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翅的天使想飞翔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1-24

他们有个诗意的名字,叫“星星的孩子”,但实际上,他们都是被上帝遗忘的人,一个折了翼的天使。他们都很有名,而这“有名”并不是因了什么功德和才智,而是天生的不足。人们在提到这些人的时候,往往是挤眉弄眼,脸上一幅揶揄的神情。他们是弱智儿。

这些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分布在各地,但他们的名字却被拢在一起——名字前冠的不是父姓,也不是母姓,而是村名。“桂枝阿德”,“蒙村阿考”,“白头阿鲁”……一串串,爆豆一样从人们的舌尖上滚出来,接着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附近所有的村里,几乎都住着一个星星的孩子。上帝很公平,把他们洒豆一样洒到各个角落里。

就有一颗豆子蹦到了我们家。那是我的幺妹。出生的时候因为难产,她被卡在产道里一天一夜。在所有人认为没希望了的时候,她却又拼命挤了出来,用一声微弱地啼哭向世界宣布她的存在。

起初阿大是很欢喜的,还给她起名为“家幸”——家门因她而幸福的意思,但她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连坐起来都困难。她的眼睛茫然无光,安静得反常。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阿大和阿妈在她身上用尽了所有心力,最后宣布放弃——家门不幸,养了一个傻孩子。

“如果将来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阿大说。这最小的女儿也是他的骨血,他必须对她负责。

幺妹似乎不甘心这样的命运,她一次一次地尝试坐起身,然后瘫倒,再坐起身,再瘫倒(她像棉花垛一样柔软)。六岁那年,她终于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第一步,再然后,“大”“妈”这些零星的字眼,便从她嘴里软软地蹦出来。八岁那年,她被阿大带到了学校。阿大想,幺女既然顽强地活下来了,也许她还可以学点什么。

家幸和阿大相依着坐在花坛边,茫然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家幸必定揪紧了阿大的衣角,怯怯地躲在他身后,含着两泡眼泪委屈得要哭。而阿大是下了决心的,他不会因为幺妹的眼泪而放弃。他想给儿女们同等的待遇。

报名的人快走光了,阿大才站起身,拉着家幸的手,走到一位四十来岁、看着很和蔼的女老师面前。他想必已经观察女老师很久了。

“大妹子,我有个事,想……求你。”阿大懦懦地说。他不好意思的时候总会结巴。

“什么事?”女老师微笑着看眼前的一老一少。

“你能不能……给她也报个名?”

“这是你孙女?”女老师还是微笑着说。

阿大的脸红了红。“不是,我小女儿。”

女老师吃惊了,两眼不住地瞟着阿大头上的白发,他膝盖上打的补丁和他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

“这是我小女儿。”阿大又说,“四十来岁的时候才生下的,因为难产,头脑没有别的孩子灵活。”阿大鼓足了勇气,脸憋得通红,眼圈似乎也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难过。

女老师被他的情绪感染,愣怔了一会才慢慢绽开笑容,同情地说:“把她交给我吧!我愿意试试。”

阿大激动得胸脯不停起伏,把幺妹的手直往女老师跟前拽,家幸不停地往后挣着,要躲在他身后,眼里滴溜溜转得泪滚了下来。她害怕陌生人。但最后在女老师和阿大的安抚下,幺妹安静了下来。

这些事,是阿大回来后告诉我们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眼里闪着满满的希望。他似乎以为,幺妹上了学就可以改变她的人生。毕竟,学校是个有希望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个同情他的女老师。虽然只见过一面,阿大却觉得和女老师有了某种默契。

幺妹背起书包上学了,很高兴的样子。她其实很渴望融入人群里。但没过多久,大家发现幺妹越来越胆小和沉默,大声哼一句,她的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有一天阿妈撩起她的衣袖,发现她手臂上满是青紫的淤痕,问她谁打的?幺妹却委屈地撇着嘴不说。

阿大阿妈基本上很忙,忙得没了耐性管她。虽然知道她受了委屈,但想着也许是孩子们还不相熟,打打闹闹也是常事,时间长就好了。再说,幺妹没有别的娃们聪明,受欺负也是难免……我可怜的幺妹,天生不足也成了她的错。

有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忙得晕头转向的阿妈终于想起幺妹,抓过所有的孩子,问家幸呢?

