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遇见美丽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9

都说“阳春三月好风光”,而在我的心中,五月,才是家乡最好的季节,美丽的场景是在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中粉墨登场。

我的家乡,是北京西南郊的乡下,我在老家长到19岁,而对家乡的刻苦铭心的记忆,也是这十几年留下的。

记得小时候,最家喻户晓得民谣就是“数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阳坡看柳,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等到耕牛遍地走的时候,春天才真的到来。一夜的东风吹过,一蓑柳绦张开细眼,孩子们便撒着欢儿地跑到村东的小清河的地上,挑着光滑、直溜儿的、表面没有疤结的柳条折下,做柳笛。柳笛虽然简单,也是需要技术的:柳条不拘粗细,做的时候,一只手要握着柳条,另一只手顺着一个方向拧,使柳条的表皮与中间的木芯脱离,拧的时候力道一定要匀,否则,表皮拧破,柳笛就做不成了。等拧到需要的长度,剪断,用牙咬住粗的一端木芯,用手轻轻向下撸松动的表皮,一根白生生的木芯便抽出来,一个绿色的柳笛的雏形到手;木芯抽出来舍不得扔掉,要趁着湿润,放在嘴里反复地抿即便,一股甜丝丝,略带清苦的味道和着唾液咽下去,使整个食道都是甜润、爽滑的味道。

当木芯被舔得没了味道,开始正式做柳笛:把手中的柳条“筒皮”用指甲把稍细的一端掐扁,掐的时候,嘴里一定要“嘚嘚”地弹出响嗝,据说只有嗝弹得响,柳笛才能声音响脆,音色清亮,这个步骤叫逗响;逗过响以后,用门牙把柳笛咬一咬,然后含在嘴里一吹,一只音色悠扬、清脆的柳笛制作完成。二哥是“柳子三村”做柳笛儿手艺最好的,所以,二哥在清河沿岸拥有很多的“粉丝”。

村子里最多的是果树,春天首先被柳笛唤醒的是杏花,那场花事在柳笛高一声低一声的曲调中开场,孩子们成了花事中绝对的主角。杏花的粉雨染红了近邻—桃花。柳笛悠扬,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唱着从祖辈那里学来的童谣:桃花开,杏花落,谁管梨花叫姐姐,苹果花哄着杏宝贝。孩子们按着童谣的引导,依次转战在杏、桃、梨园的花海中,追迷藏、打土仗,欢笑声引来一阵一阵的花雨。梨花莹白的飞雨过后,春天的颜色日益丰富,苹果的粉白、海棠的嫩粉,李花白色,有点冷艳,榆钱这是摇着一串一串的钱币在风中细索作响,让这场花事到了高潮。孩子们却快乐得像一群精灵,让花事有声有色。

别以为这是乡下最美的,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序曲,家乡美丽的大幕是在布谷鸟的呼唤声之中正式拉开,而时令已经来到立夏,春未走、夏已来,处处显露出绿肥而红不瘦。

如果说阳春时节是孩子们的乐园,那么到了五月,便是天堂,老话说:好过的年,歹过的春,到了五月才养人。这个季节,乡下可吃的东西开始多起来,先不说各种野菜正美味,青杏已经长到有手指肚儿大小,馋嘴的孩子迫不及待的要尝鲜,杏子摘下来,用衣角蹭蹭,直接入口,一声脆响,满口的酸水紧闭上嘴都挡不住往下流。被黄鹂鸟一声“谁吃我桑葚儿长犄角”的叫声,把全村的孩子引到村北边的那棵大桑树下,胆大的男孩子爬上树,专拣颜色黑紫、粒大饱满的桑椹儿吃个满脸花猫,然后使劲摇晃树枝,熟透的桑葚儿扑簌簌的落下,树下的小伙伴一拥而上,捡拾落地的桑葚儿,吃的时候,一定要故意用桑葚儿,把嘴巴涂上颜色,用以向没有到场的伙伴炫耀,孩子最荣耀的就是比较谁的嘴颜色最深。黄鹂鸟是很护食的,看见有人在树上抢食,会“喳—喳—”地高叫进行驱赶,如果不奏效,就展开着翅膀,一个俯冲进行攻击,一场“人鸟儿大战”在树上展开,而树下的伙伴则仰着头,呐喊助威,这时,大桑树下成了孩子的乐园。

