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抱窝鸡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8

一、母亲的抱窝鸡

昨天回老家帮母亲渍酸菜,从园子里往厨房抱白菜,一只麻鸡“咕咕咕”叫着跳下鸡窝,朝石槽跑,“哒哒哒”,一阵鸡啄食。脖颈噎得,呜呜响。

母亲把烧火棍竖在门口,“你将搂草耙子拿来,逮住它,我给它灌水,就不抱窝了,冬天了,抱出的小鸡还不得冻死。”和母亲满院子追撵麻鸡,也许是好几日没吃饱,没有力气奔跑,我很快抓住了它。这家伙“咕咕咕”嚎着,张嘴照我手背揪了一下,一条红印出来了。母亲舀了一瓢水,把鸡头按进水里灌,气的麻鸡挣扎不休,摆脱我的束缚抖搂着翅膀,“咕唧”一泡鸡屎落地,然后又大摇大摆上窝蹲起来了。

难不住母亲,找来几块五颜六色的布条,拴在一根刺槐棍子上系在麻鸡尾巴处。麻鸡跑一会,回头一瞅尾巴上飘扬的彩旗,吓得“咯咯咯”叫,再跑,上蹿下跳,不敢停歇。看着麻鸡那副滑稽样,我与母亲捧腹大笑。

老家人孵小鸡有三种孵法,一种是人工孵法,一种是机器化孵法,另一种是母鸡自然孵化法。母亲每年二月末,都要孵一窝鸡仔。家里养一只大公鸡,七八只生蛋母鸡。鸡蛋在没有装进竹篓或者泥瓦盆前,先选择好种鸡蛋,大小差不多,蛋壳有韧度,筛下薄皮的。种蛋色泽粉红莹莹的,这样的种蛋小鸡仔成活率高。

父亲找来木板条子,凿子,钉做了一个长方形的槽子,放在炕梢。母亲到供销社买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试试一点不漏的,盛上四十摄氏度的热水,平稳摆在槽子内,再码上种蛋。温度表搁在种蛋上,测量种蛋温度。

万事俱备,母亲开始了孵小鸡的过程。小鸡从孵化到破壳必须二十一天。母亲就像孕育自己的孩子似的,把孵化日期,每日的种蛋温度情况都一一记录在日历表上。孵化小鸡的正常温度三十六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间,不宜偏高,也不可偏低。孵化一周之后,母亲在夜晚,点燃煤油灯,把种蛋放在灯影底照一下,如果是小鸡,蛋壳里就会出现一个弯月牙。不是鸡仔的,蛋清蛋黄通明,一晃咣当咣当响。母亲称那样的蛋叫寡蛋,照出的寡蛋,我们大大的欢喜。

常常是向晚时刻,母亲将灶火烧得旺旺。寡蛋磕了一道口子用白菜叶裹住,埋在炭火里烧,弟弟急嘴,左等右等不见寡蛋熟,撅着屁股扒锅底的寡蛋,就听“砰”地一声,寡蛋烧爆了,喷了弟一脸黑灰。寡蛋烧好后,蛋清亮晶晶的,蛋黄油渍渍,结着焦黄的锅巴。姐弟俩坐在锅台边,母亲烧熟了,分给我们吃。那种香简直是回味无穷!

种蛋在孵化半个月后,壳里的小鸡长毛了,自身有了温度。母亲这阵越发细心,检查温度计,凉了烧一瓢滚烫的热水倒进袋子,热了装点冷水。温度掌握不好,小鸡仔出壳率就不行。母亲有自己的一套孵化经验,第二十天,鸡蛋壳儿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小鸡仔伸出尖嘴啄壳儿,要破壳而出。假设温度适中,孵化到二十天的下午,小鸡就能接二连三啄壳,母亲只需用锥子慢慢敲开它嘴巴周围的蛋壳,拽出脑袋,放在烧的热乎乎地大炕上,等小鸡仔睡到自己仰起头,坐起身子,直至婴儿样的蹒跚走路。

我读初中那年傍秋,家里一只麻鸡不见了。母亲翻山越岭找也没发现一根鸡毛,以为被野物吃了,渐渐把它遗忘了。谁知一个月后,失踪的麻鸡居然领着一群小鸡仔从外面回来了,“咕咕咕”唤着儿女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呈现在我们一家人视线里!母亲欣喜若狂,抱着做了母亲的麻鸡不肯撒手,又是喂苞米碴子,又是扔了很多青菜给麻鸡和它的孩子吃。原来麻鸡躲在邻家三娘闲置多年的厦子里抱窝了,小鸡出生后,麻鸡不忘回家的路,带着儿女们归来了。

母鸡抱窝很有责任心,母亲年岁大了,人工孵化小鸡嫌操心,春天有抱窝鸡蹲在窝里,就随了母鸡心愿,到屯子人家换二十五六只种蛋,给母鸡孵化。母鸡体积小,种蛋多了翅膀围拢不过来,一般不要超了三十只。

母鸡的敬业精神不亚于人工孵鸡的母亲,一旦抱窝,几天的不吃不喝,母亲只好每天抓它下来喂一遍水和苞米碴子。其余的时间,它都趴在窝里,除了用嘴窜窜鸡蛋,保持种蛋温度均衡,就是安静地搂着鸡蛋,似睡非睡。这档儿你若侵犯它,嘴里必发出呜呜声,羽毛都竖起来了,拼命地保护身底的种蛋。母鸡抱窝,鸡仔是自然脱壳,不用人工帮助。母鸡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鸡仔,等小家伙翅膀硬实了,它们就在院子里自由觅食。相比之下,母鸡抱窝孵化的小鸡生长快,抗病力强,不像人工孵化的鸡仔免疫力低,长的慢,死亡率高。

每每想起母鸡扎撒着翅膀冲向侵犯它孩子的异类,我们成长的经历不正是母鸡哺育小鸡的缩影吗?我不止一次的责问自己,儿女们为什么不能像母亲一样,用生命去深爱着朴实,善良的母亲呢?

