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人家平常事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18

郑家疙瘩是鲁西北一个极偏僻的乡村,无山无水的,当然也就没有什么仙啊龙的,自然更没有什么名气。这里的人们世代为农,日出而落日落而息,过着传统的“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农生活。村子依靠在马颊河畔下,渺小的在省版地图上连个黑点都不是,可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乡村,却因为一个孩子一夜出名。电视台的记者蜂拥而至,村里好几代人都见不到的“县老爷”也现身小村。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小的郑家疙瘩突然之间风生鹤唳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全是因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金锁。

追究金锁的家世,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追溯到十世以上,仅仅才出了一个秀才。金锁的母亲大字不识一个,父亲小学都没毕业,可就是这样的家庭却冒出了一个神童,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金锁天生聪颖,乡下有个风俗,孩子在一周岁的时候,亲戚好友都来看孩子“抓周”。这是农村流传已久的传统习俗——抓周,孩子周岁的时候满床的东西任挑,来预测前途。

那一天,金锁娘事先准备好一些预示未来的东西:比如钢笔、胭脂盒、农具模型等等,让不谙世事的孩子去抓这些东西。小金锁在人们的注视目光中连抓了三次,都是抓的钢笔。人们都笑逐颜开,都说小金锁将来是个“文曲星”的命,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小时候的金锁的确很聪明透顶。

金锁的父母土里刨食,全家的收入就是几亩薄田。金锁八岁的时候还没上学,而是下地拔草挖野菜,家里的猪和小羊就靠小金锁喂养。闲暇的时候,小金锁就去学校的教室门口玩,学生们的读书声吸引着他,他只要听了学生们读的课文,只需要一遍就能背诵出来。九岁上了一年级,已经能背好几百首唐诗,会写好几百个生字了。老师干脆让他来了个跳级,从一年级一下升到四年级,而且每次考试在班里还是第一名。

小金锁学习成绩好,脑袋瓜子也特别好使。

小金锁十岁的时候,遇到了这么一件事,一个云游四方的风水高人,那人仙风道骨斐名四方,据说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寻找一个关门弟子,仍然没有找到合适之人。这天他们师徒二人来到了郑家疙瘩,走进支书家里,一阵寒暄后,开始就在村里的儿童里面选得意的弟子。

那天,在支书的胡同口排满了一长队,孩子们争先恐后,大人们也都过来凑热闹。因为只要选中,不但能吃煎鸡蛋炸丸子,辣椒炒羊肚儿,红烧猪肠子,吃油条喝混沌,还吃马蹄烧饼肉包子,更重要的是,还每个月有工资呢,等于端上了一个铁饭碗,这样的好事谁不跃跃欲试呢?况且考试的内容让人们大跌眼镜,就一件事:吃面条。

那个年代,刚刚进入八十年代,家家户户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馒头,平时能吃上棒子面窝窝头就不错了。考试吃面条,天上掉下的馅饼,傻瓜才不来呢。

考试开始了,一次四个人,进支书的客厅。那风水大师庄重肃穆,在太师椅上危襟正坐,徒弟呢,做熟了一锅面条,满屋子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芬香。

看那徒弟,桌上并排了四只碗,用漏勺每碗来一勺,然后浇汤,已经满了,还用勺子一点一点的添,一大碗面条,汤水稍微一动就会溢出。很简单,四个人把那一碗满满的面条端到下面的小吃桌上去,如果一点汤也没出,就合格了,如果出汤水了,淘汰。

考试整整进行了多半下午,那大师连连摇头,结果呢,有的人把汤洒了,有四个把碗都打破了,最后就剩下了金锁那一组了。

别的孩子考试的时候,金锁一直在门缝里观看,不时馋得只咽口水,他倒不在乎工资不工资,只是那碗香喷喷的面条是最诱惑他了。

轮到金锁了。徒弟把一个面盆端来了,那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徒弟把面条盛进碗里,再往碗里浇汤。他浇汤浇得很仔细,碗里已经满了,还一滴一滴地往碗里滴。完了以后,把金锁叫到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让他把面条端到小桌上去吃。

徒弟瞪了他一眼,不许把汤洒出来,洒出来就不能吃面条了。

那大师眯缝着眼,这次可能又让他失望了。

金锁不慌不忙,他把筷子插进碗里,把面条挑起来,碗里就剩下半碗汤了,金锁左手挑着面条,右手端着饭碗,滴下来的汤碗接着,稳稳当当走到小吃桌面前,把碗慢慢放在小吃桌上,再把面条轻轻放进碗里,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那风水大师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高声喊,妙,妙!徒弟和支书也大笑起来,而一旁没过关的小孩,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大师一脸的微笑,静静看着金锁吸吸溜溜吃面条的样子,一直在嘿嘿的笑。他对支书说,我走了这么些村子,今天第一次碰见能吃我面条的小子,缘分啊!

