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井镇往事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8

上星期,我回了一趟仪井镇,镇子还是老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天昏沉沉的,落着雨,雨不算大,一丝丝地飘着。我在镇街道南头下了车,从镇上到我家有二里路,二里路不算远,这条路我很熟悉,从小一直走。我们村子偏远,在沟边,这条路便成了唯一一条去镇子上的路。这条路,好些年了,也没有修,路两边野草丛生,有些几乎漫到了路面上。风轻轻地,夹着毛毛雨,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过村子公墓时,我放慢了脚步,步子变沉了,好像灌满了一层铅粉。我明显感觉到公墓比以前大多了,增加了好多的新坟,有的新坟上的花圈还没有完全风化,完整地在坟顶上放着,跟前的树也是新种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晃着,仿佛在对着逝去的魂灵招手。回了家,母亲告诉我,你在城里的这几年,村里死了好些人。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村子回到城里后,连着几天晚上,睡觉时候,总有一些熟悉的事,熟悉的人,在我脑海里或隐或现,沉沉浮浮,我感觉生命里好像缺失了一些说不上来的感情,想我是应该用笔记下他们的,以祭奠那些逝去的魂灵,虽然很微小,无力,但至少,是我记忆里仰望的一道痕迹。

一、西省

西省是个老军人,参加过朝鲜战争,是一名通信兵。据说当时部队在进军过程中,走在部队后面的通信兵,向前面的通信兵传达作战命令,后面的通信兵大吼一声:进军前面的老虎岭。因口音不同,西省竟然听成了进军前面的苜蓿地,西省便朝着部队前头大吼一声:进军前面的苜蓿地。结果耽误了军情,错失了最佳作战时机,部队处分了他,最后把他裁了,西省便回了家种地,当了农民。当然,这只是听我我爷爷说的。我爷爷还给我说过西省名字的来历,西省他爸不识字,光知道有陕西省这个词,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叫陕西,二儿叫陕省,西省伯最小,便叫西省,也就西省伯名字的由来。

那年农历十五的晚上,夜静悄悄地,人们都在家里团聚着吃月饼,看电视,聊天,或者已经进入了梦乡。天空中,只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西省没有吃月饼,看电视,也没有睡觉。这时,西省正忙着在地里挖一棵桃树。桃树不大,和小孩手腕差不多粗,今年才能挂果,西省一镢头一镢头挖,西省七十多了,上了年纪了,挖累了。便坐在桃树跟前,盘着腿,托着腮,盯着桃树看。四周,万籁俱寂,月光透过周围的几朵暗云轻轻地洒下来,地上留下的树影重叠交错在一起。夜风徐徐送来,树木轻轻晃动,树影也随之摇晃,野花野草的暗香味儿混在一起送进西省的鼻子里,弄得西省鼻子怪痒痒的,他便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

西省又开始挖树,别看这桃树小,根却挺大,挺粗,在地里扎得紧紧地。西省急了,用镢头的背面在树根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骂道:这狗日的桃树,树不大,根大的还不行。西省挖热了,出了一身臭汗,西省不怕臭汗,西省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左右手合一起搓一搓,然后拿起镢头继续挖桃树。一直挖到深夜了,西省才把桃树挖了出来。西省把树根没挖掉,树根的大部分还在,带着湿泥,西省只想给桃树换上一个新地方。西省背着桃树,提着镢头回家了。西省事先已经在家里挖好了树坑,直接把桃树放在树坑里,竖直、摆正、再培上土。用脚在四周踩了踩,又浇了点水,算给桃树把家移成功了。西省对着桃树说:桃树,你好好长,明年给我孙子多结些甜桃子,我费力把你弄回来,就是让你以后结桃子,给我孙子吃,你要是明年还结不了桃子,我就把你劈了当柴火烧!

移完了桃树,西省便上炕睡觉。西省躺在炕上,睡不着,可能人老了就这样,睡眠少,就算睡着了,梦却一个接一个。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省感觉自己睡眠少了,梦多了,可能是五十岁吧,也可能是六十岁那阵吧,西省也说不清。西省想,铁蛋应该睡着了吧,会不会梦里梦见我呢?会不会梦见我给他用锅盔咬一座山呢?西省想着想着就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眯着眯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了。西省想起他的老伴了,老伴死的早,死的那阵儿子德生还没娶媳妇呢,自己却在沟里摘柿子时,从柿子树上掉下来摔死了。西省又想,要是老伴在的话,还能和他一起去给铁蛋挖桃树。铁蛋是西省的孙子,西省就这么一个孙子。铁蛋现在七岁了,刚上小学一年级,从铁蛋出生到现在,西省一直把铁蛋当做自己的宝贝,铁蛋就是他给孙子起得乳名。西省又想起了一件事,其实,说是想起了,不如说是每晚都会想。的确,西省每晚睡觉都会回想这件事。那是铁蛋小时候,德生出去打工了,媳妇又回了娘家,那晚上,铁蛋竟然发烧了,他二话没说,就背起铁蛋去了镇医院,值班室的医生说已经下班了,他苦苦求了好长时间,差点没给人家跪下,医院才开了门,给铁蛋挂了吊瓶,打了针,最后才退了烧。西省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战胜来西省家串门,西省在院子里坐着。战胜问,西省叔,德生人呢?西省说,德生刚出去了,你找德生啥事?战胜说,德生之前订的肥料来了,一会儿人家来你家送肥料。战胜找了凳子坐在院子里等德生,西省坐在一边抽纸烟,西省烟抽得狠,一股股的浓烟从嘴里冒出来,就像一条白色的布条在空中飘着。

