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爷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9

想起外爷,我就想起了小时候唱的一首儿歌。唱的是:

月亮婆婆,烧个馍馍,

馍馍落嗒,位爷(外爷)捡嗒。

位爷告状,告成活状,

活状买牛,买得沙牛。

沙牛耕地,耕成沙地,

沙地种麦,种成大麦。

大麦烤酒,烤成烧酒,

烧酒待客,待成百客。

百客行礼,行成大礼,

大礼磕头,磕破额楼(额头)。

外爷,我们老家那里叫位爷。到现在我也疑惑,到底该叫外爷还是位爷,现在的孩子学了普通话,改叫姥爷。后来,为了写一篇南部方言的文章,我认真查了查,我们四川人的绝大部分,都是元明清时候从湖北湖南江西河南移民过来的,我一下子就“傻了”,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四川人”,我们绝大部分四川人都是“湖广人”,四川话实则上是地道的“胡广话”。我便疑心外爷是我们这些“湖广移民”的叫法。

位爷可能没有读过书,我从来没有听过位爷给我们念过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之类,但他总对我们说“要好好念书,将来吃口国家饭”。位爷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有时又爱盘(考)我们,什么“大”“小”“天”“地”怎么写法,我们就蘸水在桌子上写了出来,他看后非常高兴,哈哈地笑了起来,有时还将酒气冲到我们身上,惹得位婆骂了起来,你不好好吃饭,盘什么要紧。位爷脸上便生起了一片红,像小学生一样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吃饭要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扬起脸,对我说,孙子,你说那ber字怎么写。我说,那个ber。位爷说,你到过沟里悬崖边,听到过水ber的一声响的。我顿时茫然了,我可写不出来了,直到现在,我也写不出。位婆又睁了他一眼,他就再也不说话。

位爷有时给我们讲笑话,他说,有两爷子在夏天晚上歇凉,儿子抬脚出了灶屋,看见满天星斗,便说:天上星星锅巴beng(饼)。老子便说:十七八岁话都说不meng(明)。当妈的听了爷儿父子的话也立即说了句:老子dong(种)。我们顿时都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都笑位爷说话“土”,但也觉得很有趣。

不过位爷说话有时的确“土”,以至于我们听不懂,例如说“玉米”,他都说成“ŋman”,我们还以为他在说什么“外语”呢。

外爷并不一直“土”。他有时给我们唱:

正月里来呀,闹元溜溜的宵,闹元溜溜的要修洛(落)阳溜溜的桥。

月儿溜溜月呀,洛(落)阳溜溜的要修万丈溜溜的高。

……

腊月里来呀,古怪真古怪,哪来溜溜的的洪水,扫清溜溜的岩。

月儿溜溜的月呀,扫清溜溜的梁上伯祝英溜溜的台。

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首我们当地民歌《洛阳桥》。我们记不住那长长地歌词,一会儿就没有兴趣。位爷见我们都呆呆的,便换了一首我们小娃儿唱的:

青冈叶叶背背黄,搭上书包进学堂。

书包搁(读kǒ)在琴桌上,抱住师傅哭了场。

师傅问你哭啥子?我要回去栽竹子。

一笼竹子栽进岩(读ŋái),风吹笋壳落下来。

过路大嫂捡一皮,问你捡回去做啥子?

著双大脚鞋,河边上洗脚来。

不管怎样叫法,外爷也好,位爷也好,母亲的父亲与我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我们是“天然亲”。有一段时期,我总想去位爷家。母亲说,等到过端午节了,你就可以去你位爷家了。

位爷家实际上并不远,离我们住的山湾也就八九里路,翻过一座叫作罗晨山的山就到了。不过,五月里的大山是容易翻的。过端午节了,天上的太阳总是很大,把大山和深沟考得像火炭一般。在那太阳底下,那些冬眠的动物们就出来活动了。什么丁丁泡,蜻蜓,马燕子,都跳到路中间。罗晨山是一座高达五六百米的山,山上树木终年葱葱郁郁,茅草都长到了大人高了,绿深深的草丛里不知藏了些什么,而我们行走的小路就逶迤在那草丛里。我们盼望的一年一度的端午节终于到了,母亲老早就起床了,一边教我们几个娃儿到神皇嘴去扯几把蒿香子回来挂在门扣上,一边忙着发面,我们就知道今天要好好藏一顿,那带着酵香的馍馍,那裹着腊肉香味的包子,将会让我们垂涎欲滴。有时父亲高兴,还要给我们做一个大大的“猪”形馍馍。我们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年底腊月三十猪肉的味道。