大家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阿妈急得泪都快掉下来了,在院里团团转,嘴里口沫四溅地骂着我们这些大孩子,说把妹妹弄丢了。这时,一个弓着背、满头白发的老奶奶牵着家幸的手出现在院门口。家幸哭得眼睛红红的,一边扁着嘴抽噎,一边举起手抹泪。没等阿妈开口,老奶奶就责骂起阿妈来。

原来那天放学,原指定接送幺妹的小弟贪玩给忘了,家里也没人想起去接她。幺妹找不到回家的路,茫然地站在马路中间,看着身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发呆。南来北往的汽车,竟没有一辆停下来,问她从哪来,要去哪里。路过的一个老奶奶见这情形不对,才走到马路中间把她引出来,千哄万哄,好歹问出家在哪,这才把她带了回来。

“你们这样不是要她的命吗?啊?孩子再傻,不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啊?要是被汽车撞着了,我看你怎么好意思活……”老奶奶愤怒地指着阿妈的鼻子骂,一面骂一面流下泪来,最后激动得呜呜地哭。阿妈羞愧难当,也陪着她掉泪。幺妹的存在,是阿妈心头一块结了疤的伤痕,扯一下,鲜血淋漓,撕心裂肺。

从那之后,幺妹终止了她的学业。

终止了学业又无人看管的幺妹便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着,她没有任何生活技能,但她会用自已独特的方式讨别人欢心。比如,缩着脖子、耸着肩膀像熊一样走路。人人都对她的技能哧之以鼻,不管她走到哪都会碍了路,于是,她像一只砣螺一样被拨来拨去。

被拨来拨去的幺妹渐渐长大了。长大了的幺妹很漂亮,她的皮肤像婴儿一样白晰滑腻,小鼻子俏挺,薄薄的嘴唇总是微翘着,天使一样美丽。但她依然分不清人世凶险,整日和一帮毛头小子在一起,学了他们的痞子样,把上衣脱下披在肩膀上,迈着流氓的步子走路。她那花苞一样鼓起的小乳房,赤裸裸地暴露在那些毛头小子面前。毛头小子们的眼睛一下一下地飘向那个地方,看着看着,脸便烧起来,那小小的、象征着男性特征的东西也像有了反应,慢慢鼓了起来。幺妹依然毫不察觉,跟在他们后面掩着嘴嘻嘻地笑。

“丢先人哪!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出了没出息的事!”终于有一天,被毛小子们围在中间的幺妹被阿妈拎回了家,好一顿打骂,告戒她不可以和那些毛头小子在一起,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幺妹记不住阿妈的话,但她记得那天的痛,从那之后,便不敢再去找那帮毛小子,每天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或许是随着年纪渐长,“星星的孩子”也慢慢懂事了,没有人教幺妹生活的技能,她便自已学。每天阿妈做饭时,她蹲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阿妈的一举一动,等阿妈出去后,便量了米,洗了洗下锅,却又不敢烧柴火——她害怕被打骂。打骂是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唯一教学。

“我知道她可怜,我也知道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但除了她我还有五个孩子,这几个孩子都嗷嗷地张着口等饭吃,我哪里还能分出精力照顾她?”阿妈抹着泪,和邻居奶奶诉苦。

“你既没空,就把幺妹交给我吧!我这孤寡老人也没什么事,我来教她怎样做人。”邻居甲婆说。于是幺妹成了甲婆家的常客。每天都能看到一老一少坐在门口的大条石上,四目相对,津津有味地说着什么,朝阳或者夕阳温暖的光照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两个金光闪闪的轮廓。这两个相差七十岁的人,就这样成了忘年交。