战胜看见了院子里的桃树,立马立了起来,问,西省叔,你这桃树是啥时种的?咋这么眼熟呢?西省继续抽着烟,烟雾飘飘渺渺的,把西省罩得似个神仙。西省说,我以前种的。战胜说,我以前咋就没看见?你这就是明眼说瞎话么,明明就是我家的桃树,上面还有我刷的红漆,还有我绑的红布条儿,就说这么眼熟。晌午吃饭时,桂花说,地里的桃树让人挖了,我就想谁能挖了桃树,这一看,你竟然把树移到你院子了。

西省说,这是我家的树,你咋能说是你地里的?战胜说,我跟你不说,我找德生去!

西省说,你爱找谁找谁去。战胜说,人老了,就好好享清福,咋竟干这些事呢?西省继续抽着烟,没说一句话。

德生回来了。战胜找德生理论,说,你爸把我地里的桃树给你移到院子了,这都算啥事吗?你也不把你爸管一管。德生便问他爸,爸,战胜说的是真的?这桃树是战胜家的?西省不说话,继续抽烟。

德生去门口找到镢头,又把桃树挖出了来。德生把树给了战胜,说,你把树拿回去,我爸老了,糊涂了。战胜就拿着桃树回去了,德生把门关了。这一天,德生在院子里找了一个粗棍子,把西省往死里打。西省喊着说,德生,我是你爸!德生却吼叫着,你把我人丢完了,我没有你个爸!德生不松手,追着西省打,打了好长时间,德生手都打累了,才停了下来,又朝着西省喊,你以后再挖别人家的桃树,看我不把你打死!西省哭着说,我只是想给铁蛋种棵结桃的桃树啊。这天晚上,西省便死了。西省是在眼泪中死的,德生发现他爸死的时候,看见他爸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听我妈说,给西省下葬的那天,德生趴在西省的墓跟前一个劲地哭,还不时地喊叫着:爸,儿不孝啊!

二、陕西

陕西是西省的大哥。陕西不像西省,当过兵,他是一名退休老教师,教过小学语文,又教过数学和思想品德,整整教了四十三年的书。在我们村子,陕西可以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大家都很敬重他,平日里的红白喜事,都要找陕西主持,就连过年门上贴对联,也有好多的人去找陕西写。可是陕西却和西省不来往。年轻时,西省骂陕西是穷秀才,就知道作诗弄文,不如他当兵上战场杀敌人,为国家做贡献。而陕西也骂西省,说西省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此,他兄弟俩便不再来往,直到后来他俩各有了儿子,孙子,也只是儿辈,孙辈有联系,他兄弟二人仍然不说一句话。

陕西的儿子叫庸才,名字很俗,但是陕西却说这个名字好,将来他儿肯定能成栋梁。陕西也是这样希望的,陕西给儿子取名庸才,是希望激励儿子,希望他摆脱平庸,成为人才。庸才小时候,陕西经常对庸才说,庸才啊,爸给你取名庸才可是希望你将来成为人才呀,别人喊你庸才,你却得激励自己,奋发图强,成为人才。

后来陕西给庸才取了媳妇,媳妇是镇街道的,叫锁锁,人老实本分,对陕西尤其好,做饭洗衣服,有时还给陕西倒尿盆。锁锁给庸才生了个儿子,陕西高兴坏了,抱着孙子一个劲地亲。后面庸才去了城里打工,一年四季,除了过年,从不回家。听说庸才在城里学会了开车,先开出租车。后来,给一个富婆做了私人司机。再后来的事……庸才开着车,载着富婆,还有他们的小女儿回了村。陕西差点没被气死,可陕西有啥办法。庸才说他和锁锁没有感情,要和锁锁离婚。锁锁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差点哭瞎,最后回了娘家,再后来就改嫁了。陕西指着庸才的脑袋,骂,庸才,你个没有良心的东西,让狗把你心咬着吃了,你亏你先人呢!庸才却反问道,我先人不是你先人?陕西气的一下倒了过去,不省人事。陕西醒了后,从炕上下来,把庸才和媳妇赶出家门,大声骂道,庸才,把你的破车开回西安去!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有我这个爸!

