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觉晓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8-26

凌晨,村子里的雄鸡有一嗓子没一嗓子地吼叫着,东方那片浩渺的地平线上开始呈现出一片奶白色的曙光。麻老六早早起了床,背上那个破旧的柳条筐子,又拿上门后那把拾粪的抓钩就出了院子门。

解放初期,举国上下满目疮痍,百废待兴。贫苦的老百姓别无所求,只要能够添饱肚子饿不死,那就心满意足了。

在村支部的关怀下,人们的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每个人包括每个小孩都有了口粮,但是有定量的。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可想而知,生活水平肯定不是多好。大锅饭里除了五谷杂粮,有时候还掺杂着野菜,虽然苦点涩点儿,人们不图什么,只要饿不死,那就谢天谢地了。

当初,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百姓们东躲西藏,胆颤心惊,命都难保,更别提填饱肚子了。

如今全国解放了有了温饱。但有句老话说的很确切:温饱思淫欲……

麻老六眼下都四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娶上,这就成了一个老大难问题,二哥和嫂子在他的婚姻问题上可没少操心。后来那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麻老六的脸上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长满了水豆豆。水豆豆由白逐渐变黄,再后来就破了。破了之后就成了一片坑坑洼洼。当时的医疗条件很差,老村医说他患得是天花,能够保住小命已经算是烧高香了。从此后,“麻老六”这个绰号便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从那一刻起,他垂头丧气,懊恼至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憋屈在茅草屋里,就像一个羞答答的大闺女。

时光如梭,转眼间麻老六就过了四十岁。他的性格也随之大变,孤僻内向,胆小如鼠,怕见光似的。他很少与街坊邻居交往,从来不参加社会活动。不难想象,如此这般,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所以对象至今没有着落。再加上家里一贫如洗,想寻个媳妇又谈何易事,估计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但他并不气馁,年轻人嘛,压根就耐不住寂寞,尤其是瞅见那些花不楞楞的大姑娘和俊俏的小媳妇儿时,那种迫切的渴望啊,就心急火燎,如火焚身!

夜深人静时,他健壮的躯体里常常涌动着一种莫名地骚动,一些恬不知耻的画面犹如一群无头的苍蝇胡飞乱撞着,使他浮想联翩,烦躁不安,辗转反侧!

前些日子,村西头那个“梁二瓦刀”家里来了一个堂妹,名叫蓝菊。一听那刺耳的名字就觉得她是个美人胚子。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扮演过旦角秦雪梅,论模样估计没啥说的。她相貌确实不丑;苗条的身段,水蛇腰,走起路来一扭一拽的很撩人;瓜子脸,柳叶眉,两条大辫子又粗又黑又长;她气质非凡,举手投足之间与乡巴佬们不是一个层次。

麻老六每每想起蓝菊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脸热心跳!记得那次逢七赶集时,村里那个出了名的“巧嘴八哥”香莲就从中为他牵线搭桥介绍过蓝菊。媒婆的嘴巴哪有不巧的,直把蓝菊夸得天花乱坠:“他麻六叔啊,眼瞅着你也快奔五十的人啦,怪那啥的哈,都四十好几了还莫尝过女人的味道吧?嘻嘻嘻,夜黑里那地儿着急不?”

麻老六顿时羞得脸红脖子粗:“嘿嘿嘿,那,那有啥唻,水漫自流嘛。实话说啊,咋不急哩。不过,恁瞅瞅俺这个穷酸样,连间像样的屋都莫。要不是俺二哥接济俺,眼下恐怕俺还睡在漫天地里呢,谁还敢想那些龟孙事哩。”

香莲眼睛一瞪:“鳖孙货,你掖吊吧。俺可莫拿你开心取乐哈。给你说个正事,梁二瓦刀屋里头那个小洋人你瞅见了莫,气净不?”

