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颗胆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我听不惯雄鳖说话的口气。雄鳖说话时总喜欢乜着眼睛,半是看天,半是看我。我比雄鳖矮半个头,按说他跟我说话,得稍稍低着头才是。可他不,他就要把头歪着,往上抡,像是晚上睡觉落了枕。

雄鳖一说话,不管冬天夏天,嘴里都热乎乎的冒气体,也有液体。他说话时,我不敢正面对他。雄鳖理解为示弱。其实示弱是一方面,我主要怕他的唾液子。

雄鳖有一句口头禅,这句口头禅对我用得最多。

借你一颗胆也不敢。

借你一颗胆也不敢。

借你一颗胆也不敢……

雄鳖是对的,他借了我无数颗胆,我都没做他认定我不敢做的事情。

雄鳖也是错的。这一回不需向他借胆,我就把他给杀了。我连他本人都杀掉了,还有什么事会因为慑于他的淫威而不敢做呢?嘿嘿,雄鳖小瞧了我一辈子,这回我总算雄起了,可惜雄鳖看不到。

杀雄鳖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那晚夜空中炸响了那年最初的一声春雷。按以往的经验,春天的第一声雷,老天爷总是小心谨慎,试探性地擂一擂,以唤醒仍在沉睡中的生灵。像母亲呼唤小孩晨起。只有面对那些千呼万唤仍不醒的生灵,老天爷才会像父亲一样,大发雷霆之怒。一个炸雷也许能将一棵枯树唤醒。我们村里就有一棵枯树,几年不发芽了,遭雷一劈,居然又长出郁郁葱葱的叶子来了。

可那年那夜,第一声春雷就炸得特别猛,特别烈。它像是要把多年处在“枯萎”状态的我唤醒。我真的就被这声雷唤醒了。我从后脑勺操起一块砖头,朝沉睡的雄鳖砸去!雄鳖总料定我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这一回我就要做一件他认为我不敢做的事,那怕事后被雄鳖暴打一顿我也在所不惜。可我没想到的是,三大五粗、孔武有力的雄鳖居然这么不经砸,我只抡了一下砖头,他吭也没吭一声,就被我砸死了。要不是在临死前,雄鳖的肌肉出现过短暂的痉挛,我会以为,他本来就是死的。

杀雄鳖的那天下午,天气非常闷热,烈烈的阳光透着一股邪气。波鳖请我与雄鳖在南郊公园附近的一家茶馆喝茶。波鳖是一个小气的人,而喝茶对于我们这样的打工崽来说,又是一件奢侈的事。小气的波鳖之所以要请我们喝茶,是想邀我们去打群架,把几个老欺负他的邵阳鳖教训一顿。波鳖在暮云镇的街口开了一家小小的南食店。那几个邵阳鳖老在他店子里拿东西不给钱。

雄鳖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了波鳖的邀请。而我,却有些迟疑。打群架,可不是玩的,很容易就丢掉性命了,再说,被公安机关抓住,也会进去蹲上一年半载。我犯不着为了波鳖的一顿茶,而置家庭的前途于不顾。要知道,我家里,老母正老,孩子正小,中间一个婆娘,也不是个精明的角色,一家人的生计都掌握在我这双手中。我这双手若是废了,整个家庭也就废了。

不说大家也知道,我的迟疑正好给了雄鳖嘲笑的把柄。那个闷热的下午,他至少借了我十个胆。但我都旁顾左右而言他,要不,就是一杯一杯地灌啤酒,就是不答应波鳖的邀请。

哎,你怕是不要钱啊,这么喝?雄鳖自己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一边这么嘲笑我。

波鳖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啤酒管饱管醉。

最后在这个名叫启明的茶馆里,我们没有喝茶,却被啤酒灌醉了。临走时,波鳖对我说:你真的不愿帮我一把?我不知说什么好,喝了他这么多酒,我还能一口回绝吗?我含糊其词地回答他:到时再说吧。

雄鳖昂着头,冷笑道:你别叫他,到时多个累赘,让我打得不尽兴,还要抽身照顾他……

我没等雄鳖说完,就先行走了。

我也没等雄鳖照顾我,就先行把他解决了。

当然,我解决雄鳖决不是因为他下午的嘲笑。他几乎每天都嘲笑我,我虽然一直不习惯他的嘲笑,但我忍受惯了。

那天下午,不等我们回到菜园边简陋的住房里,暴雨就倾盆而下。我们在人家的屋檐下躲了半个小时的雨,最后,我不得不痛下决心,掏出身上仅有的八元钱,买了一把雨伞,可不等我把雨伞撑开。雄鳖就从后面一把夺过去,笑嘻嘻地撑着跑了。气得我在他身后大骂操他妈。

等雨小下来后,我脱了脚上的皮鞋用手提着,在泥和水的郊区小道上,狂奔回家。等到了住地,我的全身已经湿透,冷雨冷风摸着我装满啤酒的躯体,像是要把我冻成一根冰棒。这时,我最想做的事,就是钻进温暖的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是我温暖的被窝呢,却被雄鳖霸占了。

雄鳖,你这个卵人有宝气吧?自己的床不睡,要睡我的床?

