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扎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一、马扎

那天回老家探望父母,吃饭的时候,我四处找那只马扎。

母亲说:“马扎绑着的三道胶皮带碎了,木头腿也腐烂了。这些年,换了好几茬胶皮了,你爸舍不得扔,就一直坐着。你看,那不是吗?”

随着母亲手指的方向,马扎丢盔卸甲泊在酸菜缸下面,打成x型的木头架子,断了好几截。上边烙印着岁月的尘埃,胶皮外张,中央一个大大的句号。仿佛时光深处的一声叹息。

有些心疼,马扎从我记事起,就活在我们的生命里。

马扎是木匠外公给钉做的,刚开始是用杨木板凿的,边角和封口都是用木条牢固的,皮带是父亲用马车上换下来的胶皮轱辘,裁剪出来的。三块皮带,每块长两尺,宽八寸。包在x型的木架上,坐着很踏实,那时候,屯子很多人家都有马扎,能坐着马扎吃饭居然是一份荣耀。

马扎,父亲这个土皇帝专享。

夏秋两季,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

我和弟弟争先恐后将马扎搬出来,放在桌子首位,趁着父亲还没坐,姐弟俩轮流坐一坐马扎,那感觉就像,做了一回公主般骄傲。

生产队演露天电影,黄昏时分,嘴里吊着大饼子,腋窝夹着马扎,就直奔放电影场地。

马扎摆在距离幕布中央位置,沿着马扎画一个圆圈,意思是,我们的地盘,谁也不许侵犯。

每回都是母亲坐着马扎看电影,大人高兴,我们就开心。

马扎是父亲的坐骑,光阴中的一匹黑马,它承载着这个家的荣辱兴衰,见证着父亲由青丝几许到华发苍苍。

读中学后,离家六十里路,只能寄宿学校。月末回来准备下个月的生活费,一进院子,发现父亲坐在马扎上,用砂纸擦拭农具,他的脚前排列着铁锨,镢头,犁铧,月牙镰刀……

马扎有些陈旧了,木条上锈迹斑斑,铆着胶皮带的螺丝也松动了,就像快下岗的牙齿。

父亲用刮刀,一点一点剔掉尘埃,落下去一层木屑,马扎显得精神抖擞。

我和弟燕子一样离开老巢,在城市有了小窝后,回故乡陪伴老人,地桌旁,依旧坐着那只风烛残年的马扎。

它与父亲如出一辙,苍老的模样,令人心疼。

弟媳看不惯父亲坐的破马扎,在家具城买了几只木板订制的板凳,外型美观,上边贴着一层滑溜膜。坐在上面特别舒服。

父亲嘿嘿一笑,“我还是坐马扎受用,习惯了。”

在父亲的坚持中,马扎仍然坐在家里的首位,和父亲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我说过,马扎是父亲的一匹老马,怎么肯放弃对它的相守?

小雪那天开车回家取渍好的酸菜,一进屋,赫然看到那只老马扎,又端端正正坐在最显眼的地方。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原来这小小的马扎,已经是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岁月,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马扎与父亲一样,都会在灵魂深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时,一转身便可以触摸到父亲,以及父亲身下的马扎。

二、儿子的希望工程

马上就要开学了,已经上小学六年级的乐乐变得乖巧了许多,自觉把作业整理的有条不紊,我准备给他买一个新书包,换一茬新的文具盒,乐乐说:“不用换,妈妈。这不都是去年才买的吗?”

我很诧异乐乐的变化,要是以往,临近开学之际,乐乐早就缠着我买这买那。彩笔必须是学生中最贵的,图画本,笔记本一定是上档次的,不然他觉得在同学面前掉价!还有身上的衣服鞋袜,非去城市大商场购置,小小年纪什么都争个你高我低,成绩却一直是中等水平。

