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安生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大法寺在郊外的一座山上。蔡玲是由刚子背上山的,蔡玲弱不禁风的身子,已经登不上高山。蔡玲给她堕胎的孩子超度亡灵。蔡玲都记不清楚是第几次超度了。很多年前,蔡玲领了独生子女光荣证。日子本来消消停停地过,自己和男人刚子一样,拼死拼活地伺弄庄稼地,春耕时,都是蔡玲赶着毛驴车,来到山地。把驴套在搬下的犁铧上,扶犁种地。秋收打场,刚子在家拉碌碡,蔡玲就得上山割高粱头、捆秫秸。

在孩子五六岁上,忽然有一天,蔡玲感觉不对劲,胃翻江倒海地作呕,可把她吓坏了。她撂下手里的活计,急忙喊刚子。

“我可能有了。”

“啊?”

“真的。”

“你一次次去村里普查,就没查出来?”

“没有啊。”蔡玲眨巴着眼,眼睫毛忽扇忽扇的,想了半天。手脚没处放,脸上红润的光泽即刻消失,忧心忡忡。

是呢,怎么就没查出来呢。早知道的话,尽早做了,也不至于遭罪。

“赶早不如赶晚,去做了吧。”蔡玲很无奈,瞅瞅刚子说。

刚子心存侥幸,“你说的不一定准。”

“那就没看出来吧。”蔡玲也纳闷了,那么大的钢环儿丢了,照相愣是没看出来。

“我不信。”

“哼。”蔡玲抹了把汗,“你不信也得信,明天,随我去医院吧。或者找计生办做了。”

第二天,他们来到医院。经过检查,真的怀上了。堕胎时,蔡玲又受了一次女人要受的罪。她流了很多血。咳!她抬着虚弱的身子,在刚子的搀扶下,上了驴车。女人生下来就是遭罪的啊。她想。

那时候来医院,连个摩托车也没有,就不用说三轮车了。第二次来医院,是想实行措施,蔡玲感觉身体差不多了,就催促刚子说:“去戴上吧,不然,两个人忍来忍去的,不小心再怀上,这罪我遭不起……”

刚子挠挠头皮,怜惜地看看蔡玲。“没事吧。”说着,又瞅瞅蔡玲小肚子。

“没事。省的你刚刚放那地方,就得挪开,及早戴上,你就不憋得慌了。”蔡玲脸红红的。

“看你说的。”刚子抱起蔡玲,转了一圈。

“放我下来。”蔡玲不自觉地搂着刚子的脖子,“都是你闯的祸。”

他们来到医院后,刚子把蔡玲送到妇产科门口,就被大夫推出来了。不一会,蔡玲也出来了。

“这么快?”刚子急忙拉住蔡玲的手。

蔡玲一咧嘴,脸颊泛起红晕:“没戴,是两个大男人。”

“男人?”

“是男人给我戴。男大夫。羞死了。刚子,你说说,我一个女人,两腿往那里一拉巴,让男人趴那里,我受不了。走了,走了……”蔡玲推拥着刚子,径直走出医院,头都没回。

“去哪?”刚子问。

“找县计生办。她们能戴。”

“好。”刚子紧紧尾随。当时县城还小,毛驴车上套着毛驴,毛驴拴在一棵路边的树上,毛驴把树皮啃下一条一条的,露出白白的内脏。刚子见了,狠狠地踹了毛驴一脚。

“这牲口,祸害人。”就解开驴缰绳。

蔡玲看看四处走动的人,说:“不要拿它出气了,人和牲口都一样,来到世上不容易。城里没啥吃的,能不啃树皮吗?快牵走吧,别惹麻烦。”

刚子让蔡玲坐好了,一边赶车一边说:“老树皮,必须得喀嚓喀嚓才长得好呢。不遭罪,怎么行。”

