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与自负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2

小雨的清晨,兰打着蓝色的小伞在公园漫步,多年养成的晨练习惯,使她风雨无阻。公园人不多,信步到山顶的乘风亭,举目四望,不见一个人。山空空,雨潇潇,人渺渺,路迢迢。山笼罩在无风的小雨中,兰沉浸在雨中的山里。雨静静的下着,静静的,静静的让她思绪飞扬——那也是个多雨的季节,多雨的季节里多雨的一天,她和雯在山上赏雨,雯说我们互相找缺点吧。想到雯,兰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雨静静的下着,静静的,兰忽然冒出个雨中探访伙伴的念头,这几日一直想去看看,看看她曾经的朋友,年少的伙伴——雯,不知她现在怎样。多少年了,从最后那次见面到现在大约十五年了。那次她去看雯,雯分明已经到了门口,可没有给她开门,只冷冷的甩给她一句:

“以后别来找我了。”

便转身弃她而去。兰和雯不是真正的同学,她们相识在学校中考前的补习班里。也许是一见如故吧,见面就似相知了,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的。兰清楚的记得,雯让她陪着去牙院看牙,路上交心似的小声对她说:

“我妈妈喜欢吃臭豆腐。”

雯说话的样子羞涩,甜腻,不像在说臭豆腐,更像说甜蜜的小秘密。当时兰就觉得雯是她的朋友了。因为对女孩子来说,臭豆腐俨然是她们的“隐私”,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在外人面前袒露,更不要说初次见面了。虽然,慈禧曾封臭豆腐为御青方,很多人喜欢吃。吃是吃,只在家里吃,没见哪个女孩子在外面堂而皇之的大吃大谈臭豆腐,即使谁不经意的提起,多数女孩子会假模假样的唏嘘惊叹,好像臭豆腐三字亵渎了神圣的感官和嗅觉,玷污了耳朵,立刻屏息蹙眉的呈现一副夸张表情。所以能向你吐露“隐私”的一定没把你当外人,不是家人,就是朋友了。果然,她们成了知心朋友。那个夏天,她们一起度过了很美好的一段时光。时光虽短,友谊却很深厚。

她们两家相距大约半小时路程。有时雯到兰家来,兰有时到雯家去。雯喜欢把屋子收拾干净独自呆在家里。微雨天里,雯骑着她哥的破旧二八自行车来找兰:“我们看电影去吧。”

雯是个阴天乐,雨天总显得快活,似有一种来至小雨的莫名喜悦使她兴致勃勃。她们一同冒雨前去电影院,驻足在电影院门前的宣传栏前,看看电影宣传。只是去看看宣传而已。她们从没一起看过电影。只是在微雨天里漫步,并不打伞。她们都是喜欢雨的。喜欢听小雨簌簌的落在叶子上,花上,伞上;喜欢小雨把万物洗涤的干净,明丽;甚至喜欢大雨在地上冒泡;喜欢雨滴在水面上扩散的一个个水圈;喜欢在小雨中漫步。小雨在她们心里有着浪漫情怀。

又是一个雨天,兰和雯去公园山上赏雨。小雨轻柔的飘落着,雯拿着一把紫色的小伞,没有打开,任由细细的雨丝飘落在脸上,身上。她喜欢湿润带来的这份清凉和惊喜。兰把蓝色的小伞移向她,雯自然的挽起兰的手臂。雨静静的下着,静静的,她们像雨中的两只燕子,飞落到公园的山顶。雯忽然若有所思,认真的对兰说:

“我们互相找缺点吧。”

雯总有些怪念头,兰想着,却不知从何找起。看着眼前水灵灵的草、树在雨中垂着头,兰抬头望向天空,灰白的天空透着光亮,一切并不消极。

“你先说。”

兰顽皮的鼓囊一句,意思看你怎样找。兰的缺点似乎早在雯的眼里了,或是雯早想说说兰的缺点了,故而想出这个“坏主意”。兰歪着头坦然而自得的对着雯浅笑。雯稍稍矜持了一下,拉起兰的手,果断而真诚的说:

“你的缺点是自负。”

雯像扔了包袱似的如释重负。接了“包袱”的兰心里沉沉的,有些不服气,但没有辩驳。她不能理解朋友这样给自己下定义。想着:你并不完全了解我。再者,自负有什么不好呢?这能算是缺点吗?可也不能曲解雯的好意。兰掩饰着窘迫的脸色。

“该你给我找缺点了。”

雯轻轻的恳求着,把目光从兰的脸上移向了雨中的小草。兰明白,知己的直言使自己心里不悦,忠言逆耳。她犹豫了,甚至有些狡黠的想,那毕竟是伤人的话,她不敢说,她怕雯没有不生气的胸襟,尽管她们是朋友。她辜负了雯的一片真心实意,至此没有说出雯的缺点。雯的缺点是什么,她不很清楚的。不过长相上的“缺点”是明了的——乌黑的荷叶发形下,一张看似永远羞红的脸上,点缀着几个芝麻粒似的雀斑;拱起的鼻梁,霸道的彰显着它的惟我独尊;糟糕的是那口令雯难以启齿的龋齿,早已在牙院专注的灯光下,给兰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虽然雯尽量的笑不露齿,还是若隐若现。这些表面的背后,是雯淑女而文静的气质,使她有些丑小鸭似的可爱。

