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忆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这已经是很久很多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在我八岁的那年,由于父亲工作的变动,我们举家从上饶搬迁至杭州,在武林门内一条名叫桃桓里的小巷内赁屋居住。我们住在一所两层楼出租房的下间,与楼上的孙家共用一个厨房。孙家就是夫妻两人,由于孙夫人生产不久,还在做月子,所以请了一位月嫂。月嫂姓钱,来自武林门外一户以养蚕为主的农家。由于住房窘迫,加上孙先生每晚都会回家,可以照顾妻子和婴儿,所以只聘她做日工,每天早上七点赶到替孙家做早餐,晚上六点收拾完碗筷就回家。

钱嫂三十多岁,为人热心,做事勤快,没有两天就与我们相处熟了。她告诉母亲说:她男人早几年被抓壮丁出去当兵了,一去就没有回来。她与公公,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在家养蚕,养了春蚕养夏蚕,养了夏蚕养秋蚕,虽然辛苦,却也还能勉强度日,冬闲的时候,就出来替人帮佣,做做大嫂,挣点钱补贴家用。

听说养蚕,我立即兴奋起来,好奇地问:“钱阿姨,那蚕是什么样子,又怎么去养它?”

钱嫂拍拍我的肩,笑着说:“荣哥儿,你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蚕吧?”

“嗯。”我点头回答。

“那蚕呀,就像那树叶上菜叶上的软虫,白白胖胖的,专吃桑叶……”钱嫂开始向我介绍说。

“专吃桑叶……”我听了许久,脑子里仍然没有一个具体概念。

“咳,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楚。”钱嫂又说,“过几天春蚕就要孵化了,到时候我拿一些蚕来给你养,养了一次,你就知道了。”

“那太好了!”我拍手叫道。

几天以后,钱嫂果然就给我拿来了一点蚕种。那是一片指甲大小的纸片,纸片上粘着一些菜籽般的蚕卵。钱嫂告诉我,这几天天气暖和,蚕种就要孵化了,要我把它放在暖和的地方,最好是贴身捂着。我于是用一张纸小心地把它包好,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过了两天,钱嫂又给我拿来两片桑叶,说:“荣哥儿,快把你的蚕种拿出来看看,孵化出来了没有?我们家的蚕种昨天就都出齐了。”

我连忙把蚕种从内衣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纸包一看,那一粒粒蚕卵里果然已经爬出了一条条细小的蚕蚁。母亲连忙替我去找来一个纸盒子,将一片桑叶剪成细条条,放进纸盒,然后再用一支羽毛细心地把那些小蚕蚁刷下来,掉落在桑叶上。没有多久,那些小小的蚕蚁就开始慢慢地蠕动起来,寻找着桑叶的切口,细细地啃食起来。

哈!原来养蚕就是从这样开始的。

于是,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一天几次地把纸盒子打开来看蚕,为蚕儿换桑叶,清除粪便。

大概是过了四五天吧,那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打开纸盒,发现上午换的桑叶仍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一点也没吃动。再看看我的那些小蚕,却一个个昂着头呆呆地爬在叶上,不吃也不动。我心里一急,连忙捧着纸盒去找钱嫂,问她我的蚕是不是都病了?

钱嫂打开纸盒看了一下,说:“别急!荣哥儿,这些蚕是入眠了。”

“入眠?”我疑惑地问。

“眠就是睡觉。像人要睡觉一样,蚕儿不分白天黑夜地吃了好多天桑叶,也要睡个觉,休息两天了。”

原来是这样,我开始放下心来。

钱嫂又详细地向我解释说:蚕的一生要眠四眠,每眠一次,就脱一层皮,长大几成。四眠又叫大眠,大眠之后再过一个礼拜,就能修成正果,上山吐丝作茧了。

两天以后,我的那些蚕果然又都睡醒过来,一个个蜕掉了与生俱来的那一层黑皮,变得白白胖胖的,比以前好看多了。

时间又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我的那些小蚕又接着眠了一眠,每眠一次,都要长大许多,食量也增添得惊人,由最初的每天一两片桑叶,不断增添至五六片、七八片,乃至于十几片了。好在钱嫂每天都会给我带来足够的桑叶,叫我不必为桑叶担忧。