甲婆已经很老了,行动缓慢,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幺妹便主动帮她去挑水捡柴火。拿两个洗净的水泥桶装水,一晃一晃地挑着往家走,水洒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了小半桶。幺妹每天都需要往返好多次,才能把甲婆家的水缸倒满。她额头上泌着细密的汗,衣裳都湿透了,但她依然乐呵呵的。或许在甲婆那里,她才感到活着的价值。阿妈看着她来来去去的身影,喃喃地说:“你妹妹倒也不是全没救,只是生活艰难,我放弃了她呀。”

尽管幺妹渐渐懂事,但她还是成了全家人的心病。她的将来,像一座山似的压在阿大阿妈的心上。阿大愿意养她一辈子,但只怕时间不等人,总有一天阿大会走在她的前面。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恐怕这些孩子也做不到心甘情愿照顾妹妹,到那时,她的生活又会怎样呢?

如果能给幺妹找个男人,一心一意照顾她,那么……

但是,谁又愿意娶个傻女子呢?她还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单纯,几乎什么都不懂。

阿大阿妈失眠了无数个晚上,终于下决心为她寻个未来。阿妈托付了所有的亲戚,为幺妹找个归宿,说男人有钱没钱不要紧,会生活就行;略残疾些不要紧,能干活就行;年纪大不要紧,有耐心就行……

有人回了话,找到一个腿脚不好的,年纪略大,但头脑灵活,自已生活独立。

于是,阿妈同意和对方接触。一帮人围着木桌子坐下,从各自的情况说起,渐渐合了意,接着,说到了彩礼。

“三千。亲家你看可以吗?”对方的代表说。

阿妈低着头不言语。这些话让她觉得羞耻,好像在卖女儿。

“那么,五千吧。咱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对方代表见阿妈不应,以为这价让人心寒,忙打着圆场回道。

阿妈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吧。”

于是,两家人当场下了聘礼,决定了幺妹的一生。幺妹坐在角落里,茫然地看着一屋子的人。她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他们说的话又和她有什么关联,直到她被穿上一身新衣,带到她的“丈夫”面前。

男人大了幺妹整整二十岁,他的腿脚残疾得厉害,整个人委缩着,显得人矮小苍老。站着时,一条腿悬空在身前,走路一摇一晃。但他果如媒人所说,人很聪明,自已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活无忧。

他也是被上帝咬了一口的孩子,一个折了翼的天使。他握住幺妹的手,真诚地说:“大,妈,把家幸交给我你们放心,我一定用尽心力照顾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也许,在看到幺妹的第一眼,幺妹的单纯就让他心疼了。

阿大阿妈含着泪,告别了幺妹的新家。即使再不舍,也得让幺女自已站在风口浪尖,承受生活的磨炼。

幺妹似乎意识到自已被抛弃,哭着在后面追,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嘴里呜呜地喊:“阿妈,不要丢下我……”她的泪向四面八方乱洒,双手向前伸着,不停地一晃一晃。但她再也捞不回过去的岁月了。

幺妹的身影渐渐远去,在初冬萧瑟的风里,她的哭声被吹散,零零碎碎地钻进阿妈耳朵里。阿妈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像是心被活生生扯开。她记起了幺妹刚从她肚子里生下来的模样,那么安静,纯洁得像个天使,嗯、嗯地哼着往她怀里拱。

阿妈跳下车,想转回去把幺妹带回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自已还活着,就会守护她。也许前世欠了她的债,这辈子,心甘情愿去还。

但这时,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出现在幺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幺妹安静了下来,不再追着跑了,两眼定定地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两个相依在一起的身影,站成了一棵树。

再见面时,幺妹的脸上多了一抹羞红,形影不离地跟着男人。她终于找到了自已的归宿,在尘世有了家。

天使虽已断了翅,断了翅的天使也想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