雄鳖睁开一双朦胧的醉眼,朝我嘿嘿笑了两声:军鳖,今天我俩换床吧,不知为什么,今天我特想在你床上睡一觉。

你个神经病!我骂了一声,转身向他的床倒去。可倒下还不到两秒,我就暴跳而起,我的妈呀,这被子怎么比我刚脱下的衣服还湿啊?看了看湿淋淋的窗户,我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我床边,对雄鳖说:起来!你他妈的自己的床弄湿了,就跑到我床上来了。上午出门时我就提醒过你,今天热得邪乎,可能会下雨,要把窗子关了,你不听。现在你看看?

雄鳖笑眯眯地说:你既然知道要下雨,还只关了自己这边的窗,不是成心要让我的床淋雨吗?

我不是提醒过你吗?你又不是没长脚手?!

可我以为不会下雨啊,若不会下雨,我关什么窗?你认为会下雨,却为什么只关了自己的窗,而不关我这边的窗?

得了吧,你他妈的再怎么狡辩,我也不会让你睡我的床!说罢,我掀开被子,拉住雄鳖的手往床下拖。雄鳖差一点就被我拖下床了。

就在他将要掉落床下的一刹那,雄鳖突然吼道:军鳖,你他妈的再拖,信不信老子揍你?!

我嘟噜一句:你还有理了?可说完这话,我真的没有再去拖雄鳖了。雄鳖把一只已经落到床下的大腿挪回床中央,把被子捂紧,重新睡正。雄鳖的吼声太有震慑力了,只要他一吼,我就胆怯,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

我气呼呼地在床边站着,至少站了十分钟,可我再也不敢拖雄鳖了。雄鳖开始打起了呼噜,这呼噜声让我气得浑身发抖(也许是因为冷),我掀开被窝,钻了进去。

可我才躺下,就被打着呼噜的雄鳖一脚踹了下来。是的了,雄鳖只要一喝醉酒,就喜欢打呼噜,闭上眼睛就打,不管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现在,他显然还是醒着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被踹下床呢。

被踹下床的我,爬起来又往床上拱。可等没躺下,又被踹下来了。

我说:雄鳖,你什么意思?

雄鳖说:床这么小,能睡下两个人吗?

可我不可能站一晚吧?

雄鳖一个转身,把脸对着墙壁说:说你笨蛋你还真蠢,你就不知打个地铺吗?

我看了看屋角,发现的确有几块干燥的木板,打个地铺应该可以。

可是,我拿什么垫?拿什么盖?

雄鳖转回来,一脸不屑地对我说:拿你冬天的棉衣啊,若是不够,把我的棉衣也拿出来啊。你真是笨到家了!

我叹了一声,真的按他说的做了。

如果那天晚上,不打炸雷,我也许就不会杀雄鳖。如果那天晚上,雄鳖不像打雷一样打呼噜,我还是不会杀他。可是,这两样在那天晚上都有,并且交织进行,让我根本无法入睡。还有,料峭春寒,躺在衣不蔽体的地板上,实在冷得不行。

冷。气。恨。羞。四种不同的感觉在同时刺激着我。然后,我摸起一块砖头就朝雄鳖砸去。实话说,我并没打算把雄鳖砸死,只是当时的混合情感操纵着我没法不去拍这一砖头。但雄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我砸死了。开始我还以为这一砖头砸下去后,满头血流的雄鳖一定会像一只暴跳的狮子,追得我满屋乱跑。若真是那样,我就趁早开门逃到外面去。我真没想到,一砖头砸下去,雄鳖会这样安静,连他那令人厌烦的呼噜声也给砸没了。

外表强大的雄鳖,内质却脆弱得如同一块窗玻璃,就这么给砸碎了。

三天后,天气暴晴。路表面晒干了,但内质还湿。人踏在上面,软绵绵的有弹性。波鳖踏着这种有弹性的小路,来到我们的住舍。

雄鳖呢?打他的手机也关机了。

我非常紧张,这是雄鳖死后第一个人问他的下落。但波鳖并没有看出我的紧张,这会儿他也很紧张。几个邵阳鳖正在他店子里闹事,不但拿东西,还伸手要钱,说是拿了钱就可以消灾,就可以保证他生意四季平安,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波鳖找个借口溜出来,嘴里说是出去借钱,实际上是请人来收拾这帮狗日的。

现在,最需要雄鳖的时候,雄鳖却不见了。

我说:雄鳖去广东了,他说在长沙赚不了几个钱,就收拾东西去广东了。你看,他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说罢,我朝屋内呶了呶下巴。