“黄鹂歌扬,麦梢发黄,吃了桑葚,再嚼麦香……”,人鸟大战后,孩子们的目光又转向麦田,看到那块麦田的麦梢发黄,便奔将过去,专挑颗粒饱满的麦穗拔下,放在手心里揉搓。揉搓的力度是非常有讲究的,因为麦粒刚刚满浆,质地较软,用力太大,麦粒被撵扁;用力太小,麦粒不能从麦壳里脱出。乡下的孩子个个都是技艺高超,几个麦穗在手里三撵两搓,一颗颗鲜亮的翠玉似的麦粒被撵出,轻轻吹掉麦壳,手一抬,麦粒被送入嘴里,然后用舌头把麦粒聚拢成堆儿,开始大口地嚼,麦粒清甜的味道和着唾液向下滋润肠胃,而麦粒的馨香则在唇齿间荡漾。等麦粒嚼得完全没有了味道,吐到手心里进行揉捏,用力抻拉,韧性十足面筋,即自制的口香糖便新鲜出品,把小伙伴们手里的面筋凑在一起,揉成大团,黏在一根长竹竿顶端,成群结队地跑到河边的刘树林里去粘知了。新鲜麦穗还有一个更好的吃法,就是烧:奶奶生活经验丰富,这个季节的麦粒到了她手里,变魔术似的做出各种美味。把麦芒发黄的新鲜麦穗埋到灶糖的余火里,守着灶膛听麦穗在微红的柴灰下噼啪的响,等响声停了,赶紧用铲子把灶灰铲出来,然后把麦穗从灰里给捡出来。可别小看这个活儿,可是需要经验和技术的,首先要准确把握好麦穗在灶灰里的火候,时间短了,麦粒夹生,没有香味,时间长了,麦粒会烧糊,香味倒是有,味道却发苦。只有火候烧得恰到好处,把烧得微糊的麦穗放到手心里一搓,一股带着新鲜麦香和夹杂着糊香味道的麦粒便很轻松的被捻出来,这混合的香味,就会惹得人口水横流,放到嘴里嚼一嚼,那种香甜软糯的味道堪称世上极品的美食。奶奶熬的新麦粥,香味可以让半个村子的乡亲垂涎,还有奶奶用新捻的麦仁蒸出的馒头,淡绿的颜色,像一个极品的翡翠,以及沁入心脾的香甜味道,几十年后想起来,依然会有馨香回味。

家乡的五月,槐树花也是全村老少不能辜负的美味,槐花饼、槐花炸鱼……是庄户人家五月里必吃的饭食。

五月以来,村边的小清河水鼓胀起来,受小鱼小虾勾引,连大人们也忍不住纷纷下水,但这是男孩子和男人们的乐事;女孩子是爱美的,折几根柳条,编一个环,从河岸边摘些野花,插在柳环上,一个漂亮的花环就做成了,戴在头上,一个村妞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公主”们也得食人家烟火,挖芦笋和茭白是她们的任务,用小铲把刚刚露头的芦芽和蒲草的嫩芽挖出来,在河水里涮掉污泥,握着芦笋淡紫的笋尖,把白生生的底端放到嘴里,脆嫩、清甜的味道满口生津。茭白也是可以生食的,但河虾炒芦笋、鸡蛋炒茭白是绝对的饕餮美味。

每每和人谈到故乡,谈到故乡的春色,大抵是从五月谈起,讲五月的艳丽、丰腴,讲家乡天堂般的五月富足,也许,这就是乡愁,是乡愁原生态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