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9

雨后的清晨略有寒意,我准备去餐厅吃点早餐。走过办公区走廊尽头,下到一楼就是员工餐厅了。迎面看到一个玻璃制募捐箱,箱子上方墙上贴着一个清纯可人的女孩照片,她是我同事杨帆的妹妹,患有白血病,正在寻求骨髓干细胞配对移植手术。生命靠药物维持着。这是单位发起的第二次捐款活动了。凝视这个清瘦的女孩,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略显忧郁,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悯。我打开背包将一把零钱塞进去,然后向餐厅走去。

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打扫卫生,电话响了,正是杨帆打来的,他向我询问他租房子的事,他为了给妹妹看病把楼房都卖了。我恍然想起我自己在城南郊区有套平房正适合杨帆和他妈妈住,因为他妈妈有严重的风湿病,腿疼上下楼很不方便,所以他说想租个平房或者是一楼暂住。我想把房子让杨帆母子住,就算是帮他一把。我说:小杨你午休过来一下,城南有一套平房庭院,适合你们母子住,就是你上班有点儿远了。电话里杨帆有点兴奋地说,“那没事,没事,关键我妈妈喜欢住平房,她腿脚行走不便”。“嗯,见面再说,好的。”

午休时间杨帆来了,我问他,你妹妹的病情怎么样了?他说,还没有找到可以匹配的骨髓干细胞。我有点疑惑的看着他,未等我开口,他又说:“九妹和我,还有我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我的亲妹妹”。我顿时一脸愕然,他看出我的不解神情,接着说,九妹是我养父的女儿。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我做哥哥的曾经无数次误解了她,更深深伤害过她……他一双深沉忧郁的眼睛陷入了沉思与回忆之中。他轻轻给我讲述与九妹的故事:“我不到五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妈妈身体也不好,带着我相依为命生活了两年,日子虽然清苦但我却很快乐。”

“我初次见到九妹那天,阳光灿烂,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在毒日头下玩得口渴了想回家喝水,却发现家里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白雪公主有多漂亮,但我坚信,她应该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皮肤白皙,眼睛黑亮,身上还穿着洁白的小纱裙。我一时楞在门边,呆呆地竟有种从没有过的慌乱和胆怯。她发现后,浅笑,并跑过来用白皙的小手,迅速拿掉我头上沾的一根麦秸。之后,说出令我十分沮丧的话:你头发这么脏哦!我生气地白了她在一眼,你懂什么?这是麦秸,我们吃的白面就长在它上面,我们在麦秸堆里捉迷藏呢!“九儿,他就是你哥哥,和他一起去玩吧。”我这才发现,在她身后的床边,还坐着个陌生的男人。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我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我们玩的很开心。我神气地把她带到同伴面前炫耀,“这是我妹妹,你们谁也别想欺负她”。她和爸爸每次来看我和妈妈,走的时候我都舍不得九妹。

就在那年秋后,我和妈妈搬到了九妹家里。原因是我要上学了,镇里才有学校。去她家之前,我被妈妈打扮得分外帅气。妈妈一遍遍地叮嘱,一定要管她爸爸叫爸爸。我非常想念九妹,就顾不了那么多,满口答应下来。但不久,我就和九妹发生了矛盾。她有一大堆玩具,可她说我手脏不给我玩,我于是就抢,她就嚎啕大哭。妈妈听到哭声总立刻跑来骂我,真不争气,怎么老欺负妹妹?边骂边打。我感到特别委屈,记得以前妈妈很少打我。一切都因为这个可恶的九妹,是她抢走了妈妈对我的爱。从此,我开始恨九妹。但惧怕妈妈的巴掌,我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能看着她每天傲慢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这种愤恨在我心里压抑太久,终于在她又一次骂我时,我趁家里没人,就把她按翻在床上猛打。我越打越解恨,但害怕她的哭叫惊动邻居,就顺手用被子蒙住她的头。我说,让你哭....她终于不敢再哭,门却开了,爸爸从厂里回来。

那晚,我被妈妈近乎疯狂地痛揍一顿后,全身疼痛。但我不哭,它远没有发自内心的疼痛疼。我盯着腿上的一大块黑紫色淤血发呆。那时,我已经上了小学,我知道我和妈妈之所以离开了那个贫困的山村,都是因为要嫁给九妹的爸爸。好像为了这点,我们永远都要感激他。可我永远忘不了他阴着脸说,“这孩子性格阴沉,以后你要多管教,要不是我回来的及时,我的九儿就被他用被子捂死了”。