“你这话我就不愿意听了,合着我来你家就是遭罪的?”蔡玲的两腿在车耳朵下晃着,身子扬着,四处张望。蔡玲个子高,腿也长,在驴车一颠一簸下,鞋一下下拖着土地。

“你也别生气了。今天就是没给驴戴箍嘴。”刚子瞅瞅边上坐着的蔡玲,到她脸蛋上揪了一下下。

“死鬼。”蔡玲嗔怪道。

“别生气了。我和你说个笑话吧。有一次我赶车进城,毛驴戴着线绳编的箍嘴,一个女工在车间出来,就问我,毛驴戴那个干啥?你说她,倒是工人家的孩子,没有见识,不就是怕驴嘴不老实,祸害人吗?我故意说,你看看,这大冬天的,北风呼呼吹,是怕风大了煽了驴舌头,所以给它戴个口罩。她说,有这事?我说小丫头,你还不知道吧。她就咯咯咯笑……”没等刚子说完,蔡玲抿嘴笑了,打了刚子后背一下,“好好赶车,净油嘴滑舌扯犊子,不是你那么能吹,能把本姑娘骗到手?”

刚子说:“我这是刚子赶驴车——坐着不拒。”嘿嘿嘿……

“吁——”刚子一指路边,有个长条木牌,写着县计划生育办公室字样。就是这里了。果不其然,实行计划生育的,都是一些上了年龄的女人。说上了年龄,也是三四十岁,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女人。

劝蔡玲,不要怕,放松心情。做女人,就是要生孩子,孩子不能生多了,生多了,更遭罪不是?这又不是手术,怕什么?

蔡玲把身体支撑着,下面赤条条地呈给她们,就想,妈呀,要是手术不更要我命吗?还好,不是生了二胎三胎的了,做节育手术,自己比起来村里的很多做了手术的女人是幸运的。归根到底,她心里默念着刚子好,刚子知疼知热,要一个就不要了。虽然上次怀上了,刚子还是支持她立马就做掉了,免去了更大的痛苦。

蔡玲还是瘸着腿出来的,刚子焦急地跑上去:“疼吗?”

计生办的女人笑了,一指刚子:“你说呢?现在的老爷们,哪知道女人的疼啊?”

蔡玲急忙回身说,“我家这口子知道疼我。大姐,你说不会再怀了吧。罪受不起……”

“不会了。挺安全的。再说,村里月月普查,怀了也不让你啊……”

蔡玲将信将疑地上了驴车。

还好,一切顺利。蔡玲身体不错,家里外头的能干,就像一头驴。有点小病小灾的,不吃药,就挺过去了。随着生活的变化,驴车早已经淘汰,家里买了农用三轮。刚子同意给蔡玲买了一台新大洲摩托车。

坏事就坏在这辆摩托车身上。

那个最难熬的冬天。蔡玲正在院墙外用榔头砸鸡粪,鸡粪是夏天养鸡攒下的。当时村里号召养鸡,家家都养,结果闹了鸡瘟,赶上非典,鸡蛋卖不出去,小鸡刚刚产蛋,就一只只的全打喷嚏,甩鼻子,继而就像人的粗脖子一样,吼喽吼喽喘。一切都是蔡玲自己忙活,她看看鸡养不下去,当机立断,淘汰,就把鸡全赔钱卖了,就落下一堆鸡粪。

儿子放寒假了,也帮助她用镐头捣开冻住的鸡粪,她总是说不用。冬天捣碎,明年春天也好拿车拉到山地啊。刚子在一个铁选厂干活,还没有回来。这时候,娘俩都干了一身汗。蔡玲长长的眉毛上都是霜,哈出的热气在北风里打着旋。

突然,屋里的电话响了。蔡玲扔下榔头,跑到屋里接电话。不接则罢,接了一下电话,一下子昏死过去。电话是娘家嫂子打来的,说蔡玲,快着,咱爸不行了,心肌梗……

“妈——妈——你怎么了?”儿子也回了屋,看妈妈昏了过去,急忙搡妈妈,搡了一会,就抓过电话问。那一头早挂了。

“妈——”

