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仙鹤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05

琳琳静静地躺在大堂的草席上,整个身子连头被一块白布蒙盖着,四周也是被白布搭建的矮幔栏起。头边一盏菜油灯,亮着黄豆粒般大小的火光,沉默地吐出微弱的昏黄光线,感觉随时会被穿堂风吹灭。她母亲耷拉着身子,瞳孔发散,无神看着那被白布覆盖的女儿,丢了魂一样,无力地斜靠在旁边的竹椅上。她父亲抱着头,双手插进头发,蹲在进门右边的角落,一言不发,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也白了半个头。

琳琳是家族里的一个堂妹,不到三十岁,她父母是我堂叔堂婶。琳琳脑血管爆裂猝死的噩耗一传到家,血性的堂叔立刻开着三轮摩托车,连夜赶奔浙江东阳,在被当地政府火化之前,抢回女儿尸身,不让被火化在异乡做孤魂野鬼。那是一路的血泣,尤其是见到女儿尸身的瞬间崩溃,这份撕心裂肺的悲痛却由作为一个父亲的坚毅在支撑,支撑他护送女儿尸身,连夜赶回,让女儿魂归故里。

老家地处江南,有山有水,有田有林,虽然算的上是鱼米之乡,但依旧是十分贫穷。父辈及以前的人,仍旧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半原始状态。每天鸡鸣第一道,大约5点左右时,男人就挑起笨重的木水桶,来到古井边,排着队,来回几趟,挑满一天吃用的水。女人则烧饭洗衣,做好男人下地干活的早饭。吃完早饭,男人和女人都下田地,忙碌一天,或耕地,或割稻谷,或推着土车去二三十里开外的山里砍柴火回来。等土鸡排队晃悠的踱步进鸡舍时,一天的忙碌才暂告结束,因为在夏夜,男人还需要去田里守水,一守就是半夜和十几宿。

即使这样,日复一日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一年四季再如何的忙个不停,乡亲们仍从土里刨不出过多的财富,充其量也是解决个温饱。房子依旧是空荡荡的,没几个像样的家具。阳光,暴雨经常从破瓦罅里问候每个人家,麻雀更是把人当作最亲密的朋友,在每家墙壁的破洞里安家,一到傍晚,成群的飞回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除了住的简陋,他们身上的衣服,几年下来都是那几套,颜色也是和地里的泥巴一样,灰里灰气的。我10岁之前还看过很多人家住茅草搭建的房子。贫穷,到处是贫穷的颜色。

当贫穷笼罩在整个农村时,乡亲们迎来的第一次曙光。80年代初期,沿海开发城市大量招募劳工,这比在土里整天刨那些红薯黄豆强上数十倍。父辈一代的人,挑着扁担,一头棉被,一头蛇皮袋装的日用衣服,女人在后面跟着走,一家人就那样,简简单单的,坐上远去沿海开发城市的大巴,开始了背井离乡的打工生活。我读中学的时候,经常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看到这种情形,要不就是他们刚出去,要不就是年底回来。他们的辛勤的汗水,除了为沿海发展做出贡献,也逐步改善了长期的自身的贫穷,最起码,开始能供得起自己的小孩读书了。在我读小学时,很多穷的没办法上学,那些穷人,要不辍学,要不先和学校打白条赊账。开学报名时,我经常看到很多走路微颤颤的爷爷,牵着娃娃的小手,来到校长办公室,用老脸求情。此景,深刻的铭刻在我内心深处,时不时的闪现在我脑海,让我心弦鸣颤。

