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9

前年,已经是暮春时节了,我和朋友因事而往菏泽。我说,洛阳牡丹甲天下,菏泽的牡丹也甲天下。朋友领会我的意思,干脆什么事也都拖后,先去菏泽曹州牡丹园。

太不是时候了,牡丹园里游人寥寥,多的是园内卖牡丹衍生产品的。游人稀少,有点尴尬,可很快就被自豪感征服了,仿佛是“肃静”的体验。此时牡丹花期已过,园中只有中老年男女持锄给牡丹松土。朋友说,没有牡丹花,那就看园中的这些松土的牡丹吧。

一位五十左右的女园丁听懂了朋友戏谑的话,拄着锄头,笑脸盈盈地朝着我们浅笑。

我说,连残红也没有了,只能想象了。女园丁听了我的话,马上用手指着五十米开外的一片牡丹说,残红在那里!这位大哥真懂得牡丹!她快步前引,让我进园欣赏那几株“残红”。

我自言自语,这还真有点“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味道啊!她说,看来大哥还真的懂得曹州,曹州的菊花和这残红牡丹是“双绝”。

我略知牡丹的品种,如“魏紫”“姚黄”,都是牡丹群中的佼佼者,而这“残红”,的确我前所未闻,我所言“残红”是落花,是凋残之朵。

残红,红粉世家的身份啊,非深红,也非浅粉,惹眼而可爱的色彩中和成入眼温润的颜色,就像汩汩涌出的油漆,瓣上似乎是故意流出的白中带粉的图案,仿佛就是有人故意不允这红油漆把瓣儿都染红。我想,莫非这就是“残红”的来历。园丁蹲下,故意擎着那沉沉的花朵,全方位展现于我。原来,那瓣儿并非完整,好像有绿色的虫子在爬,透着淡绿,我以为是叶子的墨绿在日光下被穿透,细看,原来花瓣上是镂空的,那瓣儿的边缘也有锯齿模样,真的是“残”了。春色将阑,唯有残红不凋。我想起大唐盛世对牡丹的厚爱,真是所谓“世人皆爱牡丹”,皮日休《牡丹》句云:“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我俯身嗅花之韵,的确有暗香盈鼻不散。看牡丹颜色一齐染园,是感受盛况空前的壮美,而独独取一残红特写,可感受走近抚弄之美。此时,我并不因没有赶上牡丹盛开旺季而失意。

人生,我们无法分出旺季还是淡季,都要以满满的期待之心对待之,这是我的理由。

残红,这名字绝非如我所见的肤浅吧,我这样想,突然白居易的诗句跃出:“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园丁竖起拇指,连称我为“行家”。

残红不残,应该是,暮春时节,牡丹花谢,都被这残红品质的牡丹逼残了?很多时候,我们无奈地感慨时光迅疾,抛却了失意的人,容颜经不住岁月,感情耐不住折磨,暮春还好,若是深秋,颓废的意念充满了心扉,剩下的只能是满目苍黄。其实,人生每个季节都有着风光,或许晚来的吐芳,给人的念想更深刻些。就像我看看引我赏红的中年女人,脸色黝黑了些,可模样依然是如这残红,耐看,尤其是她内心对牡丹的特别感情,触发了我的牡丹情,有着两股小溪汇泉于一起的美妙感。

步出牡丹园的路上,沿途摆满了牡丹衍生的产品。突然,一支标注“残红”的口红跃入我的眼眸。

“来一支吧!”摊主看我钟情便劝购,“这是牡丹之中的佳品晚来红的瓣儿精工制作,着色最地道,也淳厚浓郁……”“晚来红”莫非是残红的另一个名字?我觉得应该是。

“买两支!”我说。那摊主吃惊。她不懂得我的心思,我不想跟她解释。她用手提袋装好,递给我。

一支给妻子,一支给我的妈妈,妈妈尽管离我四十年,可她活着的时候深爱口红。尤其这口红的名字“残红”,给了妈妈再合适不过了。我还知道这“残红”也叫“唇红”,是因花瓣边缘多皱褶,就像人的嘴唇因少了水分而干裂。生产队大生产的年代,妈妈田里劳作,嘴唇常常是纹裂,给她,我不想唤起哀婉的情绪,努力在心底打扮着妈妈的芳姿……