半天蔡玲才缓过来。擦擦眼泪,“儿子,一会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请假快回来,妈妈去看你姥爷,他不行了……”

“妈,一会我也去,我骑自行车去。”

蔡玲答应一声,已经心急火燎地出了屋。直接朝摩托车而去,她推起摩托走时,还嘱咐了儿子一句,“你去的话,骑车慢点……”

可是,蔡玲自己怎么就不小心呢。她的脑海里想的都是爸爸的事。她娘家是外地搬来的,死后往哪里埋?还有,就她一个女儿,还要买三斤十两纸,对,眼前最要紧的就是这些纸,这边都有这个说道,不马上回去给他老人家烧了,到了阴间就得不到了。

到小卖店买了纸,飞一般往家奔。就在马路的拐弯处,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她急忙往边上一掰车把,道边上有块碗大的石头,摩托车前轮一下子轧在石头上,那么一颠簸,一下子摩托车就蹦起老高,把蔡玲掀了下去。蔡玲的摩托车翻在那里,后轮还在滴溜溜转,自己却扎进路沟里。蔡玲急眼了,一下子就翻身起来,蹿上来,咬着唇,扶起摩托,继续往家赶。

等到和邻里一道,把爸爸的寿衣穿好。她跪地把纸烧完,她才感觉左肩火辣辣疼,伸手一摸,都疼出来一身冷汗。这时情形太忙乱,她怎么能顾上自己?

到后来,发送了老者。回到家,脱去棉衣,让刚子给看看,才看出肩头鼓了个大包。蔡玲咬牙说:“去,找碗倒点酒,给我揉揉吧。”

“凉,点着了吧。”刚子倒来了他常喝的60°小烧,划了根火柴,“滋啦——”一下点着了。刚子用手试试,酒热了,一下下地往蔡玲肩头抹,抹一下,蔡玲疼得一呲牙。

“这样不行吧?明天去拍个片,是不是骨头折了?”

“能那么严重吗?真是倒霉。”连日来,蔡玲的心情坏急了。

刚子把蔡玲慢慢放下,说:“你一定累坏了,咱爸的事一直忙了好几天了。我去做饭。”

蔡玲眼含热泪,“我不想吃。”

等他们去医院拍了片子,等了半个小时,片子出来后,果然和大夫说的一模一样:肩胛部锁骨骨折,急需手术。刚子立马回家准备,找到农合本,把蔡玲安排手术。之后,蔡玲的肩膀锁骨就接上了,里面放了一块钢板。过了三个月,蔡玲就坚持举胳膊活动,大夫说了,不活动就粘连了。但伴随蔡玲的厄运接二连三地来了。

取出钢板之后,几年光景变化就大了。蔡玲家仅有的几亩地被征用建了厂房,给的几万块钱,全都给蔡玲治病了。

这期间闲起来刚子,一个农民,没有地种,便有一种抓耳挠腮的感觉,不知道干点啥了。蔡玲呢,后背痛的厉害,大夫说,是颈椎压迫的,继而,胳膊、手多处麻痛。多方吃药,理疗也无法控制。刚子无处安身,就干脆给蔡玲治起了颈椎病。蔡玲胃部先是搅搅拉拉的疼,后来就是吃不下去饭,吃一点,就像胸部那地方有东西堵着一样,刚子带她去医院,做了胃镜,为浅表性胃炎。刚子回来,就天天给蔡玲熬小米粥,蔡玲就是吃不下。虽然说,有病三分治,七分养。就是靠养也不行,刚子就带着蔡玲到处找中医,吃汤药。就是肌黄面瘦,一点不见好转。有的中医大夫最后干脆说:“你该找谁找谁吧,你是抑郁症,我没法了。”