靠父辈打工赚回的钱供养读书的我们这一代,很多开始有条件读初中,高中,大学,甚至研究生,博士等。哪家小孩考上哪个大学,像新闻一样在村里播放。虽然绝大部分仍旧升不了大学,也和父辈一样,开始出去务工,但明显的比他们父辈眼界更宽远些,虽然不能和城里或那些读了大学的同一代比。他们思维比上一代人灵活,也不甘心像父辈一代,老老实实在工厂里搬运,做缝纫工等打工,那样,他们是看不到发财的希望。不知是哪个灵活的农村青年,抄起了大勺大铲,开起来小饭店。发现这饭店钱来得快,因为是现金结算,不怕老板赖不放工钱,而且利润超级丰厚,一年夫妻能带回10-18万现金。这发现了金矿的消息,迅速在几个乡镇炸开了锅。左邻右舍的青年,纷纷离厂出来寻找店面,干起了伙夫。“江西小炒”,“赣渝香”,“江西人家”等如雨后春笋,傍倚在学校,小区,工厂等门口,生意兴隆。大部分农村青年年底都能带回来10几万现金回来,脸上到处是得意的笑容,说话也是底气十足,粗声粗气的,腰杆挺的比任何人都直。

在长期贫穷里生活的人们,突然有钱了,那是笑的比上帝都开心的一个事情。他们开始兴奋,得意,自我喝彩。但得意,就会忘形,他们忘记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忘记了浓厚烟味的长期侵害身心,忘记了一年365天,就有350天在颠锅铲的日子。拼命地盖房,高高地空在那里,内部装修仍旧简陋,但他们赢了面子,他们依旧笑的那么得意,酒桌上互相攀比各自今年带了多少钱回来,往往最多的人,就很得意地在那大声笑着,犹如一个得胜将军凯旋故里。

但他们忘记了躺在地上的琳琳,也是开饭店的,常年的油烟严重损害了她身体,造成她躺在那。还有很多人,虽然没躺在地上,但却是躺在病床上。这些人不去想这些事情,也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他们太需要快速富裕起来,哪怕明明知道这些,因为富裕给他们带来自信,和尊严。

我开始审视他们,以为他们情非得已或实际需要,但结果让我非常惊讶。他们并非我们书里描绘的,也并非我童年记忆里那种父辈及之前的旧式农民一样憨厚。虽然他们大部分还是善良的,但比父辈多了些狡黠,更多了些虚荣,更多了些自私。很大部分人,除了能开口吃饭说话和想基本事情外,仍旧是个低级动物,不会看到后期的恶果和长远的规划。但这低级动物,带着夹生的教育,带着和魔鬼签约用身体换来的金钱,变得虚荣,攀比。父辈之前的务实,节俭,婚姻的保守,抛到脑后。空房子盖的高高的,婚姻不合就离婚,在农村,已是家常便饭。

追求财富无可厚非,开饭店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这种饭店,是牺牲一个炒菜人代价换来的,因为她长年累月在掌着勺铲,并围浸在浓厚的油烟里,非常的伤害身体。这种活只能干3年左右,就必须收手,改做其他健康一类的事情,但急于速富的心态,让他们忘了一切,并和魔鬼签约,用身体换来金钱。让人更痛恨的是,他们这种用命换来的金钱,却花在了攀比上,来建空房子。这实为一个让人痛恨的愚蠢行为,若是及时收手,不建那么高,并装修的舒服,留些余钱做点其他事情,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一生平平安安的,也是让人很邂意的方式。

这些人再怎么虚荣,闹腾,实际上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以远远地站在一边,看他们的笑话。但,我终究也是一个,甚至说一只,从那些低级动物里走出来的,只是我在父母的毕生心力下,幸运的得以走出了,并演化和蜕变。然而,即使我演化成神,我的根也来自那些低级动物,这个原始的兽性,让我按捺不住自己对他们频频回头的观望和审视,因为我和他们本源。因为同源,让我既可怜又痛恨他们,可怜他们的一切人性里残缺的人格和现实悲哀的命运。

这些原本在大地上奔跑的鲜活的年轻生命,却永远埋葬在兔子山,野猪林,孤寂的伴随青山绿水。坟包上一只用竹骨和白纸浆糊的纸仙鹤,在风中欲飞又止,停停落落,仿佛为这些年轻的生命也在悲鸣,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