然而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那一天早上,钱嫂忽然给我多带了许多桑叶,告诉我说:“荣哥儿,从明天起,我不能再给你带桑叶了。”

“为什么?”我连忙问。

“孙太太已经出了月子,不需要再雇人了;再说我们家里的蚕儿也都长大了,他们爷孙俩也照顾不过来了,需要我回去帮忙养蚕了。”钱嫂说。

“那……那我以后的桑叶怎么办?”我一下子急了。说真的,当时,少不更事的我,虽然为钱嫂的离去感到惋惜,但更关心的还是我的桑叶。

“别急别急!”钱嫂连忙安慰我说,“以后你可以自己去我们家的桑园里采。出武林门往西不到半里路,就有一大片桑树林,我们家的桑园就在那片桑树林里。”

“可是,我又怎么知道桑林里哪一块桑园是你们家的呢?”我说。

“没关系,你那么一点点桑叶算什么,随便采哪一家的都行,没有人会说你的。”钱嫂说。

两天以后,钱嫂给我的那些桑叶快吃完了,我开始自己去采摘桑叶。

那一天下午放学以后,我就背着书包飞快地向武林门跑去。出了武林门,房屋逐渐稀少,没有走多远,果然就看见一片桑树林。那桑林好大好大,一眼望不到边,每一棵桑树上都长满了嫩绿的桑叶。我欣喜地跑进桑林,选中了一棵桑树,正准备扳下一根枝条来采摘桑叶,忽然从树丛里蹿出一条黄狗,“汪汪汪”地对我狂吠不已。吓得我紧靠着树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阿黄。回来!”好在随后就出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姐姐,喝住了黄狗。在小姐姐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爷。

“没有吓着吧?”小姐姐向我一笑,关心地问。

“没……没有。”我说。其实,我的心仍在“怦怦怦”地狂跳个不停。

“别怕!阿黄从不咬人。以后熟了,它会成为你的好朋友。”小姐姐又说。

她说的没错,后来,我果然与阿黄成了好朋友,每次见到我,它总要围着我摇头摆尾地撒一阵欢。有一次,见一条大蛇向我们游来,它还勇敢地冲上去,赶走了那条大蛇。

“小哥儿,你是来采桑叶的吧?”老爷爷和蔼地问我说。

“嗯,”我使劲地点点头。

“你养了多少蚕?都有多大了?”老爷爷又问。

“二十四条,都已经三龄了。”我回答说。

“嗬嗬,还真不少的。”老爷爷说着又回头吩咐小姐姐,“小红,你帮小哥儿采一些吧,别让人家摔了。”

“嗳。”小姐姐答应一声,立即扳下一条桑枝,帮我采摘了一大把桑叶,交给我说:“给!这些桑叶足够你那二十多条蚕吃两天了,吃完了再来采。”

“好的。”我高兴地接过桑叶,转身就跑。一直跑出好远,我才记起连“谢谢”也没有对人家说一声。

回家以后,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点头说:“这就是我们的农民!”嘱咐我以后一定要记住谢谢人家。

两天以后,我再去那里采桑叶,果然又遇见了老爷爷和小姐姐。小姐姐二话没说,立即帮我摘好了一大把桑叶。这次我记住了母亲的嘱咐,接连说道:“谢谢小姐姐!谢谢老爷爷!”