二、母亲的日历表

小的时候,家里的墙面上总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表,那是母亲的宝。

母亲每天总要翻看日历表,并且在上面记录一些事件,比如孩子们的生日,客人的造访,去集市的花销等等。对母亲而言,日历表是居家过日子的一盏引航灯,她可以在每天的日历表上找到做事的答案。

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将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眼睁睁数着一本日历表慢慢翻到了最后。心,随着日历表晴雨般的变迁着。

最喜欢日历表兜兜转转走进了腊月,一趁着母亲不在家,我就去数日历表。因为看到过母亲在上面记着:弟弟生日那天杀年猪。弟弟是农历腊月二十二生日,于是我就一天、两天的翻着,满心希望日历表一下子就翻过去,杀年猪那日就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汽水。

家里的日历表每一页都有母亲的手记,日历表的背面,母亲工工整整,用铅笔写的字儿,我挺愿意读的,除了看父亲从屯里梁叔那借来的小人书,浩然的《艳阳天》大书,就是母亲记在日历表上的琐事。

四月初三,在门前南方人手中赊了十只麻鸡崽子,秋后来结账;

五月二十一,小鸡仔出壳了;

六月六包芸豆菜饼子,节气饭不能含糊;

屯子老刘家二小子结婚,随礼三十;

……

母亲在一笔笔记录家庭支出时,字里行间流淌着她的忧郁和愁烦,凹凸着她的曲曲弯弯的命运。

每年在翻到最后一张日历表时,母亲总是自言自语地说:“日子过得真快,一年又过去了。”

换下来的旧日历表,边角很少磨损,和新的差别不大。父亲要用日历表卷叶子烟抽,母亲舍不得这个记事本,让父亲把我们用过的算数本做烟纸。

我读初中时,母亲已经积攒了半箱子的旧日历表,不许我们糟蹋,上了锁呢。

后来,经济发展改善了乡村沉闷枯燥的状况。台历,挂历,花样繁多,欣欣然敲开了千家万户的门,我们在城市有了居所。单位年末分摊给员工的挂历、台历,拎回老家,塞给母亲。

母亲很是欣喜,翻看着,不断地啧啧嘴。台历支起来放在红柜顶,挂历悬在火炕两边的墙壁上。隔一些日子回家探望父母,挂历和台历一样的遭遇,如年画,贴在那供人欣赏,母亲一页都不肯翻动。

再瞅瞅老地方,依然挂着厚厚的日历表,每个页面依然有母亲的生活笔记。

凝视着安静挂在墙壁上的日历表,我明白人生不能像日历表那样,旧了可以换新的,踏上了前行的列车,就没有了返程票。

三、母亲的手

小站成了链接我和乡村的桥,母亲用她的一双手把一次次我迎回了家。

当年,一台上海牌缝纫机一口枣木箱子将母亲娶进张家的父亲,却没有给予母亲丰衣足食。母亲上要孝敬公公,下要对未出阁的两小姑子维系好关系。

母亲的手,在娘家纺线,蹬蹬木头钉制的架子机,不曾下田劳作,挑水浇菜。仰仗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姥爷恩泽,一双手白皙纤细,做的一手女儿红。嫁给父亲后,母亲不得不三更天起炕,先拧紧墙上座钟的钟摆,厨房内生火烧水,给公公端去洗脸水,烙了荷包蛋伺候老人喝了,再转身服侍父亲的洗漱,姑子吃饭。

母亲说那时家里除了一爿稻草笘的四间宅子,院落一块菜地,房后一亩苞米地便无其他家当。生产队没解散,母亲跟着男人一起种地除草收割。夜里,月光皎洁,母亲借着月色,响起她的纺线机声,沙拉拉,像四月天的暖风,包含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苦涩与磨难是一所学校,母亲将尘世的一切交付于她的手。

小姑子先后嫁出去,母亲用一双手为她们针织了嫁妆,缝了两铺两盖被褥,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姑姑被嫂子的爱感动得泪水涟涟。

母亲的手在经过扁担,锄头,铁锨,镰刀等家什磨砺后,变得粗糙了,有了石头的硬度。小时候,去邻屯看电影、赶大集、赴酒局、听大鼓书,母亲总一边一个扯着我和弟弟的手,唯恐在人群中走散。

光阴荏苒,母亲的手从柔软细腻磨成世间的一柄刀,她要为日子修剪掉繁杂和忧愁,还亲情一片祥和的天空,她的手把对儿女的深情大爱盛在书包,种在一张张往返车票;藏在碗里,缝在身上,时时刻刻不肯让母爱丢失。母亲的手不仅在大地上刺绣,更在我们的灵魂深处绣出一个山清水秀的故乡,无论有多远的流浪,沿着母亲绘制的线路必会找到遍地生长乳名的村庄。母亲的手是大矿山,每一根脉络都通往心灵的方向,褶子里蕴含着喂养我们一生的稻米,结着老茧的手掌那是一座神圣的山峰,需要儿女匍匐着用一辈子去朝拜。

年少时,母亲牵着我的手过马路,长大后,母亲啊!请把手给我,我有义务拉着您的手,陪您走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