上学期参加了英文学习班后,期末开始总算进步了一大截,可攀比之心依旧没有消停。我和爱人均是农民工,为了让孩子有更好的教育环境,前年,我们在县城按揭贷款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楼房,把乐乐送进了师资力量雄厚的实验小学做了一名插班生。爱人出去打工,我一个人一边在儿子的学校门口推着煎饼车卖煎饼,一边照顾乐乐的饮食起居。乐乐因为是农村来的孩子,有些自卑,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儿子没有穿上班主任规定的白球鞋,而是穿着一双陈旧的布鞋去的,遭到同学的耻笑,回家后好一顿哭,我只好撂下煎饼摊,上商场给他买了一双新白球鞋,他才破涕为笑。

乐乐突然地变化,令我不知所措。并且,这几天他行踪诡秘。早晨吃了饭,就出去了。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广场看鸽子。最近,我们小区附近的五一广场哪位好心市民养了二十几只羽毛丰满,神采奕奕的鸽子,我推着煎饼车经过时,总会有三两只白色的鸽子,在我前面的路段觅食。大家很喜欢这些鸽子,它是和平美好的象征吗。

小学放暑假了,吃煎饼的人自然就少了,我只好在广场的入口处做生意。这时候,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边不远的活动板房书摊前,帮着招徕生意。我以为是看花了眼,推着煎饼车走进了书摊。乐乐居然满头大汗地帮着书摊的主人,一位瘸着一条腿的大爷吆喝生意呢!小书摊围着一群看书的中小学生!我瞬间明白了,儿子这几日原来是做好事呢!

我悄悄折了回去,心里仿佛如沐春风,一时间特别舒畅。快到中午,我早早收摊,买了乐乐爱吃的排骨,鲤鱼。回家做了,乐乐回来后,望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疑惑地问:“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好吃的。”

我怜惜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乐乐,这是妈妈奖励你的,做了好事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乐乐红着脸羞涩地说:“妈妈,我看韩大爷挺可怜的,他也是乡下来的,腿也不好,每天还要拄着拐杖来书摊打理生意,所以……妈妈,我有个计划。”

儿子眼睛亮亮地盯着我,我夹了一块排骨搁在他碗里,“说吧,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妈妈都会接受。”

乐乐看了看盘子里的好吃的,低低地说:“妈妈,韩大爷的儿女不在身边,他有时候只吃一碗泡面打发日子,能不能把我吃的那份分一半给韩大爷吃?”

我扑哧笑了,没想到乐乐小小年纪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这颗爱心难能可贵,我们的日子虽然紧巴,多韩大爷一只碗也穷不到哪里去。

我含着泪答应了乐乐,孩子当即跑过来捧着我,照着我的脸叭叭叭亲了三下,温柔的说:“妈妈,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攀比了,我要省钱给韩大爷留一份爱。”

乐乐第二天清晨,和我一起推着煎饼车来到广场,将一只热乎乎的葱花鸡蛋煎饼送给刚来书摊的韩大爷,乐乐还表示开学后,每天早早起来帮我卖煎饼,学校里有一些农村来的孩子,乐乐希望他们都能吃上我做的热乎乎的煎饼,为了这些孩子们,我准备新增加一些吃食,小米粥,豆腐脑等。

新学期,作为家长,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我愿意和乐乐一块成长。

三、又是山果飘香时

小时候喜欢挎着柳筐,到山里采摘野果子吃。

春天万物复苏,鸟语花香。山峦叠翠,真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绝胜烟柳满皇都。山清清,水潺潺。我们像一条鱼,尾随在母亲身后,进山采野菜,这个时候山坡朝阳的地方生长着一种植物,俗名:羊奶子。

开着黄花,整个颈叶都可以食用,味道有点甜,嚼在舌尖上,唇齿间散发着鲜羊奶的香气。

母亲每次拎着刀铲子,连根抠了羊奶子带回家喂鸡鸭猪,饥荒年月,羊奶子做为一种果实喂养过乡村,还有年少的孩子们。

后来,住到了城市。每年春季,坐车回村庄探望父母,总去山里采撷羊奶子,坐在大地上,让身体融入这片土地,牙齿咀嚼着羊奶子的馨香,就像飞回到童年。

盛夏季节,山野深绿,连绵雨下了一场又一场。野蘑菇长在柞树青杠子树底,男人女人撒欢的往山里钻,早晨东方露出鱼肚白,狗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柴门开了,背着扛着大筐小篓的人,仿佛一朵朵云彩,这山漂到那山,我们一帮孩子,漫山遍野寻找刺莓果,大凡找到,刺莓果都是一大片的集体亮相。

