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笊篱在喊你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二娘家在前,我家在后,都住在一条胡同口,有人问我,你有几个娘。我说,两个,娘和二娘。二娘一个人过活,二大爷年轻的时候被拉了壮丁,站错队,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听说埋在东北的大山里。

半中午就听见锅灶响,半中午馋虫儿就从肚子里面往外钻,快要钻出腔子、喉咙的节点,二娘在前院喊,让我去端面鱼儿汤。二娘做的面鱼儿汤真香。青碧的是菠菜,细碎的是葱花,黄白相间的是鸡蛋花儿,游来游去是炸的焦黄的面鱼儿。

二娘炸面鱼儿,笊篱是不离手的工具。在村庄,笊篱一年使不上几回,除了逢年过节,祭拜祖先,祭祀天地,就是隔段时间焅油的时候。吃油,豆油、棉油、花生油,从葛庙集上的榨油作坊回来,一股脑儿咕咚咕咚倒进铁锅里。火在下面烧,二娘在案板上忙活,葱花剁碎,拌上切碎的青萝卜,炸丸子。把撒了盐的面剂子擀成薄片,撒上芝麻,切成花刀,是炸焦叶儿。最后才是炸面鱼儿,葱花佐料盐,打上两个鸡蛋,抓在手里往外挤,一挤一条面鱼儿,在沸腾的油锅里游来游去。

这时候笊篱适时登场。一把柳编的笊篱挂在屋檐下,也许沉默了太久,也许因为乡间的日子太过瘠薄,在铁锅里游刃有余。我们村的笊篱,编的最好的当属大成哥,老河滩上割来的杞柳条,剥皮,晾干,洇湿,一插一折,一横一竖,柄是柄,眼是眼,对着夜晚的天空,能网住天上的牛郎织女。二娘手中的笊篱,打捞的是孤独的烟火日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孱弱的乡间女子,也曾满心憧憬,也曾恍惚听见笃笃的叩门声醒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我有时会面对这些旧时的器物发呆,一件事物的生成有其原因,时间,背景和地点,使用这些器物的人才是命运的主角。那么二娘呢,是不是在二大爷走后匆匆去大成哥家拿回了一把笊篱。她需要等待,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哪怕一根针一线也成了不可或缺的东西。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风雪夜中点燃摇曳的灯盏,照亮夜归人回家的路。

笊篱不懂,笊篱的生成有其浅层次的原因,用竹篾、柳条或者坚韧的铁丝编成,相当于乡间女子突然增长的手臂,形同漏勺,用来捞取食物:饺子,面条,二娘家的面鱼儿。一旦使用过后,再次挂上寂寞的山墙。而我在追溯,逆着时光的河流一件件打捞,或许它们并不像当下的器具那么美观,精致,使用起来也没有那么方便,但那是时间上的绳结,结绳记事了乡村的简单日常。

但事实并非这样,当你面对一件器物时,是否会有似曾相识的错觉,恍若亲人,在远走之后遗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生命符码,在某个瞬间拨动了我们的某一根神经。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但凡事物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仍需时间来点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豁然闪现《庞居士误放来生债》里第四折的场景。

灵兆女缓缓上,唱曰:“妾身是灵兆女。自从俺父亲在海上沉舟回来,搬到这鹿门山住。俺父亲会编笊篱,一日与我十把笊篱,将来长街市上货卖。这早晚无人买这笊篱,俺父亲的斋食,如之奈何?且到云岩寺山门首卖去,敢那和尚又要买笊篱也。”

暮近黄昏,二八佳人款款走,丹霞禅师起俗心。想当年自忖满腹文章,一心考取功名走在去往京城的大路上。路遇马祖禅师相问,小秀才,你这么风尘仆仆是要去往哪里?秀才说,还禅师呢,这也看不出来,我囊萤映雪悬梁刺股十年寒窗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我要去赶考,我要中状元,我要混上金銮宝殿身穿蟒袍当大官。马祖禅师听了微微一笑,当官?官有什么好,伴君如虎,两袖清风难免会受排挤,中饱私囊难免东窗事发,到最后午时三刻拉到菜市口,咔嚓一声身首异处,你且看看是你当官好,还是我一心向佛好。一番言语惊动了赶考秀才,“因此金刀落发,舍俗出家,先参马祖,后拜石头和尚。”

