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花马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这一站就是果萝了。

父亲并没有来接站。母亲牵着我,一眨眼就出了车站,三拐两拐即达父亲工作的林场。场长说,呀,你们来的真是不巧,老闫骑马刚走,去山里巡林了。母亲问几天能回,场长搔搔乱蓬蓬的头发,似乎有点歉意,他说,这可真是说不好。你们先安顿下吧,前边一排房子,从西往东数第二间就是老闫的宿舍。

往前走,却没有一间像宿舍的房子。

天空没有表情,四周都是摊场。是,不能叫摊子,得叫摊场,黄土建筑的屋舍,与有着渐失颜色的彩顶、靛蓝楣幌子的棚子钩连着,一家挨一家,像是一条街,人稠密得不得了,很忙碌。每个棚子里都设着锅灶,摆着油腻的方桌和长条凳子,吃客和掌勺、跑堂的脸,在雾腾腾的热气中,看不清楚。这里就是果萝的心脏。

似乎很累,再张开眼睛,已在客栈的大通铺上。屋子很大,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些看上去互不相干的人。有的客人已经起来了,被子胡乱团揉在一起,被头油黑发亮,被面和被里都是土布的,旧得看不出成色。母亲没在,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我走在街上,一下就被人流给吞了进去。先进了一家摊的里屋,很暗,很局促,地势比门外低了一尺多,一口巨大的锅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锅里是羊奶一类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又像是豆浆,那颜色有一点像,可豆浆没有那样的油星子。跑堂的师傅一碗接一碗地盛着,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要喝。我没答话,迅速逃也似的出来,空的胃里却直往上返。又被人流拥着走了几家,有马奶酪、酥油馃子和一些实在叫不上名字的吃食,空气里到处飘满油香、膻味,我的衣服上也渗了一层。没有食欲。

回到客栈,我睡过的那个地方站着几个人,都穿当地服装,簇新,颜色鲜艳,绵羊皮草的领子、羊毛滚边。细瞧,就是母亲和另外几个亲戚。这么一装扮,像果萝贵族。他们都吃过饭了,还带回一些像烤馕的东西,一脸喜气洋洋。

我知道这里的景色很美,但没有想过这种街边市肆的繁盛,算不算美景之一。拿了那台一直跟着我的奥林巴斯,挤过市肆的缝隙,向市外走。傍着街的其实是一条很宽的河,不远处有座桥,石头的,5孔还是7孔呢,总是数不清楚。桥那侧是另外一条街,另一条街傍着另一条河。有了阳光,河水发着银子般纯美的光泽,河岸没有人工的修整,有的地方被人掘过,所以土还见着新,湿润温和,有的地方,被行人的脚踩得结实白亮。

河边一派枯寂。忽然,对面走来一匹花枝招展的马。嗯,就是花枝招展吧,我也没有其他的词。这匹马没有鞍鞯,没有缰绳,五彩的马鬃飘摆着,款步而行。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马。“嘿,先生,你要去干什么?”一个温和谦恭的声音。我四下望望,并没有人,是马和我说话。马说人话?我顾不了那么多,这实在是一匹太漂亮的马。“啊,我,我不干什么。找过人,现在不找了。他骑着马走的,二十多年了,走得太远了。”面对漂亮的马,我有些语无伦次,如同我面对着那些气场很大的人。“呵呵,真是巧啊。我叫五花马,也在找人,找了一千多年了。”那马似乎很同情我的处境,说些匪夷所思的笑话,让我安神。我却更加疑惑。马抬起眼睛,继续安慰我:“不如这样吧,我载着你走一程。反正,你也一时也没什么要紧事,我也找不到我要找的骑手。”

才阳历九月初,我们那里还过夏天呢。这边的树木却是秋天的风度。鹅黄、粉红、橙红、赭红,干净得一尘不落,远远近近的树木,那些叶子如同五彩的水晶。平生走过那些地方,我还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红叶。离开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野里,想拍些树的镜头。切近,那些水晶般的感觉却没有了,绕着一棵树转了半天,也不知道怎取角度好些。

进了一个村落。屋舍俨然,一律泥糊的外墙,竹篱笆小院,那些竹竿一定被雨淋了许多年,灰暗的底色上霉斑交叠。看样子,这儿的生活不富裕。不过,村子的确像网上驴友说得一样美,家家户户的篱笆墙上都种着花,墙外的小坡,也是满坡的花。有的花,我很熟悉,比如猫脸儿、牵牛、大丽花,但这里开得又不同,花朵硕大丰腴,颜色艳得让人心跳,花瓣上的纹理和颜色的分布,也从未有印象;有的花,从来没听人说起过,驴友日记上也无记载,一片一片地绽放,像暗夜里旷野的野火,野蛮而激情。

村子里的空气很湿,那些植物错眼不及就噌噌地长了许多,有的花居然在瞬间结出了球状的种子。我有些看傻了,好长时间才打开相机准备拍照,好在每移动一步都是一个绝美的镜头。我蹲下身子,想拍一个小院的全景,却怎么也按不下快门。我的相机是4年前的,恍惚记得说明书上说,在一定的纬度和海拔,是不能工作的。出发前怎么没想到呢,还不如换了那台新买的佳能,变焦不如这台,但新产品的工作条件限制少啊。想着,一低头,整架相机却被一种不知道名字的寄生藤类植物缠绕严实了。我慌忙用力揪扯,好容易才清理干净。

路边,一个炸货摊子,三两个身穿红绿蓝条纹袍服的妇人在忙碌着。我走上前,一个筛网箩筐里已经装了不少挑出锅的炸食,它们棱角分明,花样繁复,有的中间还有镂空拧花,没有镂空的,则上了大红大绿的颜色,有牡丹、腊梅、百鸟朝凤等图案。那些妇女跟我打招呼,讲的是汉语,音调却没有听过,夹杂着其他语种的卷舌音,很美妙也勉强能懂。我说想给她们和她们的作品拍照,她们就互相看着对方,红而皴糙的脸上现出羞涩。

走过村落,是中间有堤岸隔开的湖。阳光折射到湖面,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湖很大,望不到边际,远处,有浪花一波一波地滚来,一种金蓝羽毛的大鸟在低空盘旋。再拿出相机拍,还是按不动快门。

远处,有熙熙攘攘的人声。隔着湖面暧暧的烟岚,看不清那一群人的形状。只听得一个洪亮的男声在喊:“快点,快点!天黑前赶到下一站。赤兔、青骢、汗血,都驮俩人。剩下的,有马的骑马,没马的骑梦。”影影绰绰的,人群乱了一阵,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手机闹铃在我耳边狂响。清晨五点了。我在书房里。拉开床头灯,抬头觑到昨天妹妹刚送我的五花马布艺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