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些年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8

贫瘠年代、解放初期出生的母亲,是外婆家的长女,是六个弟妹的姐姐。农村穷苦的生活,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年代,家里的长子或长女,意味着放弃学业,在家照顾弟妹,为家分担一切,帮外婆外公操持家务、养猪种菜,因此母亲吃了很多苦,她的手粗糙、瘦削,长着许多老茧。

年轻时的母亲总是编着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浓密的黑发,脸白红润,身姿窈窕,粗布的衣裳缝着许多补丁,来回奔走于山坡田野间。那时的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很是文静,即便她说话也没多少人理会她,因外公曾毕业于黄浦军校,任过国民党某官职,文革期间动不动就被批斗,拉去游行,遭了不少罪,所以周边的人躲她都来不及,别提与她说话了。外公原本是要过台湾的,只因与外婆有婚姻之约,为了兑现这份承诺,守护这份感情,他饱尝了一生的艰苦和辛酸。

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母亲和我大舅、二舅都在生产队里做事挣工分,勉强维持着家中的生计,但终究入不敷出,日子过得很苦,一家九口人饭很难吃饱肚子。尽管穷得叮当响,外公却不会误了孩子们的学业,让孩子们坚持读书,除了母亲和大舅、二舅只读了小学外,余下的三舅、小舅和两个姨妈都上了初中高中。

母亲说起那个年代,眼中总流露出无限的伤感与无奈。她记得那时生产队经常有文艺宣传表演,母亲当然是其中一个,但因家庭成分缘故,总是受到排挤,其中有一个女孩总是与母亲冷眼相对,拉帮结交其他女孩刻意冷落母亲,母亲总是安静地呆在角落里,不吭一声。

母亲自小就勤劳爱干净,是外婆的好帮手,帮助外婆处理许多家庭琐事。如一家人衣服的清洗,缝缝补补,养猪,采猪潲,捡柴火,照顾幼小的弟妹。应该说她是家庭中的牺牲者,作为老大又是女孩,没有机会读很多书,但她有一个好脾性,不喜串门斗嘴,一心顾着家。破旧潮湿的土房子永远会被她收拾得有条不紊整洁干净,炉灶里永远有红通通的火在燃烧,照亮简陋的黑房子,温暖着一大家人。

春夏季节里,母亲经常翻山越岭去采茶,像个男人一样爬树采摘果子。在寒冷的冬季,风雪交加的日子,屋檐上挂满了一根根晶莹透亮的凌冰条,她为了赶在他人之前会在凌晨时分起床,赤脚跑到小河里用簸箕揽虾,脸蛋和手脚被冻得通红而麻木。

没有粮食的日子,外婆就带着母亲到处借米借粮。一段路程只能偶然见到几家闪闪烁烁的灯光。她们疲惫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田间小路,绕过一道又一道弯,累得筋疲力尽,只为了换来一家人短暂的裹腹。

那时的床是用几块铺板做成的,几个兄弟姐妹每天晚上都是挤在一张床上,床上铺的是稻草,盖的棉絮又硬又旧又黑,还有不少破的窟窿。身上的衣服这里缝一块那里补一块,脚上难得有袜子穿,鞋子若破了,几个脚趾露在外面,遇上冬天就冻得通红长冻疮。

外公性情温厚且善良宽容,读书颇多,擅书法,文革后当过教师,也做过乡长。那时到外公家提亲的人络络不绝,都说外公家有三个能干漂亮的女儿。后来母亲嫁给了我父亲,我父亲也是家中最大,有六个弟弟妹妹。母亲在嫁人后,帮助爷爷奶奶处理家庭许多事物,帮忙照顾我父亲幼年的弟妹,洗衣、做饭、种菜、挑水、养猪等等,每天屋里屋外都是她忙碌的身影。爷爷曾说过,妈妈不愧是出了名的勤劳爱整洁,用乡下的话来说,说她连墙上的事都会想办法把它做好。我想这应是他对我母亲最大的褒奖。

后来叔叔们和姑姑都长大了,条件稍好些,母亲便带着我们三个孩子从布甲高山搬到了布甲乡的正街,土话叫做“大屋场”。她和我唯一的姑姑专门去外地学习了修表和照相,摆了个小摊位,经营得不错。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每逢过年才能看见他的身影,母亲就这么辛苦疲惫地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直到八十年代末我们一家都去了柘林,因父亲的工作在工程局。二十多年前又从柘林调回了修水,日子便越来越好了。

如今,母亲时常会回想那些年的艰难和饥不饱腹的日子,在我们耳边不停地唠叨着:“崽耶,要珍惜现在的好日子,要珍惜粮食,珍惜金钱,珍惜所拥有的一切。”虽然有时听腻了,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她的话句句在理。

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身体越发瘦了,当年父亲眼中那个美丽的女子已不再复返了,每当我看到她双鬓的白发和被岁月无情地雕刻的皱纹,心中总会涌起一丝酸楚。我时常会想,如果母亲和我一样,出生在自由平等的年代,拥有受教育、选择就业的机会和权力,她也会成为新时代独立勇敢而杰出的女性,也会享受到幸福温馨的生活。而我是何其幸运,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长大,读了书,参加了工作,没经受过贫穷饥饿的苦。

作为女儿,为了弥补母亲的遗憾,我一定要好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多抽时间好好陪伴母亲,让母亲安享幸福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