妈妈不在地里劳作的时候,对嘴唇的着色最上心。只是那个年代,女人的美总是不能得到恣肆和张扬,不像如今的女子,可以妖冶艳抹,若我的妈妈见了,一定没有微词腹诽。

那年春节,从来都深居简出的妈妈放下了手中的活,去了五十米开外的“包子棚”看热闹了。那年,村小学老师的办公室入住那几间闲置的大房子,外面是一个放电影的野场,后来小学生上体育课就是这片野场。

老师们在忙于贴春联。妈妈不识字,春联对她而言就是两扇门染上了红色,我相信她看不出门道,是看热闹。

春节的气氛渐渐消退了,妈妈还是动不动溜达着去看春联。此时,风吹得对联已经裂开了口子,有的还被孩子们撕下来半截。那个野场四围都是院墙堵着,角落里飘着些“残红”,杂在枯草里,给人一种衰败的失意感。我站在野场外墙边看着妈妈,她弯腰把那些红色的碎纸都捡起来,吹去沾上的尘埃,放进了衣兜……

我无需猜测,那些年三十蒸的大饽饽顶上的红印就是这些残红染的,我见过妈妈拿着筷子用一端蘸了颜料点色的镜头。

错了,我错了。我家老屋尽管不宽绰,可在西房间还有一个逼仄的空间放着妈妈的梳妆台,也就是一张低矮的小桌子,有两个抽屉,台上根本没有梳妆镜。那日我进屋找熟地瓜干,房间没有木门,只有一挂打着补丁的碎花蓝布帘,我蹑手蹑脚,轻轻撩开,妈妈就坐在梳妆台前。

妈妈说,地瓜干还没有长霜,不能揭开坛子,放入了空气,地瓜干就变硬了,我想迅速摸出几块是不碍事的。

那些残红就堆在台上。她对着一面古老的方框镜子,将一片对联红纸一遍一遍抹在嘴唇上,有时,她用舌头舔一舔,或者用嘴唇抿一抿,似乎是怕着色不匀。妈妈的唇飞着两瓣玫瑰红,红得灿烂起来。妈妈从镜子里看见我,急忙将残红收拾到抽屉里,转身笑了笑,说,今儿,妈去赶集,总不能邋遢不成个样子。这是妈妈的解释,其实无需解释的,她那时就是三十几岁,正是一个女人的芳华时光,我没有权力阻止妈妈爱美。

她还是觉得意犹未尽。说,妈去卖鸡蛋,样子好看点,人家总是喜欢买。是啊,她不想在儿子的眼中成为花枝招展,残红在她的嘴唇上,就可以在开口讨价还价的时候,多加几分妩媚,她相信妩媚是可以博得人的好感的。的确,那时我家的日子很艰难,买酱油食醋洋火等都靠卖鸡蛋来换,一个鸡蛋大约四五分钱,若是买到六分钱,除了靠鸡蛋的大小,还要靠“卖相”,这残红给了妈妈一点底气啊!

妈妈走后,我打开了抽屉,看见一堆残红的纸片,心中不是滋味。尽管那时我太小,但还是在心中埋下了一个美好的愿望,等我有了能力,一定为妈妈买一支口红。

后来我总是在想妈妈的残红唇色,那些红纸上的红是不是植物性的颜料染色的呢?我宁愿相信那时的化工业还处于不发达水平,应该是植物颜料。可最近听人说起对过度吃中药的害处,我对植物染唇红也产生了犹疑,有个朋友吃中药,结果医院的诊断是中药中毒。我不敢相信这个结论,但有了疑心。好在妈妈那时取的残红是少许……

也许妈妈为了掩饰什么,追求美近乎凄楚了,她不想让儿看见妈的辛酸。过年了,妈给我五角钱买了鞭炮,我总是往孩子堆里挤,那挂100响的小鞭不舍得一次性爆炸,都要拆开了,点火向空中抛去,这样可以延长放鞭的时间,过瘾的时间就长。可妈妈那次要我在家的院子里放鞭,表面的理由是我穿的新衣服被顽皮的孩子用小刀割了一道口子,妈妈说,院子里有放鞭留下的碎纸有人气,有喜庆。我突然和妈妈的唇上残红联系了起来,也许妈妈也想用放鞭留下的纸屑做唇红?

