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榆树的守望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0

春雨润绿了田野,春风吹开了花儿,河圩上那棵又高又粗的榆树枝头也洋溢着浓浓的春意,枝条上萌发出了许许多多的叶芽尖,渐渐地长成了细细的、长长的嫩绿叶片,空气里弥散着沁人心肺的清香。

光阴一晃过了几十年,人也一晃过了几十年,这棵质朴的榆树也跟着过了几十个春秋。从一棵手指头般大的小树苗,到现在一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树,一直默默地坚守在脚下的这片乡土上。朝朝暮暮,俯瞰着田间地头的人们耕耘、播种,庄稼一茬又一茬地生长、收获;目睹着房屋上如云的炊烟从身旁飘过,河滩上的芦苇在风中曼舞;倾听着乡间的麻雀与喜鹊欢唱,村庄里的鸡鸣犬吠……

小时候曾听祖母说过这棵榆树是我出生后的次年开春栽下的,我问为什么,她说是乡村人家都有生一个孩子要栽一棵树的风俗,是期待着孩子像树一样挺拔健壮,将来如树一样成为栋梁之材。我又问祖母为什么栽的是榆树呢,她说既要人丁兴旺又要年年有余。想想,这棵是祖母的梦之树了。

祖母把这样一棵小榆树选择栽植在屋后那块原来是水车蓬的老河圩上,左右还有两棵大榆树,它们根在地下相连,叶在空中相望,如同父母守护着一个幼小的孩子。这里很宁静,前方是一片庄稼人赖以生存的田园,脚下是一条荡漾着清亮水波的小河,朝向东西,雨水多的时候河水流向东面的三阳河,插秧的时候河水又从三阳河那边绕道奔流而来,灌溉水田,助长秧苗。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的物种,小河的水就这样不停地流动着,流年中的小树一边聆听着潺潺的水声,一边挺直腰杆长着。

一棵树的小时候要历经成长中太多的风风雨雨,柔嫩的榆树苗根很细,初来一个不大的坑腹里,首先要在生硬的土块间努力地伸展根须舒筋活络,打通好生命的脉路,然后稳稳地扎根在这块泥土里,向深处延伸,用那软管般的根系吮吸着大地的乳汁,慢慢地长大长高。此时的这棵榆树苗实在是太稚嫩了,在融合的过程中,一半是靠自力更生,一半还要靠人力相助。慈祥的祖母懂得成长中的艰难,每日余晖中祖母拎着一桶水去浇灌,让潮湿的泥土滋润着根须,再拔除根部周围的杂草,一次次被大风刮歪了,又一次次被祖母扶直了,日复一日,在祖母的哈护下直至生根长枝。

一个流火的夏日,我跟着祖母来到屋后的河圩上,祖母放下手中的竹篮子,举起一根绑着铁钩的长棍子,将那棵大榆树的枝条拽弯下来采摘叶子,绿油油的榆树叶片厚实。年小的我不解地问祖母:“摘叶子有什么用处呀?”祖母说:“把它剁碎了,与糠搅和在一起喂给猪吃,猪养肥了,你就可以吃到肉哟!”我站在小榆树旁听着,小榆树似乎也在静静地听着。

小榆树有铜勺柄粗的时候,相邻的两棵大榆树已有脸盆口那么大了。那一天两棵大榆树被爷爷和父亲放倒了,剥掉了树皮赤裸裸地躺在地上,空气中飘逸着浓浓的木香味。父亲用笔直的一根做了房梁,爷爷用另一根弯曲的做了一架犁杖和一支扁担,锯下来的树根修了修后做了一张烧火凳,树枝被剁成了一捆梱的柴薪,晒干的厚实树皮被祖母卖给制香的人了。做一根房梁支撑一个家,做一架犁杖耕耘烟火的日子,做一支扁担挑起生活的重担,做一张烧火凳子在灶膛口,即便是作柴薪,燃烧也是一腔的热情。

相依相伴的两棵大榆树以命运的另一种方式离开了,而此时小榆树仍然坚守在河圩上,不久也会成为一棵有用的大树。

没有了大榆树的陪伴,空间变宽阔了,阳光充足了,土壤里的营养也充沛了,小榆树日日头顶着蓝天与云朵默语着,脚踩着大地与河水相望着。

为了给猪补充叶绿素,祖母和我又来到这棵榆树下采摘叶子。望着亲手培养的小苗兀自擎起一顶庞然的树冠,老了许多的祖母再也没有力气用铁钩子拽弯树枝了。我抱住鳞甲似的树杆光着脚向上攀爬,祖母一边托着我的屁股一边嘱咐我:“小心点,别摔下来!”我站在树杈上眺望,第一次看到了前方家的屋顶,看到了田野里的秧苗绿波荡漾;透过枝叶间仰望,第一次看到了天上的云仿佛在头顶飘过,看到了喜鹊从窝巢里振翅飞去。我抓住树的枝杆俯身接过祖母举上来的竹篮子挂在树杈上,一把又一把地摘着叶子。

夏季农忙结束了,奔波在田野上的牛也卸下了轭头,我顶着烈日替爷爷放牛,一会儿牵着挺起大肚子的牛来到河圩处,将牛绳系在这棵榆树上,在遮阳的树冠下,牛四蹄曲伏在地上,尾巴不停地扑打着身上的牛蝇,煽着两只蒲扇似的耳朵,迷着眼睛反嚼着胃里草料。突然,两只爬在榆树上的蝉儿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我轻轻地攀爬上去捉了一只,另一只受惊的蝉飞走了。我手里拿着蝉,躺在牛身边的草地上,一边用指甲刮着蝉的腹部,一边享受着树荫下的凉爽。

时光在榆树的枝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树是长粗壮了,爷爷却变老了,常常拖着病体拄着拐杖到屋后的河圩上走走,看一看田野上的庄稼,摸一摸杨柳树、刺槐树、桑树,又走到这棵榆树旁自言自语道:“这里的树就算这棵长得最高了。”沉默着站了很久,然后用手拍了拍榆树干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着,身后的树叶一片一片地从枝条上坠落下来……

没过多久,爷爷告别了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老牛和一生钟爱的土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步,长眠在榆树的右侧……

多年以后,年迈的祖母也寿终正寝在了爷爷的身旁。后来母亲又被病魔夺取了生命,父亲也意外地走了,他们安息在榆树的左边。经过了一个风霜雪雨的寒冬,榆树上实然出现了一个洞,从洞口淌出了黄色的液体,像是流下一行行痛楚的泪水。我仔细查看了一下,原来是榆树生病了,遭受一个叫“白土蚕”的侵袭,于是我用农药塞进洞里,然后用塑料薄膜裹好伤口,给它疗伤。过了一段时间,害虫被彻底清除了,伤口一天天地愈合了,只是留下一道抹不掉的伤疤,它依旧风骨傲然。

耸立在屋后河圩上的这棵榆树一直守望着这片温情的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淳朴的人们。

冬去春又来,榆树长得越高根系就越多,紧紧地抓住这片土地,因为它对这片土地爱得太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