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书之麻雀:破草屋檐饮严霜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9

我走向许多地方

都不能离开

那片叽叽喳喳的寂静

……

在冰天雪地、寒气隆重里,我读顾城的诗,耳边有叽叽喳喳声传来。那声音挂在童年的树上,开出我眺望的眼光……

多少年了,我跟顾城一样,走不出那片叽叽喳喳的寂静。

季节走到冬至,万物凋敝,寒气袭人。鸟虫们都各找各的活路,迁徙的迁徙,隐匿的隐匿,只有一少部分留下来,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它们食破草、居陋檐、饮严霜,啜风寒。

麻雀,就这样留下来了。

麻雀,实在是不起眼的一种鸟,很草根。个小、体胖,还灰不溜秋的,褐色脊背,灰色肚皮,眼睛下是两块黑色的腮斑。喙短而粗,还微微向下弯曲,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发着清冷孤寂的光芒。这三撇两捺的长相,与这删繁就简的季节倒也相称。

深冬,少了繁复和水分,盛大而凛冽的冷清,撑不起了艳丽的舞动和婉转的歌唱。你看,孔雀的艳丽是在温暖里展开,黄莺的清脆是在阳光里婉转,就连一向恋家守居的燕子,也循着一缕阳光的路径飞走了,都走了,唯独麻雀不走,就那么守望着,又虔诚又坚定。

这种匍匐的虔诚,唯大地的子民才有。这多像我的父老乡亲!

选择留下,就是选择了清苦和孤寂,就是选择了素朴和凛冽。

有人说,冬天是麻雀的季节。这话不假,村落院间、枯枝电杆、田间地头,总有它们的身影,成群结对,在破草堆里、乱柴棵子里觅食嬉戏。散落院间,星星点点,就像棋盘上洒下的棋子;蹲居电线,起起伏伏,似跳跃于五线谱上的音符。如遇惊动,它们便闻风起舞,扑棱棱、齐刷刷地飞起,而后,又扑棱棱、齐刷刷地落地。又壮观又有气势,多有仪式感啊!

那时,我正坐在炕头上,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当看到这一幕时,我停下了笔。它们的声音穿过风,一路放歌,“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说实在话,这声音,真跟歌不配,不曲不婉,不畅不舒,还聒噪喧嚣,尤其被这清冷的背景一衬,更显突兀和怪谲了。

好在,它们不成天叫,只在晨曦里叫得欢。

早晨,太阳刚刚爬过墙头,晨曦微弱的光洒在屋檐上,坚硬的冬天多少便软了些。这时,麻雀们就纷纷从窝里出来,一溜站着,迎着晨光,梳理羽毛,那灰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接着,炊烟在空中走成了云彩,接着,就听到爷爷扫院的刷刷声。农家的一天,便缓缓地展开了。

这素淡的画里,薄凉的背景下,有麻雀们的身影,也有寒冷推进的故事。

深冬,几个调皮的孩子,穿了笨重的棉衣棉裤,攀梯到屋檐下,瓦楞上,墙洞里,掏鸟蛋,捉雏鸟,或者拿了弹弓,眯了眼睛,对准麻雀,“嗖”的一声,将弹丸飞将出去。于麻雀,这弹丸的飞射莫不是更冷的冬天?

墙角处,几个小脑袋聚集在一起,围着一堆火烤着麻雀。清香飘满了院子,也妥帖了胃。多少年了,在那个几乎见不到肉星子的年代,那意犹未尽的啧啧声,还一直在回响着……

飘飞的大雪,封冻了麻雀们觅食的路径,大雪一停,天地就剩下白和静了。这个时候,麻雀们便迫不及待了,纷纷出动四处觅食。这是捕雀的最佳时机了。扫空地,撒秕谷,支筛子,缚绳子,而后牵着绳子的一端,躲在远处,噤声屏息,待麻雀下来啄食,便快速一拉绳索,麻雀便被被罩住了。院子里,隔着童年,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声……

我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麻雀屎。母亲说,用它洗了手,冻裂的缝隙就会融合,想着母亲粗糙的手变得细润而有光泽,我便捡得更卖力了。想必,在母亲贫寒的记忆里,麻雀总是有着温度的。

难怪母亲说,麻雀是人里欢,有麻雀才旺相。

有谁见过人家鸟笼里养麻雀的?鸟笼属于金丝雀的,衣食无忧属于那些娇贵的鸟。麻雀就是一副劳碌命,用自力更生、不辞劳作,托起生活的沉重。

作为“四害”之一的麻雀,就是庄稼的天敌,难怪乡下人叫它们“老家贼”。家贼难防啊!这里刚刚晾晒谷粒,那里就成群结队啄食;这里刚刚轰走一批,那里就又来一批。记忆里乡下的麻雀成群成堆的,一浪一浪地作着短暂而低沉的飞翔。

麻雀虽丑,却也入画。画它者,古有明初边文进、南宋佚名,今有悲鸿、大千、齐白石。寒雀图,要数宋朝的崔白最得麻雀之神韵了。寒冬里,黄昏的阳光带着薄凉照在一棵凸裸的树杈上,一群麻雀在古木上安栖入寐。三雀已栖息安眠,二雀刚落脚跟,四雀欢悦呼应。静中有动,寒中渗暖。树干在鸟雀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浑穆恬澹、苍寒野逸了。

这崔白,也想必在这瑟瑟寒风中,用了目光对麻雀做了一遍又一遍的描摹了。

如果说画家使用眼睛描摹,那作家就是再用灵魂歌唱了。

“我崇敬那只小小的英勇的鸟儿,我崇敬它那爱的冲动。”“爱,比死和死的恐惧更加强大。”屠格涅夫是在用灵魂在歌颂一只老麻雀的母爱!眼看自己的孩子就要成了狗的口中食,才不管自己的死活呢!敌我悬殊又算得了什么?别伤害我的孩子!除了用声音搏斗,更要用力量和勇气。冲下去!冲下去!

那一刻,一只麻雀就能代表了一种爱的力量!

老舍描写的是一只小麻雀,通篇的文字里都闪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哀求、无奈、恐惧,对生的渴望和希冀。都被一个笼子圈住了,养尊处优不是哪种鸟儿都能享受的,冰天雪地、寒风凄苦,才是淬炼意志的熔炉!

麻雀死时是明白了,可有人却不明白。

让一朵花开放,让两只虫相爱,让一群鸟儿清唱,大自然这样安排自有道理的。麻雀懂得这点,所以它循着节气的路径,在寒气里,做着匍匐的守望和奋力的抗争。

留下来吧!孤寂的节气更需要灵动的抚慰,哪怕是破草屋檐饮严霜呢!

有了麻雀,一个村庄才更像一个村庄,一个院子才更像一个院子,冬天也才更像冬天。

可,最终,麻雀还是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