麻老六心头一震:“咋?她和俺咋啦?俺又不认识她。”

香莲用纤细的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子呵斥道:“王八龟孙货,怪不得恁打光棍哩,瞅瞅你那个龟孙样,缩头缩脑傻得不透气唻,连俺说得啥意思都揣摩不透啊?”香莲娇嗲道,“麻六哥,你还不知道吧?前年她家男人就死啦,听说是得了啥鸡巴怪病?喔喔,有人说是角麻疯,俺也搞不懂啥叫角麻疯,反正是掖吊啦。这不,好时候到啦!你个龟孙还癔症啥哩呀,还不快点下手去抓啊!实话告诉你吧,你再不抓紧点儿,听说那个‘三马夹子’和‘花大姐’可要下家伙啦。”

麻老六顿时警觉起来:“他大妹子,你真是这样为俺着想哩呀?要知道,俺可是个穷光蛋,穷的吊蛋精光唻,到时候也莫啥好礼物答谢你呀。”

“死鳖孙货,要不是念你年轻的时候对俺好过,俺才不稀罕给你白费力气拉线说媒哩。”香莲又用娇媚的目光斜刺着麻老六。

麻老六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脑袋耷拉到了裤裆里。当时麻老六十八九岁,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居然敢打香莲的歪主意!香莲年方二八,容貌靓丽,如含苞待放的花咕嘟。麻老六早就对她垂涎三尺,蓄谋已久。懵懵懂懂,便鬼使神差动起了歪脑筋。那天傍晚,麻老六灌了几口烧酒,酒借英雄胆,就潜伏在村西头那片高粱地里。他早就瞅准了,情知道香莲必经此地。果不其然,香莲出现了,麻老六像黄鼠狼一样从她背后猛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只差点没把香莲吓死。麻老六不懂谈情说爱,只想把香莲拖到高粱地里,然后来个霸王硬上弓,待生米煮成了熟饭,香莲岂不就成了自己炕头上的媳妇么。香莲吓傻了,拼命地挣扎着嚎叫着:“啊呀呀,救命啊!来人呀!”

麻老六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顿时胆怯了,急忙松开手撒鸭子窜了。香莲有惊无险,但见麻老六跟头绊子一溜烟儿逃跑了,又不禁“嗤嗤”笑出了声。岂知,她和麻老六是同学,虽然没有念过几天书,但依然还算是同学。

那年月生活艰苦,吃糠咽菜,并且是吃了上顿就没了下顿,但照样能够养活人。孩子们也渐渐长大了,发育的还算正常。香莲含苞待放,思春的嫩芽在迷蒙中疯长,如毒藤蔓延……

麻老六并不知晓,其实,香莲也打量琢磨过自己。再说,麻老六当时又不是个麻子,相貌堂堂,身体健壮……却又怕惹出来什么祸端来。尤其是待字闺中,那样做可是犯了天条大忌!谁敢越雷池半步呢?

从那一刻起,麻老六这个愣头青似乎再也没有胆量去面对香莲,更别说再去招惹她了。有时狭路相逢,就是冷不丁瞄上一眼,麻老六也会神色慌乱,胆颤心惊!

香莲见他萎靡不振,便气哼哼地转身要走。麻老六霎时来了一股野性,一把拽住香莲的胳膊傻呵呵笑道:“大妹子,你别生气嘛,俺又没有多说啥,好好好,俺以后一切听从你的吩咐还不中嘛?”

“嗯哼!这不就结了嘛。都快变成糟老头了,还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唻,气人不!”香莲从褂子口袋里掏出来一条花手绢,“瞧瞧你那副怂样,莫一点儿男人成色。俺从头到尾算是看破了,你不打光棍,还有哪个龟孙去打光棍啊?”说着,她又“噗嗤”笑出了声,“去,到合作社给俺买包五香瓜子来。咋啦,心疼你的钱啦?”

麻老六急忙接过她的花手绢,点头哈腰道:“中,中啊,到时候万一介绍成喽,别说是一包五香瓜子,就是再添上一包五香萝生又有啥哩呀。”麻老六说完就昏头昏脑地跑了。

香莲没有欺骗他。下一个赶集日,麻老六果真在村头等来了那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大美人。蓝菊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她定眼瞅了瞅麻老六,微笑道:“喔,原来你就是俺香莲姐说的那个麻,麻……嘻嘻嘻,走吧,还癔症啥哩呀。听俺香莲姐把你夸得老美老美,依俺评价呢,论相貌倒是不丑,只是,只是……”她盯着麻老六脸上的麻子,硬把到嘴边的话活生生地咽了回去。

麻老六嘿嘿笑道:“蓝菊妹子,俺可是头一回处对象,你可别……”他本来想说你可别诓俺,但又觉得不妥,两个人还没出门呢,人家怎么就诓人了?更何况自己兜里满打满算只有一块三毛三分钱。