不单单是胃病折磨蔡玲,她的后背难受也说不出哪疼,没有一处压痛点。连大夫都搞不明白是不是颈椎压迫的了。远在大城市的表姐打来电话:“玲子,来这里检查检查,要是颈椎的病,这里也能治。有专门治疗的……”

万般无奈,蔡玲强挺着身子,对刚子说:“去表姐那里先看看胃,再治疗颈椎吧。”

刚子决定随她一起去。儿子住校读书,家里也没有牲口要喂。因为蔡玲闹病,这几年地都包了出去。把门一锁就能走人。大医院大夫也怀疑她后背难受是心脏病,或者冠心病放射的疼痛,都逐步检查了,没有一点毛病。彩超做了肝胆脾胃,也只是慢性胃炎。化验了风湿类风湿都没有。那么,此时的胃基本好转,后背难受是颈椎带来的?

蔡玲的表姐带着蔡玲去了一家私人诊所,一进屋,没一种燎驴蹄子的味熏了出来。蔡玲见状大骇:那里趴着一位患者,可能是腰椎病,患者大汗淋漓的,嘴里叼着一条白色毛巾,手脚都用绳子捆着,大夫把一颗烧红的铁珠子用钳子捏着,“滋啦——滋啦——”狠狠地放到病人的脊柱上。蔡玲见状,拉起刚子就走。出得门来,心还砰砰砰跳。“天啊,李刚,姐,你们看到了,这不是土匪给八路上刑吗?”

表姐说:“先用圆珠笔在压迫神经那个地方画圈,再把铁珠子放那地方烫,直到铁珠子烫进肉里,和腰一平为止。原来我不知道这么残忍,你姐夫在外面开发一块地皮,有个小老板就做过,是把神经烫死了吧,还真好了……”

“我可受不了。”蔡玲想,长痛不如短痛,整个脊柱左右都难受,不治疗怎么好?什么理疗都实验过,就连用电接在身体上,那么一抖搂,都试过了。有一次,刚子在外面回来,像告诉好消息一样,告诉自己,他听到有个诊所特别,把人通上电,也就抖搂一秒钟,后背难受就好了?蔡玲大双眼皮一眨,一下子就看到了希望之光,“有这事?”“有,人家都治好了。”

结果,自己抖搂一下,八百元扔得水皮不响。

蔡玲憔悴得没了人形。让刚子、表姐看到都揪心。表姐在电话里和姐夫说起了蔡玲的病情,他说,怎么都治不好,就不能怨医院、怨诊所了。人家都治好了的玩意,玲子就越来越重,就得想想别的了。表姐一听明白了,回头跟蔡玲说,去看看大仙吧。蔡玲的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不信,大仙也看过不少,又还债又超度的,折腾死人。”没有拗过表姐,还是去看了。大仙先是问了生辰八字,连打哈欠说她后背难受是她堕过胎,需要超度亡灵。蔡玲也感到奇怪,怎么大仙都能看出来自己堕胎呢?自己那多年前的恐慌、畏惧,不但无法销声匿迹,还影响了她的将来。还要把自己的灵魂钉进棺材里吗?超度亡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就没有驱走亡灵?死神为什么死死地缠住活着的肉体?包括他的亲人?看来,几世轮回,有因必有果。也许自己前世罪孽深重,今天,总不能为一个亡灵抵命吧。蔡玲扔下钱,就疯跑了出去。刚子紧紧追随,一下子拉住蔡玲。一辆轿车“嘎吱——”停在她面前,骂了一句:“找死啊。”蔡玲已被刚子拉入怀里,刚子看看车,急忙说:“对不起——”蔡玲扶在刚子的肩头抽抽搭搭地哭,肩头抖动着,刚子抱着她,就像抱着一捆瘦骨嶙峋的干草,刚子的眼角湿润了,病痛竟然把人折腾得这样……刚子的泪顺着蔡玲的肩头落到街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