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秋天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9

喜欢上秋天,是我过了知天命的时节。在那之前,我对秋天的印象就是秋风吹拂,落叶纷飞,一幅万物凋零的景象。丝毫感觉不到它的美好。

五十岁那年,我退休回到家中,极度的失落。将步入人生的秋天,坐等冬天的降临,这是多么的悲哀,多么的无奈啊!

我每天睡到八九点,起床后,穿着睡衣,散乱着头发,草草地洗漱一下,就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吃完饭,我趿拉着拖鞋,不是在屋里走来走去,就是流着眼泪,坐在电脑前书写伤感文字。

一日,我走到了窗口,窗外葱绿的树木,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金黄、变得火红起来。我睁大双眼,又定睛望去,红黄绿夹杂在一起,相互映衬,像画儿一样好看。我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百度了一下,得知秦岭山中有红枫,并且景色宜人。

第二天,我和几个朋友走进了南山。山里空气清新,山风微凉,山泉从身边潺潺流过,一股草木的清香直冲鼻翼。我向山上望去,山坡上松柏青青,枫叶火红,小灯笼似的柿子挺立枝头。山里的秋色让人陶醉,也让人兴奋。

攀上五道梁,我更加的兴奋。山峰重叠,深谷逶迤,火红一片,多么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想必,一千多年前的杜牧也来过这里,不然怎能写出那么绝美的诗句?红枫可与春花相媲美,它却静谧,有种成熟的风韵,让人为之倾倒。

秋天的美景,触动了我。不是说人生百年,五十岁正当年吗?我正处于当年,还年轻,怎么能就此消沉下去呢?我要振作起来,让人生的秋天变得多姿多彩。我去烫了头发,穿上新买的漂亮裙子,化了淡妆,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家门。没过多久,我找了一份工作,在饭店做收银员。

从此,我爱上了秋天,与秋有了不解之缘。每到深秋,我都走进大山,去看如画的秋色;都要爬上五道梁,去欣赏红枫的火热与奔放。

那年十月,为一睹胡杨的风姿,我走进了额济纳。当看到茫茫的戈壁上,大漠孤烟中,胡杨们挺立的身姿时,我彻底被震撼了。胡杨不屈不挠,诠释了生命的存在价值,使秋天变得丰富多彩,也给人带来了希望。

可秋天是短暂的,当枫叶变得火红,当银杏叶变得金黄,当秋色绚烂到极致时,刮一场风,或下一场雨,一夜之间,就使秋走到了尽头。清晨起来,在寒冷的秋风中,黄叶漫天飞舞,清瘦的枝条随风摇摆。每到这时,我伫立在窗口,目送着秋的远去,有种淡淡的哀伤。

可今年,刚进入十月,我就感到了哀伤,魏妈妈去世了。十一月三日,是魏妈妈的五七忌日。

那日,我走进霸陵时,已临近中午了,可来祭奠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有人捧着白菊,有人提着香蜡烧纸,都站在凛冽的秋风中,等着坐车去塬上祭奠。一辆辆电瓶车,飞驰着向塬上驶去。

塬上松柏遍布,银杏叶点缀其间,在绿色与黄色的映衬下,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我拾阶而上,在一块高大的墓碑前停下。铺上黄表纸,摆上贡品,燃香,点亮蜡烛,然后我跪了下去。

头磕到地面,冰冷生硬,一股寒凉漫过了我的全身。魏妈妈,我来看你了!一语未了,泪水便涌出了眼眶。

魏妈妈,是我先生的干妈,婆家的世交。我认识她,是在三十五年前。当时,魏妈妈只有五十多岁,刚刚步入人生的秋天,瘦瘦的,双目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魏妈妈过日子仔细,甚至有点吝啬。那时候,她家成天吃面条馒头,青菜豆腐,来了客人,才去买肉包饺子。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魏妈妈常穿件旧工作服坐在小凳子上,弓着腰啃干馒头。

孩子们都成家后,经济也好转了,魏妈妈还是那么节俭。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退休金还不到三千元,却对外人大方。在人情世故上,她总是吃亏。