波鳖很失望,他说:他怎么能这样呢?答应我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去广东……

我说:你还不知道,雄鳖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说大话。他若不准备去广东,也许还不会答应你。

波鳖往屋里走了几步,东瞧瞧,西看看,仿佛不相信雄鳖会突然走掉。我挡住了探索的他,我怕还有什么迹象被波鳖看出端倪来。

我说:要不,我跟你去吧。

波鳖抠了一会鼻孔,然后摇摇头说:雄鳖不在,你去了也没什么用。

我有些恼怒,说:不见得吧,雄鳖能做的事,我未必做不了。

波鳖说:那就去吧,我还约了刘宝和发鳖。

刘宝和发鳖也是我们一个村的。他们都像我一样,家里的菜不种,却跑到长沙郊区种菜来了。原因很简单。家里的菜路太远,卖不出去,而郊区的菜要多少收多少,旁边的城市有个巨大无比的胃。

事实上证明,那天波鳖邀请我是正确的。半途,我要波鳖买了一把三尺来长的砍刀,然后汇合刘宝和发鳖,打的来到波鳖的南食店口。我一下车,就把砍刀举得张牙舞爪,并恶声恶气地说:想敲郴州人的竹杠?!信不信老子砍死你们!四个邵阳鳖同时站起来,与我们四人形成对峙。

嘿嘿,哪来的杂毛?谁砍死谁还不一定!为头的邵阳鳖毫不示弱。他们手上都有棍子。铁棍和木棍。波鳖、刘宝和发鳖显然有些胆怯。尽管他们手里也有武器。

我心头一恶,冲上去,挥刀就朝那个为头的邵阳鳖砍去。邵阳鳖用铁棍一架,两件铁器脆响一声,火花刺眼。邵阳鳖吃了一惊,他大概没想到我不说二话,说砍就砍。就在他懵懂之际,我砍出去了第二刀。第二刀与他手中的铁棍摩擦一下,滑到他的左臂上,拉开了一道很长的血口。鲜血顿时涌了上来。

你们是死人啊?还站着干什么?!邵阳鳖回头对另三个人骂道。他们显然没见谁这样枭勇过,好像砍死人不要偿命似的。我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挥着刀,见谁砍谁。

真应了“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话,我的刀还没砍到他们面前,三个邵阳鳖就逃之夭夭了。我一转身,又朝为头的邵阳鳖砍去。邵阳鳖尖叫一声,骂一句:算你有狠!捂着流血的手,跟着他三个同伙仓皇而逃。我冲着他们的背影吼道:下次再让我碰到,老子砍不死你们不姓谢!

波鳖他们一点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勇猛,纷纷围上前来说漂亮话,说我那股狠劲,像绝了昔日的雄鳖。而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软在他的店子里,四肢无力。说实话,我以为我会活不过今日。雄鳖的尸体就在菜园七尺左右的地方埋着。我不相信这样做会有什么用,警察迟早会找上门来,与其吃人民政府的子弹,不如送波鳖一个人情。何况,波鳖不是说,雄鳖不在,我来了也没用?我就想让他看看,我有用没用?

但我居然赢了这把。既没把人砍死,也没被人砍死。真是侥幸啊。所以这会儿,我整个感觉都跟不上现实的节奏,刚才的一幕就像做梦一样。

死不了就要好好活着。但雄鳖不让我好好活着,他每天晚上都从菜地的深坑里爬出来,找我打架。我惊恐地问道:你、你……你不是死了吗?雄鳖闭着眼睛,额头上尽是血,样子非常狰狞,却不说一句话。他拿起砖头就朝我砸,我左躲右闪都避不开,然后我也被他砸得满头是血,他看着我哈哈大笑。我惊叫一声,从睡梦中一跃而起。

待惊魂甫定,我爬起来,跑到菜地。才敢确定自己真是做梦了。雄鳖如果真能从地底下钻出来,那么地上一定会留下一个洞。可地上平平紧紧,我用手电筒照了又照,连一个蚂蚁洞都没有。可我还是不放心,又在埋尸的地方用脚踩了踩。

我每天早晨都发现埋尸的地方跟别的地方不同,要么陷下去了,要么凸出来了。若是陷下去了,我就会在上面撒些松土,若是凸出来了,我又会用脚去踩一踩。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与其它地方不同,要么高了,要么低了,好像它不会刚好持平似的。让我怀疑地下的雄鳖真会搞鬼。如果这时有人来参观我的菜园,那么他肯定会一眼看出来。

菜园的女主人就真的看出来了。那天她跑来找雄鳖。我心慌意乱地告诉她,雄鳖去广东了。她感到很惊诧,问:什么时候去的?他怎么这样?都不告诉我一声啊?

我早知道她会这么问,为了对付她的这个问题,我足足准备了十天,我说:他走了十把天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声,他的两亩菜地转给我承包了,欠你的承包款也由我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