“看来你也是个实在人,咱俩今后最好是有啥说啥,都别把自己当成是个大姑娘和小伙子。”她话里有话,就是说都不是十七八的年龄段了,做人做事要稳妥点儿。这句话对于麻老六来说,可谓是以守为攻,绵里藏针。

“是啊是啊,妹子的文化水平高些,俺今后都听你的不就妥了嘛,嘿嘿嘿。”麻老六觉得她挺漂亮,当初又是个演员,瞬间就被她那高雅的气质俘虏了。

在那条弯弯曲曲的乡村小路上,麻老六真想拉着她的小手走路。可是,心里面那个虚脱就甭提了。自此,两个人有时候一前一后走着,有时又并排同行。总而言之,麻老六此生之中还是头一回和异性这样走路,心里面那个激动,那个别扭,那个……

集市上人流如川,热闹非凡;买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浪胜过一浪。日头渐渐爬上当空,蓝菊手捏着一块花手绢在脸上左右摇摆不定,权当蒲扇了。麻老六不时瞅她几眼,心头随即一阵阵火辣辣的烫。然而,却又如狗拿刺猬无处下口。麻老六呆头呆脑,终于找到了一句贴心话:“蓝菊妹子,你渴不?”

“你说呢?”蓝菊没有正面回答他,只用眼睛斜视他。麻老六顿时又六神无主地避开了她那两道明锐的目光。然而,嘴巴却不停歇,又蹦哒出来一句话:“你不渴啊,那就算了。俺也不渴,等回家以后再说吧。家里有的是水,这里的茶水要花钱买哩。咳咳,咳咳咳……”他竟然无来由地咳嗽起来。

“嗯,你呀,你呀……”蓝菊翻了他一眼,却没了下文。

走了半条街,麻老六跟班似的尾随着蓝菊的屁股瞎溜达着。他时而走神,不是偷袭她的臀部,就是刺向她那粉红的脸颊。蓝菊估计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他,依然在前面扭捏着腰肢溜达着。走到一个烧饼摊位前,蓝菊很随意地裹足不前。麻老六跟条哈巴狗似的仰望着她:“妹子咋不走了,走累了是吧?再坚持一会儿,过了那条街,前面就是芦苇河了,那里树林青草多,可能要凉快些。”

“嗯,是吗?那么远,你难道不饿吗?”蓝菊适可而止点到,却又不失风度。可是,麻老六这个乡下土包子哪里理解得了,居然说:“妹子,俺早上吃得饱饱的,一点儿都不饿,嘿嘿嘿,走吧走吧,马上就快到了。”

“是嘛?那好吧,你先到芦苇河边去等着我,我去方便一下就去寻你,中不中?”蓝菊用火辣辣的眼神紧盯着他,估计是给他留最后一条挽救的出路。

“中啊中啊,咋不中呢,妹子你去方便吧。俺先到那里去等你,你可要来呀,俺就在那里候着你哩。”麻老六呆头呆脑,居然当真先行了一步。

待到太阳即将降落到大平原时,麻老六还在芦苇河边上翘首期盼着蓝菊。可是,眼瞅着集市上的人流逐渐消失殆尽了,怎么还不见她的影子呢?麻老六纳闷极了,就无奈何地顺着原路返回。在集市那几条街巷胡同里,就像篦子梳头发一样来回溜达着寻找蓝菊。

可是,日落西山,暮色苍茫,依然不见蓝菊的踪影。麻老六气急败坏,厚厚的嘴唇上还起了一串串水泡,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着急上火了。

最终,麻老六觉得实在没有多大希望了,只有拖拉着他那双破布鞋踏往返程的路,嘴里还不停地嘟嘟囔囔:“尻她娘,俺算是看出来了,还嫌弃俺哩,俺不嫌弃你就不孬了。一个臭唱戏的,哼!你个龟孙心里面肯定又在惦记着那个“三马夹子”还有那个龟孙“花大姐”。他俩是啥东西!一个驼背弓腰,腰弯得像个大马虾猴。那个“花大姐”更不是啥好玩艺儿,男不男女不女的,跟他娘的太监差不多,有啥可拽得,哈哈哈……”麻老六得意忘形,朝着夜空狂笑起来。

——2016年9月7日完稿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