从此,我开始变得少言寡语,我恨妈妈为了眼前的富裕生活,而忽略我的感受。我恨爸爸那看似温和,却在背后阴险挑事的丑恶嘴脸,我恨九妹那高高翘起的马尾辩,我更恨这个家。我想,如果没有九妹和爸爸,如果不是为了现在的所谓富裕生活,妈妈她一定还会像以前那么爱我。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永远离开这个没有一丝温情的鬼家。

2011年秋天,爸爸的木材厂因一场火灾,把所有木料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场大火灾还殃及隔壁几家民房,赔款导致负债累累,最终宣布破产。爸爸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家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清冷沉闷,只有我心里不以为然,心想,这下都别神气了吧,我和妈妈终于和你们平等了吧。第二年我已临近高考,我的学习一直名列前茅,而九妹除了能歌善舞之外,功课一塌糊涂,几乎没有一科是达标的。

当我攥着山西财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踏上去学校列车的刹那,我莫名其妙流下了眼泪。我知道,我不是因离开父母而难过。我是为我自己终于挣脱这个毫无温情的家庭喜极而泣。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一切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美好,我为每天能节省一点生活费,而躲开同学们去打饭,而感到极端的狂躁郁闷。直到有天传达室的老师说有人找我。

我竟然见到了九妹。她说:哥,我来你这边打工了,刚领了薪水,给你。我吃惊地看着眼前古怪另类的九妹,一点没有了以前那清纯的模样,打扮得简直像个夜总会的歌女,我完全可以想象像她这样一个没有文凭和工作经验的女孩子,在这个充满欲望的城市会干些什么行当,我经蔑地看了她一眼说,把你的钱拿走,我不稀罕不干净的东西,我更不想在这里看到你这样一个妹妹。说完,我感觉自己终于吐出了多年来挤压在心中的闷气。九妹的脸由红转白。哥,你听我说,爸妈让我转告你,别太节省了,身体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我一转身打算离开了,接着她又说“哥,请你相信我,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头也没回地走了,身后听到她隐隐的哭泣声。那年九妹才刚刚十八岁。就在第二年,九妹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养父也因病去世了。

以后在我几年大学生活里每个月都有一个农行账户打钱到我的卡上,最少八百,多至一千多元。打款账户名是“书雅”,一直没有间断。我问过妈妈,她说是她给我打的钱,让我别多问,好好完成学业。

直到大学毕业了,我要去单位实习工作了。一天妈妈来单身宿舍看我,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妈妈说,这是你的生活费,等你实习期过了你就有薪水了,九儿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挣钱了……

这钱是她的?我问,是呀,是九妹给你的。我不要她的钱,说着我把钱重重扔在桌上,她的钱不干净,她从小就瞧不起我们……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帆儿,你还是不是人?你知道这几年九儿为了给你凑学费,背着我去一个工地上给建筑工人烧饭,冬天去帮别人运煤球。你知道九儿高考落榜后曾被省艺校破格录取了吗?你知道那年她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我和你爸爸答应她放弃艺校来打工的吗?你知道她多少次拿着艺术学校的通知书流泪吗?你知道九儿爸爸死的时候为什么九儿都不在身边吗?那么远的路,她去银行给你打生活费,赶回来她都没见上爸爸最后一面……妈!您说的这……这都是真的吗?是呀!孩子,九儿怕你不要她的钱,一直让我瞞着你,书雅就是九儿,你的妹妹啊!她现在又去广州打工去了。那一刻,我终于泪流满面……

许多的世事和深爱,都是因为我们的无知和狭隘,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第二天我就请假去广州几经波折找到九妹,把她从工地上带回来,就发现她身体状况不好,带她去医院查一下,结果竟然是白血病!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她今年才24岁,我欠九妹的实在是太多了……

听杨帆讲完九妹的事,我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了。杨帆,这是那套平房的房门钥匙交给你,你放心带妈妈过去住吧,那房子是我的,给你免费住着。就当给我看家一样的,那房子近几年平房区改建,政府要拆迁,所以我也不打算卖了,我又不想把房子给不爱干净的人住,你住着我还放心,院里还有几分菜地,可以自己种菜吃。你就别再找房了,省点给九妹买营养品吧,姐也没啥可以帮你的,下班后我带你去看房子的位置,抽时间就搬过去住吧,九妹太善良了……说到这里我已是泣不成声了。

有谁不会为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而深深感动呢?我打开电脑,飞速将这感人的故事用A3纸打印出来,粘贴在九妹的捐款箱上方,这个铝锭厂有几千名工人,每天吃饭人流都要经过这里。

第二天早上去餐厅,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在读墙上九妹的故事,而玻璃箱子里塞满了零钱,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我走过去轻轻地放进二百元。

此刻一缕春阳照进走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