野刺莓的枝蔓浑身生着柔韧的刺儿,果实体积小,拇指甲大。味道酸甜,和农家园子出产的草莓没多少差异。但野刺莓纯绿色食品,吃起来安全放心,又能养颜。

在淅沥的小雨中,穿着一袭蓑衣,蹲在满山谷的刺莓果前,望着那灯笼似的,红彤彤的刺莓果内心升起,暖暖的诗意。

津津有味的品味着刺莓果,饱嗝里也是刺莓果的芬芳。

选大个的一枚枚摘下,放在宽大的玻璃树叶里,小心翼翼的拎回家,给爷爷和弟弟吃。

外面雨蒙蒙,屋檐挂着的小广播,刘兰芳正在播讲《杨家将》,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听着评书,吃着野刺莓,啃着青苞米,那个意境是我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

风一用力,秋天就珊珊来到了,树叶黄了,谷物黄了,大地和群山也换上了金灿灿的黄装。那些野山梨,野葡萄,黑菇娘次第成熟。

山果不像生产队果园,队长和社员眼珠子盯得紧,天然大氧吧,伸着臂膀欢迎所有人的造访。

山梨的树不是很高,我虽然是丫头,可性子野蛮,顽劣。同男孩子一样,看着山梨树上黄澄澄的梨子,朝手心吐口唾沫,哧溜哧溜爬上树,先坐在一棵树叉中间,吃个够,再摘一裤兜,滑下树。

山梨有点酸涩,吃多了不容易消化。拿回家,母亲洗净梨面上的锈迹,切成薄片,搁一些糖精在大铁锅煮着吃,熟透了的山梨,吃起来比商店卖的罐头有几分滋味。

野葡萄酸涩无比,在饥荒年月,肚皮塞饱了就是幸福,地上能果腹的无一幸免。野葡萄果实坚挺,咬一口酸掉大门牙,如果经几场霜降,果肉松软,口感甘甜。饿急眼了,哪还等得瓜熟蒂落?觅食的雀子样的,发现野葡萄树,大肆掠夺,吃不了,衣服前襟一兜,带回家,大人孩子都吃,老秋了,露天电影也蓬勃起来,生产队放电影的晚上,拿几串野葡萄,坐在影布前,咯吱咯吱的吃,乐趣横生,对山果的享受,就像一坛陈年米酒,尚未启封,闻一口,便醉了心头。

大地上的庄稼收进粮仓里,打豆场,晒稻场欢腾的像农村大集市。天撒冷了,山里红的枝头硕果累累,蝴蝶纷飞,丰腴的大山,将孕育了春夏秋三季的果实晾在大自然的画廊上。

山里女人们,挎着筐提着土篮子领着娃儿,自四面八方聚拢到茫茫苍苍的山脉中,摘山里红,野枣,野菇娘。这些比金子都珍贵的山果,支撑着一个村庄走出了蛮荒时代。用它们纯朴无华的生命,延续了一代代人,复活了村庄的明天。

又是采摘山果的季节,那天返回故乡,向母亲提及上山摘山果的往事,母亲叹息说:“满山坡满沟岔的野葡萄野山梨,只有鸟儿光顾,屯子里的年轻人燕子似的,飞进了城市,剩下老眉咔嚓眼的,牙齿脱落,咬不动那些山果了,现在,就连牛马也很少见到了。”

我独自上山,准备摘点山果,攀到大青山中部,气喘吁吁,由于封山育林,不仅杂草丛生,零零散散的山梨树也是枝蔓荒芜,孤单悬着的梨子被鸟儿啄得千疮百孔,何处还有当年的山果繁茂,人丁兴旺?

我匆匆逃离山峦,想到越来越老去的人生,是不是该回到最初的地方?挎着竹篮,上山采撷山果,围一圈篱笆,继续瓜田李下。

回眸处,中年的我却是儿子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