雯喜欢挽着兰的手臂,亲昵的和她说话,说到高兴处,像个小燕子似的叽叽喳喳。兰很难记住她叽叽喳喳的内容。雯的话细碎如沙,只是这沙扬起的恣肆,漫无边际,热烈而奔放。间或一时想起了什么,赶紧打住,抿紧了嘴微笑,更加羞红了脸,样子妩媚可爱。

内向的人不一定不爱讲话,内向是相对而言,遇到意气相投照样喋喋不休,她俩属这种。

这也是她们成为朋友的真正原因——性格都很内向,文静,或是比较容易害羞吧。雯比兰更甚。

夏天匆匆过去了,秋天她们去了不同的学校,由于学习和种种原因,她们很少联络了,雯的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雯又是那样一个害羞而内向的少女。

一天,兰的邻居也是雯的同学对兰说:

“你知道吗?雯疯了。”

“怎么会?怎么回事?”

兰吃惊的问。

“雯好像喜欢上班里的一个男生,被‘坏嘴婆’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兰急切的打断她:

“雯还上学吗?”

“怎么上?一开始,一句话不说,只是低着头,后来眼神就不对了。”

那时兰和雯已很少见面。兰跑去看雯,雯正发病,躺在炕上,旁若无人的唱着当时热播的电视剧《红楼梦》中的《枉凝眉》——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任性的歌声,忘情,放肆。似乎把以往害羞所不能表达的统统补回。她神经彻底放松了,放松到整个人看上去松松垮垮。雯已经不认得她这个朋友了。也许,她什么都不想记得了。

兰从未把雯当做精神病人。即使在雯犯病时,她心里想的依然可笑:你这个家伙,用这种耍活宝的方式减压,真不知羞,等你“醒了”……兰天真的想,等雯“醒了”和她开几句“醉酒”时的玩笑,看她怎样羞红了脸。她觉得雯的病如同喝醉了酒,醉在一时。一旦酒醒还和往常一样。兰甚至高兴雯有这样放松的机会。因为雯是冰雪聪明的。

最后一次是雯病情好转时,兰去看她。雯不让找她了。雯怕见她,怕见熟人。兰把雯的病当做醉酒,雯怎能把自己的病当做醉酒呢?她不能容忍自己的“过失”,更不能接受“醉酒”的事实。雯内心一定是自卑的。兰知道雯的缺点是什么了,是自卑,极度的自卑。那一刻,兰心里充满了对雯的自责和愧疚: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帮她摆脱自卑,雯也许就不会病了。兰为雯的自卑难过。可自卑也是她的缺点。她们共同的缺点。只是兰的自卑常常被她的自负所压制,她自负的要活出自我,活出价值。

转眼近十五年了,现在的雯应该醒了。早醒了。兰这样想着,有些激动。这么多年,兰从未把雯的病真正当病,更没想到雯会因此改变什么。她很少想到雯“醉酒”的样子。如果念头一闪,马上笑着否认:这不是真的。或告诉自己雯早好了。想着雯好了,又想,雯是否和以前一样的害羞呢?人大了,好多人就忘记了害羞,不会害羞,不知羞了。那是可怕又可怜的。想着自己的脸却红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没有随着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皱纹一起老去,应算是一种成功,一种幸福。她就是这样率性,自负。正如雯说她的缺点。

兰边走边想像着雯现在的样子,想像着雯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向自己忏悔,不给开门的“罪过”;或是玩笑的说些“醉酒”时的疯话,化解“醉酒”时的难堪;或是喋喋不休的述说这十多年的境遇。兰浮想联翩地坐上了去雯妈妈家的公交车,很快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房屋依旧在。只是临街的房头变成了商铺,私搭乱建使得往日的街道面目全非。道路狭窄,房屋破败,能占的地方极尽利用,里面有了小楼。这片平房是市区仅存的,也是今非昔比的。她之所以急着想去看雯的原因,也是担心那儿一旦动迁,再不能有雯的消息了。雯是她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即使多年不见,仍然是她的朋友。

近乡情怯,兰揣着忐忑而希冀的心搜寻着。太久了,已记不清雯妈妈家具体在哪,只能就其大概方位去寻找。她见一个院里有个老奶奶,便问雯家在哪。老奶奶看了看她,反问她是雯什么人。

“我是雯的同学,好多年没来这了。”

兰孩子气的说着,好像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老奶奶叹了口气:“雯已经走了很久了。”

兰依然天真的问:

“去哪了?”。

老奶奶摇了摇头。正巧雯妈妈从隔壁的院里出来。老奶奶沉沉的喊了一声:

“她大婶,有人找。”

兰是认得雯妈妈的,她冲上前去:

“大娘,雯去哪了?”

雯妈妈被这样的问话惊着了,愣愣的看着她。雯妈妈不认得她了,她已经有近十五年没来这了。她赶紧说:

“大娘,我是兰。”

雯妈妈回过神来打量她,从记忆深处找到了她。看着急切的兰,雯妈妈眼圈红了,心酸的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了望乌云滚动的天说:

“雯走了十一年了,她十八岁病的……”

雯妈妈哽咽了。那个“走”字透过小雨听起来异常沉重,它分明已经将雯送到了雨不能及的另一个世界。天越来越暗了。突然,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闷雷在天空炸响,震落了兰的雨伞。兰打了个寒战,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的呆立在那,瞬间,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