中午十分,太阳已经晒到了院子中央,我们家的馍馍就已经蒸好了。我们的鼻子里窜着那馍馍的香味,我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弟弟早已去过灶屋多少回了,母亲的回答是,再等一会儿吧,忍着点,不蒸好,吃了要坏肚子,还要都位爷说呢。一年就只有那么一个端午节,连馍馍都给娃儿们蒸不好呢。啊,原来我们那里有一个习俗,端午节要“拜节”,我们每年都要在这一天背着我们母亲蒸好的馍馍去给位爷位婆拜节呢。

两个妹妹还小,去给位爷“拜节”的重任就落到了我和小三岁的弟弟身上。给位爷的馍馍是经过母亲严格挑选过的,要大小一样,要样子端正,还不要有“伤”了的。装馍馍的背篓要干干净净的,是早几天母亲在桥儿田沟边洗了的。馍馍底下有嫩绿的桑叶坝着,馍馍上面用了一方干净的白布盖着。位爷去年端午节时说,明年你们来了,我给你买一双凉鞋。要到热天了,我们实在没有凉鞋,只有穿一双草鞋,或父亲用自行车轮胎给我们做一双“凉鞋”,那凉鞋有厚又硬,在大热天里汤脚,在雨天里,脚底就裹着很厚的泥巴。平时上学或放牛,我们多数时候就踩着光脚板。我时常走路不看路,跑得快,呀,咔嚓,我的脚趾踢到了石子上了,鲜血顿时像水鼓头一样冒了出来,痛得我眼冒金花,可前头的娃儿又在喊,快点儿,你的牛儿吃人家的谷子了,你回家又要挨屁股了。那时,我不得不忍痛站起来向前跑去。我是多么渴望一双凉丝丝的塑料凉鞋啊!既然位爷昨年给我许了诺,我今年要早点去呢。

我与弟弟约定,我们一人背一段路。有时我背平路,有时弟弟背平路。缝到有草的地方,我们便让一个人在前面开路。我们也会学着电影里的“鬼子”的叫声,“八格牙路,开路”,叫完之后,我们都大笑起来,似乎满山的“鬼子”都被我们打败了,顿时,那绿深深的草丛里,那绿茵茵的树丛里,那还浅浅流着水的石沓子上都溅满了我们的笑声。我们不停地爬啊,不停地走啊,我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回头望去,母亲还远远地站在青冈梁上向我们挥手呢,她是怕我们在路上贪玩,位爷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达的。

去位爷家的路不都是欢乐的。我们小时都怕“鬼”。我们都听说夜里有“鬼”,白天也有“鬼”,尤其是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正是“鬼”出来的时候,因而,我们正午时分都不大敢在沟底或山上放牛。这时候正是“中午”十分,我们都怯豁得狠,看见路边或草丛里有一两堆状似坟的东西,我们就紧张得不说话,只管埋头走路。离坟堆远了,我们又才吁了一口气。可恨的是,有一段几十米的路就躺在一处老坟林中间,四周是高大的柏树,阴森森的,我与弟弟就只得手拉着手硬着头皮“闯”过去。

还有一段路也很奇特。路本在山梁上,可路一下子被“掉”进了“沟”里。顿时,外面白花花的太阳被遮挡了,这里成了我们汗流浃背时休息的最好去处。我们于是在这“沟”里好好休息了一回,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水,看看背篓里馍馍还热不热。弟弟说,不要摸馍馍,妈是点个数的。我说,现在饿了,真想吃。弟弟又说,等会儿吃位爷蒸的吧,位爷蒸的可好吃呢,位爷还要给我们煮腊肉呢,我知道你每年都要吃到腊肉呢。我便扯起白牙巴笑了起来。笑声在这“沟”壁上回荡着,发出嗡嗡地响声。山梁山的树叶也哗啦哗啦响了起来,弟弟说,快走吧,起风了,馍馍也快凉了吧。我们要趁热送给位爷位婆呢,还有小嬢嬢和小舅舅们呢。

我们便又起身了,迈着小步,一步一步向山下的位爷家走去。

位爷家是在一个叫着“水龙观”的地方。自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几乎每年要去一次位爷家,课就是没有看见过有什么“道观”之类。后来,听大人们说,这里的确曾有一个规模很大的“道观”,而且香火很盛。听说二位爷就曾经是道观里的“和尚”,后来还了俗。位爷曾指着他们家墙壁下的一块巨石说,你看,这块石头就曾是那道观里的石头。现在,那道观早已消失了,只剩下这静寂的山谷和肃穆而高大的敬家山。位爷家三间瓦房就坐落在道观不远的地方。房前几棵大榆树苍翠欲滴,树干有桶那样粗,我们经常在下面玩耍。

位爷位婆早就笑眯眯地立在那树下等候我们了。

我们放下背篓,位爷接了过去,他的两眼早笑成一条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