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树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9

自从杏树入了诗,它的孤独无人能懂。春意盎然,柴门紧扣,一枝红杏探出墙头,惹得路上行人驻足观望。诗人难以抑制心头的春意,咏成一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言者无心,读者有意,杏花摇身变成了招蜂引蝶的风流者,“春”字韵味全变。

清初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记》称杏为“树性淫者,莫过于杏”从此“风流树”一称牢牢地扣在杏树的头上。古有典故,唐时文人到杏园宴会,称为“探花宴”,一帮才子极尽想象之能事,以杏花作诗,言语间尽显淫语。又有《扬州府志》谈到,太守每逢杏花盛开时便大张宴席,召妓数十人站立杏树旁,名曰“争春”。晚唐诗人薛能有诗曰:“活色生香第一流,手中移得近青楼。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杏花在他的口中成了借春卖笑的娼妓,“风流”一词从此坐实。真是欲加之罪,好端端地一朵杏花,被文人玩成了淫女荡妇。

现今依旧有不少人附庸风雅,以杏树为比,借机嘲讽一些粗俗不雅的事和人,杏树更加难以洗脱古时文人强加的罪名。但我不如此认为,圣人孔夫子开坛讲学,地点便是在花香缭绕的杏坛,古语也说“松竹梅岁寒三友,桃李杏春风一家。”这里的“春”应当有盎然生机,并非含有贬义的“思春”。这里的杏树显得神圣,能听圣贤传授大道,能报春天生机勃勃。古人对于杏树的隐喻分成好几个流派,有褒有贬,出于黄土人对杏树的感念,我总觉得将一棵朴实的树冠以风流实在有失公平。以庄稼人的认知,绝对不能对杏树有这样的领悟,它深藏的底蕴应当是来自生活的智慧。

从生活中观赏。杏树有其他树种难以比拟的秉性,适应性强、耐旱、抗寒、抗风,也是因了这种缘由,它便成了贫瘠之地最常见的树种。仅此,杏树足以撑得起世人的赞赏;都说鲜花的美丽需要绿叶的衬托,但杏花却不如此,嫩叶还未探头,花蕊早已烂漫。依此,杏树亦能撑得起世人的赞赏。农人有称:“一月正月,二月杏月,三月桃月,四月槐月,五月榴月,六月莲月”杏月至,农耕忙,杏树与庄稼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凭此,杏树更能撑得起世人的赞赏。

黄土高原真穷,极度缺水,少有植物适应。唯有杏树成活率高,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像一位静默的诗人。我觉得只有杏树能够配得上黄土的厚重,那么沧桑,那么执着,以一种隐忍的姿态表达对一方水土的热爱。虽不能成为黄土人的救命稻草,但它的枝能做房梁,杆能做屋檩,果实亦能香甜庄稼人的味蕾。

我年少,不懂得杏树花意,站在一棵经年的老树下看蜂姿蝶舞,觉得这样的春意真让人陶醉。都说“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这话无误,但我认为不够务实。在苍凉的黄土高原贫瘠之地,柳树能知春,但不能乍泄春光,真正的春天是从杏花开始的。清明前后,草色全无,风劲尚寒,柳树新芽。杏花知意,一树娇艳,蜂蝶起舞,这样的场景才能称为春回大地。

如果黄土人还存有一丝诗情画意,那一定是从杏花开始的。杏花淡雅清香,使人心旷神怡。村里人习惯摘取几枝插在玻璃瓶中,置于后堂之上,好像生活顿时充满情调。我对杏花的认知大概就源于那时,觉得几枝花朵,能轻而易举邀来蜂蝶,乡间精灵绕桌徘徊,这样的情景真惬意。我由此得到启示,大概这些生灵就是以杏花为食,捉来蜜蜂置于瓶中,再放几瓣花朵,以此取乐。这种记忆深入骨髓,每次看到杏花总能想到此事,真美。有人调侃我,说我第一次养的宠物便是蜜蜂。我不否认,这种近乎幼稚的举动总能香甜我的童年。