那年春节,我去拜年时,一进门,见魏妈妈拿着两百元钱往一个乡下男人手里塞,那人摆手不要。魏妈妈大声说,拿上,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那个人我认识,是大门口打烧饼的,家在农村。那人拿着钱后,红着脸说,阿姨,你送我那么多衣服,我就拿了一袋面粉来,你还给这么多钱,让我,让我怎么好意思呢?你挣钱不容易,孩子们还在念书,需要钱的地方多着呢!魏妈妈说完,让他坐下吃果子。

五年前的冬至,是婆婆的八十寿辰。冬至前夕,我们准备去订餐时,婆婆却说,你魏妈妈在西安饭庄订好了,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呢!我心头一热,魏妈妈平日俭省,这两桌饭菜,至少要用去她一个月的退休金,让人怎么忍心呢?

生日那天,婆婆一身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两家人亲亲热热坐在一起,笑声不断。当我们对魏妈妈表示感谢时,她老人家却说,要感谢的是我。五十多年来,你们给予了我家太多的帮衬……

婆婆马上说,老魏你说得不对。当年,我家老大没奶吃,饿得嗷嗷叫,是奶奶找到你家,让他孟爸爸出差带来奶粉吃,一来二去,我们两家就越走越近了。这些年,你动不动就来送吃送喝的,都让我过意不去。要说感谢的话,应该是我们。

魏妈妈端着酒杯说,老李你不要说了,不说了!我们吃饭吧!来,大家一起干杯!

魏妈妈对我,那就更别说了。帮我带孩子,给孩子做衣裤,待我就像亲女儿一样。孩子过生日,孩子读大学,孩子结婚娶媳妇,魏妈妈都要送大红包。我过意不去,逢年过节时,借着去看她的机会,多拿点礼物,可返回时,魏妈妈又给我提回一袋子来。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

几十年来,魏妈妈思维敏捷,心地善良,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在我看来,她是不会老的,永远也不会。可今年春天,魏妈妈却病了,还病得不轻。我去探望时,她瘦成了皮包骨,像一颗落尽枝叶的老树,让我忍不住落泪。她那骨瘦如柴的手上,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揭开盖子,是个金灿灿的小猪吊坠。芳芳,这个送给你,本想啊,等你过六十岁生日时再送呢,我可能等不到了……咱娘俩儿一场,留个纪念吧!

不!魏妈妈,我不要金猪,我要你好好的活着!等你出院,我去给你做饭吃。我先去北京,你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可是,枫叶还没有红,银杏叶还没有黄,十一长假还没过完,还没等我回来,死神就带走了魏妈妈。秋天走了,明年还会再来。我的魏妈妈走了,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魏妈妈去世后,我常望着树上的黄叶伤感,秋景再好,也要走入冬天,就像夕阳走入黄昏一样,谁也无法阻挡。那段时间,伤悲,无奈,填满了我的心房,仿佛又回到了夏末。

七月底,我从云南采风回来,上台阶感觉气喘,就去看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冠心病,需要住院检查治疗。顿时,我的眼泪迸发而出,不到六十岁,就患上了老年病,怎不让人伤悲与无奈呢?住院期间,我精神极度紧张,茶饭不思,惶惶不可终日。心脏出现问题,那不是要人命吗?一到夜间,我躺床上不敢入睡,怕睡着再也醒不来了。我先生劝我说,别怕,没那么严重。我说,说别人都容易,一旦到自己就不容易了。人这一生,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

经过治疗,病情好转了许多,情绪也稳定了,魏妈妈一走,我的情绪又波动起来。整天心烦意乱,无故地发火。

直到那日,先生陪我走进香山,站在香炉峰上,望着漫山的红叶时,心才敞亮起来。北京的深秋,风大,早晚寒凉,风衣已不能御寒,枫叶依然火红耀眼,犹如绽放的红花,让人心荡神怡。对枫叶来说,下一秒发生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而我呢,在它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从北京回来,每每望着金灿灿的银杏叶,希望秋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美景留久一点,再久一点。可立冬后,一场雨使银杏叶落了满地,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

寒冷逼近,秋天走了,走得义无反顾,让人不舍,使人伤悲。秋是无私的,也是无畏的。它没有虚度光阴,也没有畏惧风寒,在有生的季节里,充分地展现出了自己的辉煌,让人感到它的美好,它是生存的智者,就像我的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