可是,最终金锁没有去成。

金锁也想去吃油条烧饼,金锁也想去啃鸡腿猪蹄儿,只是,要他离开娘,那是万万不能的。因为有一个小小的隐私:金锁每夜和娘在一个被窝里呢,金锁每夜要摸着娘的奶子,叼着娘的奶头才能入睡呢!

小小的金锁也真够争气的,从小学到初中,年年考第一,这不到了高中的第二年,参加全国物理奥林匹克大赛,考了个全国第一。好家伙,这可是这个小县城亘古未有的大事,金锁一夜之间闻名全国,成了当地的头版头条新闻。

金锁第一次坐上了小轿车,父母也跟着沾光,一起被接到了县城,县长要亲自接见他们一家人。

县长姓徐,金锁叫他徐爷爷。徐县长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不但和他们一家人在富丽堂皇的大酒店吃了一顿饭,还亲自为金锁题了词:自立自强。四个大字苍遒有力,博得人们阵阵掌声。徐县长抚摸着金锁头的镜头被定格,那一刻金锁也感觉到好激动好温暖,满怀深情看着县长爷爷。徐县长慈祥地低下头,勉励金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发愤图强为全县人民争光,争取明年考上清华北大!徐爷爷还对金锁的父亲老金说,感谢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晚上,老金三口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先是播了一段广告,接着就是本县新闻。全家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先报道了一组会议新闻,然后就是县长亲切接见神童金锁的独家新闻报道。老金夫妇屏息静气地看着,生怕遗漏一个镜头。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激动,老两口的心感觉跳得很快,手心都攥出了汗。看完以后,两个人都不满意自己在电视上的形象,怎么都唯唯诺诺的,感觉像个贼,一副土里土气缩头缩脑的样子,还赶不上小孩子自然呢?看小金锁,镇定从容大方而又彬彬有礼,回答记者的问题从容自若对答如流,而且那很有礼貌的队礼是那么的标准,笑容是那么的自然单纯。

新闻看完了,全家人余兴未尽,都沉浸在一种飘飘欲仙的境界里。老金对老婆说,看人家县长,多么辛苦,哪个电视镜头上都有他,一会去开会一会去调研一会去参加剪彩,忙得团团转,真是九处打锣,十处在场。

小金锁就笑着纠正,爹,那叫日理万机。

老金头便自嘲地笑笑,那是文化词,一个意思。

老婆说,你看人家县长,快五十了,头发油黑油黑,你看你,比人家小好几岁,头发都快全白了,成了老头了!

金锁就在一旁说,领导最注重的就是形象,人家焗油了,又打了发蜡,头发才会这么黑这么亮的。

老金就啧啧嘴,是啊,我们穷庄户人家,如果成天价弄得光光亮亮的,别人在背后不说你不正经才怪呢!就是村里的支书主任这样油头粉面的,别人也会说当了个比芝麻还小的官,就人模人样了,穷腚!人家县长就不同了,如果县长不修边幅,别人就会说没有一点的领导风度,如果他们蓬头垢面出现在电视台上会是什么效果啊?

夫妻俩正争论得不可开交,老金发现儿子金锁还坐在沙发上在听他们辩论,就悄悄踢了老婆一脚。老婆便说,“金锁,快去做作业吧,不要辜负县长爷爷的期望,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也给咱祖宗争光!”

老金见儿子进了自己的屋,便拿出县长给书写的几个大字,还散发着阵阵的墨香。老金头看不出这几个字到底好在哪里,可是人们都说好,一定好。自己是个睁眼瞎,当然不懂,他就和老婆商量去县城字画店把这幅字装裱起来,挂在客厅的当中,这可是县太爷的笔迹,他需要好好显摆显摆。

说干就干,时下村里人富起来了,看看人家支书家里的客厅上就有一幅毛主席的《沁园春》,用一个大镜子装裱起来,有次去支书家盖公章,支书指着那幅字对他说,你知道那幅字值多少钱吗?老金说看着挺好的,这么一张大纸,再配上写的字,怎么也值百儿八十的吧?支书撇了撇嘴,举出了一巴掌,老金诧异地问,五百吗?支书看老金就像看星外来客,五千!妈呀,那个时候老金的嘴巴能吞进去一个鸡蛋!