“这么几片桑叶,谢什么?”小姐姐说,“记住!回去拿湿毛巾把桑叶一片一片揩干净,掠干了再给蚕吃。要不然,不干不净,蚕吃了容易生病。”

老爷爷则笑着点点头,说:“听小姐姐的话,好好把你的蚕养大。”

以后我又去那里采过几次桑叶,每次都遇到了老爷爷和小姐姐。我不觉有点奇怪,便问:“小姐姐,你们一天要采几次桑叶,怎么我每次来都能遇到你们?”

小姐姐笑了,说:“我们一天也只采两次桑叶。早上露水干了以后采一次,给蚕儿白天吃;傍晚太阳下山以前再采一次,给蚕儿夜里吃。这两个时候采的桑叶,水分适当,蚕儿爱吃。你每次都是下午放学以后再来,正是我们采晚叶的时候,所以总能遇到。”

小姐姐接着又告诉我,养蚕还有很多讲究:养蚕之前,先要把蚕室消毒一遍,所有的用具也要清洗消毒一遍;蚕种孵化出来以后,无论白天黑夜,蚕室里一刻都不能离人,她和爷爷出来采桑叶时,妈妈就守在蚕室里;把桑叶采回去以后,三人便一起动手,用湿毛巾把桑叶一片片揩干净,掠干以后再放到蚕匾里去喂蚕;桑叶要铺放得均匀,待蚕儿全部爬上新叶之后,再小心地清除掉匾底下残存的叶梗和蚕粪;另外还要时刻关心蚕室里的情况,不能让一只苍蝇飞进去,要经常开窗关窗调节室内的温度湿度,如果遇到连绵的阴雨天,气温下降很多,还要在蚕室里生一盆木炭火来提高室温……

我一时听傻了。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以为养蚕就是每天给它们吃些桑叶那么简单,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的蚕不停地长大,眼看着三眠过去了,大眠也过去了,再有两天就可以上山吐丝作茧了。然而,就在这时,却出现了一个我未曾料想到过的情况。

那一天下午放学以后,我如同往常一样去武林门外的那一片桑林里去采桑叶,却发现桑林里所有桑树上的桑叶都已被采了个干干净净,每一棵树上的枝杆都是光秃秃的,连一片桑叶也没有剩下……我不死心,又往桑林的深处走去,希望能寻找到几片别人采摘时不小心遗留下来的残叶,但令人失望的是,我搜遍了整个桑林,竟连一片残叶也没有找到。

正在我垂头丧气,绝望地走出桑林时,却意外地遇见了老爷爷和小姐姐。但见老爷爷肩挑着两大筐桑叶,小姐姐也背着一小筐桑叶,正在路上快步向我走来。

我如获救星地迎上去,喊了一声“老爷爷”,几乎要哭了起来。

“别急别急!”老爷爷放下担子对我说,“是不是没有采到桑叶?”

我点点头,说:“这桑林里怎么连一片桑叶也没有了?”

“咳!”老爷爷叹了一口气,说:“今年的蚕花特别好,一张蚕种比往年多孵化出了一成蚕,加上天气又好,没有发生僵蚕、蚕瘟等流行病,所以家家户户的桑叶就都不够吃了。这不,我们也是刚刚从胡镇买回来这一担多桑叶。”

“那么,去胡镇有多远?怎么走?”我连忙问。

“怎么,你还想去胡镇采桑叶?”老爷爷忽然笑了,说,“小哥儿,这里去胡镇有二十多里路,别说你不认识路,就是认识路你也走不到。”

“那怎么办?”这次,我可真的急得要哭出来了。

“别急别急,爷爷这儿分一点桑叶给你就是了。”老爷爷连忙说。

“可是,你们的桑叶也是买来的。”我说。

“爷爷,我们也是算计着买的,没有多余。”小姐姐也说。

“放心,我们的蚕多,匀出这么一点点没关系,摊到每一条蚕也不过是少吃一口,不会影响它们上山结茧的。”老爷爷说着就从筐里拿出一把桑叶给我。

给了我桑叶之后,老爷爷又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记住,孩子!蚕是一种高贵的生灵,是西天王母娘娘赐给我们人类的天虫,我们可没有理由让它们饿死。”

两天以后,我的那些蚕终于上山吐丝作茧了。母亲帮我找来几根稻草,为它们扎了几个草山,它们就陆续爬上草山,在稻草之间摇头摆身地吐丝作茧了。

几天以后,那几个草山上就结满了一个个洁白光亮的蚕茧。看着那些蚕茧,我心里那个高兴呀,就不用说了。

把蚕茧从草山上摘下来以后,母亲问我:“荣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茧子?”