妈妈是爱美的,生活无论怎么艰难,她的唇红情结始终伴随着她。其实,妈妈走出西房间的时候,早把唇红的颜色擦淡了。我想,她肯定站在镜前独自欣赏过。她去赶集,抹了那么几下,她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她不是招徕顾客,是为了对得起顾客。她的美就是为了给自己看的,心中的美献给了光顾她的鸡蛋篮子的顾客。

妈妈对花红情有独钟。那年,我大叔的闺女,我叫英姐要结婚了,早晨,女婿进门来领媳妇,妈妈就别出心裁,站在门口,进门的一刻,妈妈从竹筐子里一把一把地抓着花瓣上扬,犹如天女散花,妈妈的个子矮,扬花的时候还要踮着脚,那样子既好笑,又觉得滑稽,但那样的场面,所有的笑声都给了新人,谁都不会在意妈妈的别扭动作。

在那个时代,在较为封闭的农村,妈妈的创举是空前的,从此很多人家送女儿出嫁都效仿妈妈的做法,美其名曰:天女散花。

英姐结婚的季节是夏季,妈妈采了我家后院的夹竹桃花。后院的小径弯弯曲曲,进了柴门就要拐过墙角,还要避开支撑葡萄的架子,构成了回环之势,也颇有曲径通幽的美妙。径的两边全是夹竹桃,有的红花灼灼,胜似桃花;有的花冠粉艳,娇羞非常;有的金黄灿烂,耀光惹眼;有的纯白如云,纯洁无瑕……

如不是赶上阴雨连绵,花落满径,也是美极。妈妈总是用扫帚归拢一起,在阴凉处晾干。她也知道夹竹桃花苦寒有毒,但用得恰到好处也可以治病,若是谁崴了脚,或者身体淤血肿痛,妈妈都是用木棍碾打成粉,兑和一点绿草液汁搅拌以后敷在伤处,不几天也就痊愈。

老家家门边还有一株月季花,花期来了的时候,好灿烂,妈妈的心情总是好。月季花的落瓣,妈妈更是视为最爱,她总是用一个篮子盛着晾干。那年往英姐女婿的头上撒花就是夹竹桃和月季花的混合花,真的是缤纷喜庆。

妈妈的心思总是想把最美的一面呈现于人。她不善言辞,或许那些残红就是她的“花语”,她不希望别人读懂,只希望把最好的心情送给别人。我考学前夕,村里有人到家提亲,妈妈觉得闺女不错,就答应了人家。那日早晨说我就不要出工了,在家收拾卫生,太反常,只能遵命。收拾好以后,妈妈把那些残红抛撒在炕上,顿时,没有颜色的老屋有了花开的灿烂。

我问妈妈,这是何意?她说不出道理,只说这样喜庆,讨得个彩头。贫穷的日子,她想着法儿要变得唯美,这样的心思也影响了我,无论怎么艰难,也要给自己一个好的心情,因为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留住美丽才是可靠。

她好像没有解释,就觉得意犹未尽。她说,这些落红,不好么,红花落咱家。多么贴切啊!她没有读过书,可对这个词的词意拿捏得尤其准确,娶妻就是红花到我家,一个“落”字,才是她可以安心的字眼,根本没有萧瑟凋零的意味。

我常常想,连秋叶都是有温度的,何况是残红,残红不但有着温度,更有着给生活添色的意义,更有一种归家的归属感在其中。

我甚至还喜欢那些秋后垂落的叶子,在树下,铺满的是叶子对土地的爱意,尽管黄色是生命力的枯竭,但完全可以给人在秋色里一份绵软。一个人踏着绵软行走,踽踽无依,可这些残落的树叶还是让心也软了一点。

当然,残红和落叶在不同心境里的意义是不能一样的,年轻的时候听杨千桦的歌,那段歌词就伤感:“残红,随浮云漏低了夕照……蝴蝶,随流光飞走了……”可能哀婉的意义就在于伤感,而我需要的是用美的心情去憧憬。那曲子太萎靡,也太肤浅了,我接受不了,也许就是妈妈对残红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寄托,也深深地影响着我。

长大以后读书,我特别关注“残红”这个词,可那时候的高中,语文课,有的是高昂豪放的格调,像这样软绵绵的词意,教科书不得见。20岁我考上了学,在求学的日子,始终没有忘记驻留在我心底的“残红”。

