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2-02

下午天空落了雪,路面湿滑,我开车拉着诗人小关、写小说的老李去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去参加一个文化项目起动仪式。傍晚时分,我们到达小镇,雪也在此时停了,天也晴了,夕阳烧红了天边。

小镇依山傍水,周围全是新建的楼房别墅。去项目主办方签到后,让我们自由活动。因为文化项目起动仪式明天才举办。所以今晚我们可以喝酒游荡一番这个小镇。诗人小关是个酒鬼,写小说的老李也是不醉不方休。于是我们走进小镇寻找酒店。

小镇不大,酒店也真多,我们一路走去,边走边挑选店家。农家小海鲜、三碗不过岗、咱屯子酒楼,我们都没看上眼,最后选中了一家:乡村爱情小酒楼,就这家了。

小酒楼里空间不小,装修也很时尚,客人也很多,一个漂亮小伙将我们引进了一个单间,清静典雅的环境,上来的酒菜也很可口。我们三个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气氛很是热闹。一切都很顺心,只是有一点不太满意,就是上菜的不是美丽的小姐,而是一个与我们年令相仿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就中年男人呗,这个男人戴了个前进帽,低低地压着眉眼,还戴了个茶色眼镜,使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诗人小关第一个向这个上菜的男人发难,小关说:“去把你们老板喊来。”

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句:“好,您几位慢用,我这就叫老板去。”

几分钟后,老板没来,进来的仍是这位中年男人,他点头哈腰地对小关说:“对不起,老板没在,需要什么菜您吱一声,我负责给您弄好。”

我喝得醉眼朦朦胧胧,也看不清这个负责上菜的中年男人,我大声说:“什么乡村爱情小酒楼,名不付实,连个上菜的小姑娘都沒有。”

中年男人说:“今儿个是周末,来这休息娱乐的人实在太多,加上有好几个服务员小姑娘回城休假,所以实在没人了,我才负责上菜。”

写小说的老李“叭”地摔了个酒杯:“去叫老板来,这酒味不对劲,可能是假酒。”

我知道这是老李故意找喳闹事,也沒拦着,还火上浇油:“对,去叫老板来。”

中年男人转身退出了这个包间。等了半个小时,我们的酒喝光了也沒见到老板,那个上菜的中年男人也沒来,我气愤地去找老板。前台的漂亮的小伙也不见了。

此时客人也渐渐地少了起来。我去后厨房间,见到一个秃头中年男人在洗碗,我问:“老哥,你们老板呢?”

秃头男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头正面对着我,我一愣,这不是我们局里的大老孙吗?他曾是我的处长,工作很有魄力,人缘也好,是个局长苗子。他对我也友善,常替我打抱不平,也常劝我为人处事活络点,多与领导走动走动,别爱好什么劳什子文学了,弄个一官半职多好,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趟,别整那大众情怀,啥时候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把自己做好比啥都强。我没按他指的路子走,按文学人的性子活,来去自由,口诛笔伐,甘做键盘英雄。而他这个局长苗子,过了几年后先是被一个二奶举报,后是双规判刑。我去他服刑的监狱看过他,给他买了他最爱抽的玉溪香烟,后来,渐渐的,都忙各自的人生,与他分别有10几年了……

我走上前去紧紧拥抱了他一下:“你,你怎么在这,干起了洗碗的活儿?你什么时候出来了的?怎么不告诉一声,你的手机号都停机了。”

他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唉,別提了,就因为那十万八万的那点破钱,判了我八年.人家弄个千八百万的却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想想真他妈亏呀。不过好在我出来了,能在这洗琬,也是人生一大幸福啊……哎,天气不好,怎么有雅兴到这个小镇来了?”

我告诉他我此行的目的,他笑了:“人各有志,你是痴志不改呀,不过说到底,你是个有文化的好人呀……我还记得你去监狱看我送给我那条玉溪烟……”

我问他洗碗的活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够养家糊口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唉,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

看到眼前这个曾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我的曾经的处长,如今沦为了一家小酒楼的洗碗工,我鼻子一酸,泪眼朦胧,我掏出钱包,拿出上午从邮局取出的剧本稿费,数出3000元递给他,他再三拒绝,我说:“喜欢烟就买着抽,一定要收下这点心意。”

他收下了,我回到包房间,心里还隐隐作疼,当老李和小关知道了我偶遇过去我的处长的事情,并得知处长现实的遭遇后,竟然没有丝毫的同情:“活该,谁让他不走正道了,受惩罚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说:“你们两个人还是文人呢,心肠那么硬,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老李说:“他在位时对他人,咱不说对百姓了,有过侧隐之心吗?贪腐之人已经是毫无法律道德底线,我们的剧作家先生,你早该醒醒了!别乱施同情了。”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走出小酒楼,为了怕伤害我的曾经的处长的自尊心,我特意绕过厨房的窗口,躲避一下他。出了小酒楼,我又返身进入小酒楼,走到前台,对那个漂亮小伙说:“老板,您后厨洗碗的那个老头,是我曾经的处长,进去过,如今出来后在您这混口饭吃,请您以后,能不能多多关照他一下?他那么大年纪了,干那个活儿太累了……”

漂亮小伙笑了:“先生,您是逗我玩吧?”

我说怎么,不对劲吗?

漂亮小伙说:“我不是老板,我才是后厨的洗碗工,今天不知为什么,你们进来后,老板就叫我来替他站柜台。他替我洗碗,还让他弟弟去给你们上酒上菜。”

我问:“你们老板是哪个?你再说一遍?”

漂亮小伙说:“就是那个洗碗工呀,您可别小瞧他,老头以前当过官,虽说进过监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头喝酒喝多了时常对我们讲,夸他自己有心计,给自己留了后手,我们当然明白是他贪污的钱大部分没供出来,出监后,他拿出来那么些钱,我估计就是老头说的留的后手。这个酒店是他独资的,老头对我们圆工也够狠的,我早就不想在他这干了……老头也不想用我了,老头嫌我嘴不好,不严实……也许您下次来这喝酒,我就不在这了。”

我转身走出小酒楼,外面冬季的夜色正浓,小镇空中的星呈正眨着寒泠的眼睛……

一年后的冬天,我独自一人开车去那家小酒楼去看他,看见那家小酒楼的房门已贴上了封条。一个路过的老人告诉我,那小酒楼的老板被一辆警车带走了,说是还有脏款未交出来……

我在那小酒楼门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钻进汽车,开上了回家的高速路……

2014年12月13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