“当然是把它们留着喽。”我说。要知道,这可是我忙碌了一个多月的劳动成果。

母亲笑了,说:“可是这蚕茧是不能久留的,要不了几天,这茧子里的蚕蛹就会变成蛾子,咬破蚕茧爬出来产卵,破坏了茧子。”

“那多么可惜。”我说。

“是呀,这可是你辛苦一个多月的劳动成果。”母亲又说,“这样吧,我建议你留下三四个茧子,看看蚕是怎样化蛾产卵的。其余的都拿去送给老爷爷和小姐姐吧,是他们一直给你桑叶才把蚕养大的。”

“好的。”我回答说。

恰好那天就是星期天,我立即带着那些蚕茧去找老爷爷和小姐姐。

我曾听小姐姐说过,他们家就在那片桑林附近。我沿着桑林旁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个村庄。村庄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一律的旧平房。我正不知道哪一间屋是他们的家时,却见阿黄欢快地向我跑来,围着我又叫又跳地撒欢。我便要阿黄带领着去到他们家。

老爷爷不在家,下田种菜去了。小姐姐正坐在门外摇着一架纺车剿丝。我不觉奇怪地问:“小姐姐,你们怎么没有把蚕茧卖给丝厂?”

“卖了。”小姐姐回答说,“今年蚕茧丰收,丝厂特别挑剔,稍稍薄了一点儿的茧子就不收。我们就只好把这些次茧拿回来,自己剿丝织锦,以后拿到市上去卖。”

“小红,是谁来了?”正在这时,屋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就是常来我们家桑园采桑叶的那个小学生。”小姐姐回答说。

“那也是贵客,可不要怠慢了人家。”随着声音出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

“钱阿姨!”我抬头一看,不觉惊喜地喊叫起来。没想到小姐姐的母亲,就是给我蚕种,并给过我许多桑叶的钱嫂。

钱嫂看见我也很高兴,拉着我左看右看,说:“许久没见,长高了。”

钱嫂说罢回头嗔了小姐姐一眼,说:“你这个丫头,也不告诉我那个小学生就是荣哥儿。”

小姐姐吃吃地笑着说:“他又没有告诉过我们名字,我怎么知道他就是你说的荣哥儿?”

钱嫂也不与她计较,继续问我说:“你妈妈好吗?还有楼上的孙家太太和她的小宝宝也好吗?”

“好,好,都好。”我回答说。

“那么,你养的蚕呢,都上山结茧了吗?”

“都结茧了。”我这才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连忙拿出那包蚕茧,打开给她看,“你看,这就是它们结的茧子。”

钱嫂接过茧子看了看,说:“唔,不错!一个个又大又厚,都是上等茧。”

“妈妈要我拿来送给你们。”我说。

“为什么?辛辛苦苦养了一番,干吗不留着自己玩?”

“妈妈说,过几天蚕蛹就会化蛾咬破茧子,把它们都糟蹋了。”

“唔,是这样。”钱嫂点头说,“好,这些蚕茧我收下了。阿姨我也回送一些蚕蛹给你,回去要妈妈用油炸了给你吃。这东西虽不稀罕,你们城里人可也难得吃到。”

钱嫂说着就进屋里去舀了一大碗蚕蛹出来,用一张荷叶包好给我。

这一天晚上,妈妈把那一包蚕蛹炸得香喷喷的,一家人吃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