白云山,这颗遗落在密林深处里的明珠,竟让我不由怀念故园,喟然生出桃花依旧、人面无踪的怅然,更因了你的原始古朴生出物换星移,胜地常在的欣然了。

白云山,何时归隐此山中?修道成仙不必问,但尽可云水迤逦赏不尽,红尘倦累一扫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