老金喜滋滋进了县城臧三家字画店,老板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老金特意指了指落款的人名,突然发现老板诚惶诚恐起来,刚才冷冰冰的脸一下子来了个180度的转变,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问:徐县长是你什么人啊?要知道,徐县长是轻易不给人写字的,我曾经给他的字装裱过,那都是离休的老干部啊。老金头听着,不觉有了许多的得意,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长高了许多。

字画老板给打了65折,老金不懂,可是光装裱就花了将近二百元,疼得老金腿都有些发软,后悔不如不来装裱了,把字贴在墙上,不也一样吗?这可是好几个月的花销啊!

字装裱好了,放在哪里却犯了愁。老婆信佛,供奉观音菩萨,一座慈眉善目,庄严雍容的观音塑像端端正正摆放在大厅正中,下面放了个香炉,老婆每天都会在这里跪下虔诚祈祷,菩萨上方挂了一幅条幅,上面写着:

观音菩萨妙难酬,

清净庄严累劫修。

浩浩红莲安足下,

湾湾秋月锁眉头。

瓶中甘露常遍洒,

手内杨枝不计秋。

千处祈求千处应,

苦海常做度人舟。

正是因为老婆的虔诚,才有了宝贝儿子的辉煌,可是县长的题字也是光祖耀宗的,也应该放到菩萨摆放的位置,可是……

经过一番的思想斗争,老金对老婆说,你那一套是封建迷信,把菩萨撤了吧,挂县长的题字最重要,我们还是相信政府和领导吧。

老婆一想也是,县长是得罪不得的,菩萨可以在别的屋子,但县长的笔墨不能放在墙角旮旯里吧。老婆嘴里念念有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把观音菩萨小心翼翼挪到偏房,把县长的“自立自强”几个大字摆放到客厅的正中央。

老金喜滋滋站在屋子当中,看悬挂的字幅正不正,望着题词,久久回不过眼来,别小看这几个字,在小小的乡村,有了县长的这几个流金大字,等于皇上的圣旨,谁也怠慢不得。老婆在一旁娇嗔道:看什么看,里面能看出花来吗?老金嘿嘿一笑,比花还要美呢,到时候支书来了也要好好瞻仰的。

老婆随和道,也是,狗日的支书狗眼看人低,原来求他盖个章也牛逼哄哄的,县长都和咱握手了,看他敢不对咱好,否则去县长那里告他御状!

老金腆着肚子,得意洋洋看着县长的题字,老婆的话像熨斗把他的心熨得服服帖帖的。

以后的日子,看本县新闻成了家庭的必备节目,为了这,老婆特意把晚饭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每天,他们对电视的其他内容都没有一丝的感冒,都盼着县长的镜头出现,只要县长在电视上一出现,全家屏息凝声全神贯注,生怕遗漏下一个镜头。

正因为这,县长的名字一直是家庭议论的话题,就是干什么事,也要挂上徐县长什么的才过瘾。老婆真细心,看了一段时间的新闻,县长的动作也学得惟妙惟肖,什么时候停顿了,什么时候端茶杯了,什么时候笑了,揣摩的面面俱到,甚至这几天县长换了几套西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天,刚刚看完新闻,老金刚要说徐县长下基层的事情,就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奇怪了,老金家轻易是不来串门的,都知道老金过日子细,晚上都舍不得拉灯,更别说给来人沏茶水喝了。

进来的是支书二贵。二贵是个小辈,按辈分应该叫老金叔,这么多年了可从没喊过,有什么事都用“喂”代替。支书来访,老金有点受宠若惊,赶紧去抽屉里摸烟,不想支书已经扔到桌子上一盒泰山,老金一看,把伸进抽屉的手拿了出来,自己的烟是五元一盒的金龙花,人家的一盒顶自己的三四盒值钱。

二贵堆起满脸的笑容,很恭敬地喊:“老金叔,本来想请你出去吃顿饭来,不成想这么早你就吃了啊!”老婆嘴快,“现在吃饭提前了,吃了饭好不耽误看本县新闻啊!”

对对,徐县长每晚都出来的,我这几天也看这个台。支书坐了下来,把一个精致的纸包放到桌子上,“小意思,黄金酒,儿子在县城捎来的,老年保健食品,你老享用正好!”

这——老金第一次经历别人给自己送礼,而且还是这么名贵的好酒,一时激动的竟说不出话来。

大侄子,看看,来玩就行了,还破费什么!老婆见老金语塞,赶紧笑着接过了纸盒。

就是,就是,客气什么啊,都是一家人!老金真的有点感动的热泪盈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