庸才开着车,拉着富婆和他们的小女儿回西安了。陕西把孙子阳阳带回家,自己趴在炕上直淌眼泪。阳阳问陕西,爷,我爸咋了?咋走了?我妈人呢?陕西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对阳阳说,阳阳,以后不要提你爸,狗日的死了!

五年后,阳阳已经长大了,上了小学五年级。有一天,阳阳从学校里回来,给陕西说,爷,我不念了。陕西一惊,啥?你说啥?你不念了?不念书干啥去呀?阳阳说,反正我就是不念了。陕西瞪着阳阳,你继续给我念书去!阳阳吼道,我不念了,不念了!

阳阳不念书了,开始在镇街道上混,认识了好多的小混混。他们经常在街上喝酒,抽烟,打架。

这天,阳阳跑回家里,对陕西说,爷,给我二百块钱。

陕西问,你要钱干啥?我没有钱。

阳阳说,你再不给我钱我就让人打死了!

陕西说,咋了?你打架了?祖宗啊!

阳阳说,你别管我的事,你赶紧给我拿钱,快点,不然我就真让人打死了!

陕西爬到炕上,从凉席下面取了二百块,给了阳阳,阳阳便跑走了。

阳阳在镇上混了些日子,阳阳现在算是镇上小混混的头儿,因为别人打架不敢用工具,而阳阳敢,比如砖头。

过了一星期,阳阳又跑回家里,对陕西说,爷,我去西安打工呀,给我五百块钱。

陕西说,啥?你去西安?你才多大呀?

阳阳说,我在西安有人呢,他们照应我。

陕西说,你多大个娃,西安能有啥人?

阳阳说,你破烦很,别管这么多,你给我钱,我去西安!

陕西气得直喘气,说,小祖宗,我给你钱,你赶紧走,你把我就气死咧!

阳阳去了西安,西安城大,哪里是阳阳想的那么简单,阳阳没有认识的人,他说他在西安城里有人照应也是骗他爷呢。阳阳开始在西安城里混,网吧,台球场,酒吧都是阳阳经常去的地方。阳阳没钱花了,就去偷,去抢。直到感觉自己混不下去了,他又想起了他爷,他爷是退休教师,肯定有钱。

阳阳便回了家,问陕西要钱。陕西说,你不是在西安城里打工呢么?咋还问我要钱?

阳阳说,老板不给发工资,我都没钱吃饭了。

陕西知道阳阳肯定在外边胡混,逛荡。陕西说,我没有钱了。

阳阳说,你是退休教师,你能没钱?退休金呢?

陕西说,你个狗日的那可是我死了埋我的钱呀,你的心让狗咬吃了,跟你爸一个式子啊。

阳阳说,你给不给钱?

陕西说,我没钱。

阳阳急了,阳阳从家里取出绳子。院子里面有一棵椿树,直拔拔的,顶着天。阳阳现在长高了,有劲,阳阳用绳子把陕西捆在了椿树上,然后朝着陕西吼,爷,你退休金在哪?赶紧给我!陕西一急,两行老泪落了下来。陕西抬起头,看着天,骂了句,我真是亏了先人了呀,儿子、儿子不管我,孙子、孙子也让我死呀!这时,牛盛看见了这一幕,赶紧拿起手机报了警,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镇上的派出所来了三个人,把阳阳抓了,给阳阳带上手铐,然后推上了警车。

阳阳被抓了,但是阳阳是未成年,派出所说关阳阳一个月,让在里面反思反思。陕西却心疼起了孙子,陕西想,无论怎样也得把阳阳赎出来,不然阳阳以后成人了,咋给说媳妇呀!陕西不想给庸才打电话,但是又不得不打,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有什么顾虑的呢?陕西给庸才打了电话,庸才给陕西的银行卡上打了些钱,陕西去了派出所就把阳阳赎了出来。

阳阳出来后,对陕西说,爷,我想去西安,不想在家里呆,你给我一千块钱。

陕西说,你还要钱干啥呀?我实在你没有钱了,钱都赎了你了。

阳阳说,你的退休金呢?爷,你把钱给我,我出去用这些钱作为资本,给咱赚钱。

陕西说,小祖宗,你只要不问我要钱就行咧,还挣钱呢!

阳阳真急了,拿起一个粗棍子,去了厨房就把吃饭的锅砸了一个大窟窿。吼叫着说,给钱不?不给钱我把咱麦屯烧了!

陕西气得连连咳嗽,眼泪不停地淌,阳阳还在吼叫着,陕西却跌到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