这是佛光闪现的笊篱,一把笊篱牵引出一场因果大戏。所谓来生债,是说灵兆女的父亲庞蕴庞居士原来是唐衡阳郡的一家大户,有一个叫李孝先的人借了庞蕴两枚银子经商,后来亏了本,路经县衙,看见县令正在抓捕欠债不还的一干人等,惊吓成病。庞蕴听说,便上门劝慰,说真是造业啊,本来想着救人于急难,哪曾想让你积郁成病。随即当着李孝先的面烧毁债券。并且回家之后把所有积藏的债券一把火烧光,“烟焰冲天,上通帝阙”。

又一天晚上,庞蕴路过马槽门,夜色宁静,听见里面传来驴马牛的对话声。驴说,唉,没想到啊,上世欠债今世还,想当初就是因为借了庞居士的银子没能还清,今世就变成了一头驴,天天拉磨挨皮鞭。牛与马一起附和,言及同样的原因转世当牛做马。居士大惊,只以为平日乐善好施,哪曾想弄巧成拙都放做了来生债。罢罢罢,“释牛马驴,任其所之,悉焚田宅券。复以大船装载家赀悉沉于东海,携家人鹿门山,斫竹编篱,清淡度日。”

我无意借一把笊篱来作为判断价值道德的准绳,只是透过斑驳的光影看见人心深处的良善之光。同样生活拮据的二娘,在漫长的等待中只做着相同的一件事情:活着。打捞,只有活着才能打捞希望,也只有如此才能完成这并非云淡风轻的一生。后来母亲和二娘不知因为什么起了矛盾,一度不让我去二娘家,二娘就偷偷觑在我放学的路口。只要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二娘家又炸面鱼儿了,跟随二娘踮着小脚的步调回家,吃完一抹嘴;转身告诉母亲,我今天不饿。

沉船全部家当的庞蕴搬到了鹿门山上,随处是摇曳的青竹,风过耳是一身卸去凡俗的轻松。庞蕴负责采伐青竹,剖解,编织,制成一把把俗世的笊篱,用以方便民间日常。夫人庞婆负责一家人的衣物与炊事,在清贫中打捞天伦之乐。儿子尚小,除了在夜间温习功课就是漫山遍野地玩耍与奔跑。只有女儿初长成,身负笊篱来往于市井。

但生意着实不好,每从市井归来笊篱并没卖掉,只能靠云岩寺的丹霞禅师周济。又是一天归来,丹霞禅师念白:“我有心无心,买下三房子笊篱。这早晚敢待来也。”挑弄,嘲讽,多年青灯古佛并未消解心中的微澜。灵兆女不怕,一番“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偈语点拨了丹霞禅师,“我恰十凡心起微微动处,被一片黑云遮住。若不是点化真言,险堕了阿鼻地狱。”

后来的事情大概你能猜到,庞居士一家人在仙乐飘飘中同上兜率宫,却原来庞居士乃宾陀罗尊者,庞婆乃上届执幡罗刹女,儿子凤毛是善财童子,灵兆女乃南海普陀落伽山观音菩萨。这是笊篱之功,非为买卖,以山间青竹的灵性点拨人世迷障,云开处,散发出普度众生的光芒。

母亲先于二娘离开人世,年迈的二娘常会踮着小脚过来陪病榻上的母亲说话。言及当年,说明明看见我随着二娘进家,就知道二娘家炸了面鱼儿。笊篱在山墙上倾听,能打捞月光,也能打捞这属于民间的朴素真情。

除此之外,笊篱还有另外一种隐喻,古时的旅店,经常在大门外挂一把藤编或者柳编的笊篱。这时的笊篱已经走出烟熏火燎的炊事,以一颗古朴之心站在风霜的路口。意即“不漏掉”或“留人”,招揽更多的客商,图个吉利。我在初中的课堂上遇见过这把笊篱:“一排留宿的小店,没有名号,只有标记,有的门口挂着一只笊篱,有的窗口放着一对笊篱(李健吾)”。

只是时间变得越来越快,让人跟不上步伐。作古的二娘也好,点拨迷途的观音菩萨也好,或者还有那旅店窗口上古朴的标识,日渐模糊。等一等,一把笊篱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