在我的心中,“残”并非一个充满残酷的词汇。也许就是妈妈的那些让我感到寒意却又有着温度的举动,改变着我对这个汉字的认识。

上学的时候,我接触文学比较广泛。通读了《京本通俗小说》,记得一句词:“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或许古人早就发现了残红胭脂色,妈妈在贫寒的日子里果真拿残红涂唇了。我觉得妈妈对生活热爱的情绪尤其值得我崇敬,甚至我做了无端的联系。曾经有一个字谜:水映横山落残红。要打一字。是个“绿”字,妈妈的残红里藏着的是春色,曾经的日子里有绿意,如春葳蕤,如草木苍翠,因而,妈妈的残红是灿烂,是华美的绽放。

我觉得我妈妈的残红情结绝不是古代诗人情绪的翻版。王安石官至一品,可羁旅心伤:“残红已落香犹在,羁客多伤涕自挥。”若是我妈妈见之,难道还要安慰他一番?人生的境界,不在于所居位置的高低,而在于一种生活品位的宽狭程度。

那日,我登临妈妈仙逝之所——青山,因是秋季,树木飞叶,满眼凋零意,临顶,风扶木枝,残红飘落,地上无冢,却有花堆,妈妈或许就不喜欢这个“冢”字,灵魂里依然喜欢着残红,乱红飞度,随意而落,风卷堆垒,这不是她的人生情态么!我不敢踏花,只能绕着残红而去。

我对“残红”两个字特别在意,发现我理解上的偏狭了。王建的《宫词》曰:“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这零乱之意也可以如此曼妙啊,这种恣肆随意的状态,到是残红有知一样,任我散漫,并无哀伤。

有诗曰:“卧径残红拾不起,春风送我诗山缘。”残红怎地就拾不起呢?因伤感?有段时间,我在琢磨这些诗人或许都是造作,把感情揉捏得不成样子了,才得出诗句。可我这个理解错了,错了三四十年。

年少无乡愁,离家找自由。退休之后的我,尽管老屋变卖,可走进村子就想沿街看看旧影子,仿佛在心底与妈妈对语,要一份昔日的母子感觉。

当年的老槐树老楸树,不知何时变作了很多榆树。六母的老屋外一棵合抱粗的榆树,碎叶落尽,枝丫擎天。被秋染得半红半黄的叶子铺满了台阶,我觉得唯有这些落叶还很念旧,依然在抚摸着那些我熟悉的老人的足迹。我想起了刘禹锡的句子:“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些榆树,并非为了这句诗而栽下,我宁愿以为晚霞喜欢挂在桑榆之间,落下斑驳的碎影。

夕阳悬在西山头上了,斑驳的光线从树的枝丫穿出,洒落在地面,叶子随风卷着,似乎是与时光问候,我注视着,有些发呆。一个声音呼着我的乳名,树下一把竹椅上坐着一位老者,哦,想起来了,是德仁哥,他大我七八岁,那些爷辈叔伯辈的人都走了,轮到了我同辈份的这一代了。

我们寒暄着,叙说着旧事。光影鲜亮地照在落叶上,画着黑白的简笔画,我下意识地伸手拾取,可十分失意,正如诗人所言“残红拾不起”。德仁哥淡然地笑道:“那些时光只能从我们的记性里扒拉,怎么可以拾得起呢……”这“残红”就是落日的余晖,在余晖里,他脸色恬静,斑斓的光线轻轻划动着他的面庞,他觉得这样的抚摸足够好,并不伸手拂去,或者避开。残红,以特有的方式,抚摸着一代代人的生命,无需去拾取,只要静享。他不时地把手指放在余晖里晃动着,脸上是一塌糊涂而不作惊慌的幸福,弥漫着,流淌着……

他异常地淡然,淡然得就像一尊雕塑,表情总是那一个。我们有缘,相逢在秋的时光里。他没有一丝的悲伤,残叶只是节序,生命如残红如夕照,这些都温好,足够他享受的了。所以,我也不能用那些哀伤的情绪去理解我妈妈那时对残红的感情和生活寄托了。

时光在残,乱红零乱,唯有一份淡然美妆的心才可以把握,甚至是残红完全装点出精彩的人生。能够体会到“残”之美,需要一份澄澈的心境。残缺的美,可以暂缓人生的疼痛,这是不得已之计;当然能够享受着无瑕的美,那就是人生的幸福了。当人生的华丽不在了,或者是到了猥琐的地步,还依然依偎其中,汲取着人生的温度,我不能不感动这样充满韧性的人生“残红”。

2019年2月5日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