如果说杏花是春的华美入门,那娇羞的青杏称得上真正的春意了。很多人对青杏的记忆只在于一首词中:“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听起来非常诗意。我想说,在黄土高原上断然不是如此,或许还应该加进去几分俗气。记忆还在孩童时期,好像这个节气只属于孩童。关于青杏的乡间游戏大概分为三种:孵鸡蛋、弹堡垒、打弹弓,每一种都是童年的乐趣。乡下孩童个个都是馋嘴的小猫,待杏子初结便压不住肚里的馋虫。从树枝摘取若干,啃去酸涩的果肉,留下还未结成核的果仁。故弄玄虚,将果仁塞进耳朵,言称能够孵出小鸡,以至听不见母亲呼喊吃饭,误了回家的时辰,此为孵鸡蛋。待时间稍后,杏核形成,依旧啃去果肉,三五成群结成一堆。拿杏核堆成堡垒,你攻我守。这游戏类似于弹石蛋,乡下孩童兴趣盎然,笑声不绝于耳,此为弹堡垒。相比于前两者,打弹弓就显得简单粗暴了,孩童们摘下杏子,以此代替石蛋,看谁的弹弓打得准。这么做的好处是可以节省挂在树上的酒瓶,不至于下次比赛时找不到可以作为靶子的物体,此为打弹弓。黄土高原上的游戏朴实简单,在我的记忆中,一棵杏树就能香甜孩子们的童年。

但我也会憎恨杏树,它总是不合时宜地搅乱我的玩心。“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说的是阴历五月小麦成熟,农人要下地收割。黄土高原地势高,气候受此影响,小麦成熟应该是在六月,五月成熟的只有杏子。乡下人生活清苦,恨不得将土能换成柴米,当然不能放过成熟的杏子。杏子是乡下人额外的收入,果肉晒干能换钱,果核也能换钱。烦恼从此而生,祖父年迈不能下地,摇身一变成了剥杏核的监工。炎炎烈日,每一缕风中都带着抱怨。抱怨无用,我不能太贪恋乡间游戏,一筐杏子把我牢牢地拴在老场中。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事成后的收入相当可观,待到小贩把钞票递到父亲的手中,所有的抱怨消失无影。

我想杏树的魅力不止在于它的花朵和果实,得分地域而言。黄土高原上,偏远乡村,苦寒贫瘠,遍地荒凉。从地域上观望,从西安向西,一座秦岭山是明显的分界线,秦岭以东树木葱茏,树种千种万种;秦岭以西山坡渐显土色,树种变得单一起来。这是陕西和甘肃的分界。天水是甘肃的小江南,虽然比不上秦岭西的地界,但生态依旧可观。从天水一直往西,山色会越来越黄,山上植物会越来越低,树种也会愈加单一。直至我的家乡定西市,山上已看不到多少高大树木,树种变得极为单一。此处可见杏树的顽强,如果哪出山坡能够看到一方绿荫,那肯定是杏树林。前几年退耕还林,村里人做过诸多尝试,其他树种成活率极低,唯有杏树能够茁壮生长。在乡野间,杏树成了一种坚强的灵魂,如同黄土坡的汉子。

虽然杏树在农人的心中有绝对崇高的地位,但它依旧是孤独的。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对杏树的介绍,开头语言是:“在农村有一树种,名曰杏树……”觉得惶恐至极。什么时候杏树成了农村与城市的界限,什么时候杏树成了贫富差距的代名词?想来也是,行至都市街头巷尾,很难见到杏树的踪影,或许是杏树有农耕一层的象征。富有的城市人急于与农村划清界限,杏树成了一种手段,农村树种之说似乎显得有情有理。

杏是孤独的行者,遇到黄土坡扎下深根,于是山坡绿了;人是无情的评判者,看到杏树就找到了洗涤灵魂污垢的载体,于是杏花开了。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有诗为证:“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意思是说,杏树生来就要与“山”和“村”联系到一起。所以我偏袒杏树,我觉得在缺水干旱的黄土山村中,只有杏树能给人一些生活的启示,不管情况多么糟糕,只要足够坚定,总能守得一季烂漫。很明显,这种偏袒已经与主流的认识大相径庭,可是它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底色。

杏花可以穿透藐视,让孤独在浩渺的黄土之上开出一朵朵粉花。在诸多的杏花诗中,王安石一首《北坡杏花》能够撩动我的心弦:“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这北坡的杏花像极了黄土高原上的杏花。一棵树不仅要欣欣向荣,还要能经得住孤独,在逼仄的乡陌上开出纯洁的灵魂。唯有看到杏树花开,乡村里的人才会感受春意。

偏袒也算是一种承诺,这是我小小年纪的时候对杏树许下的承诺。春来群芳斗艳,我没能在城市中找到一株杏花。寻找,在书籍中,在记忆中……书中的杏花姿态万种,多为娇艳,多般不能令我动容。想起黄土村,想起庄稼人,想起浅浅的童年,我看到了杏树。它和书中有些出入,朴实而又孤独。我想,孤独是一种无奈的美丽。

诗家偏为此伤情,农家院里杏花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