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隆街十七号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2

窗外,江风呼号,夜色低垂。

我从梦中惊醒,睁着眼睛望着如墨的半空。往事如同一团红色的雾,在胸中翻腾。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一切记忆如同离弦之箭,射向了杳无音信的黑暗之渊。艰难地欠了欠身子,我试着抓一把床边的护栏,想坐起来,没有成功。老迈打垮了我。我索性大声呼叫起来:“宋哲!宋哲!来扶我!”隔壁的灯迅速亮了,我的儿子宋哲和儿媳徐芳快步走了过来。

“爸爸,您怎么了?”宋哲坐到床边,一只胳膊有力地把我托着扶坐起来。我瞧着他,感觉到一丝温暖。是我的儿子啊!我满眼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可是关于儿子的过往呢?却一片模糊。如同璀璨的烟花噼噼啪啪地升上夜空,灿烂之后归于沉寂。我低垂下了头,闭上眼睛,默不作声。

徐芳递给宋哲一杯水,宋哲右手接过,用嘴吹了一会儿,放在了床头柜上。他轻轻拍打着我的脊背,耳语般地说着:“爸爸,这回我和徐芳请了假,就是要把您从养老院接出来。我们一起去江畔的老宅,清江市您退休前的单位,您的出生地平原去看看。您刚才是做恶梦了吗?我们今天在沿江的朋友家,明天我们就到江畔老宅了。”

我似听非听,“平原”这个词却突地跳入了我的思绪里。平原,平原……它是我的故乡吗?忽然,一阵阵激越的歌声从天边飘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悲壮、慷慨、雄壮,在原始丛林的上空远远飘扬。暮归的鸟儿,受到了惊吓,纷纷从树梢腾空跃起。远处,热带雨林的山峦连绵起伏,划着傲视苍穹般的曲线。

我猛地摆脱宋哲的轻抚,站了起来。大声且清晰地说:“我没有在平原出生。”

宋哲和徐芳都愣住了!

 

清晨的江风带来了一片潮意。抬眼望去,遥远的天际,朝霞已经开始缓缓洇染,蛋黄般初升的太阳,仿佛在突破一种冥冥中的束缚,此刻,正是阳光喷薄而出前的一派宁静与祥和。我坐在轮椅上,停在元江边,眼前的景致,让我有种莫名的感动,江水奔流,思绪随之一起翻滚。我似乎想起了什么,艰难地扭转头颅,侧向宋哲。宋哲和徐芳同时矮下身子,凑近了我。“江——畔古——桥老——宅”从我口中发出单调、好像单音节字母般的几个字。

宋哲和徐芳相互很快对视了一眼,彼此一笑。宋哲更加低声耳语般凑近我说:“爸爸,马上我们就回江畔古桥镇的老宅了!这里还是有些凉!”说罢,他从徐芳手里接过一件长袖薄棉衣,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没有吭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轮椅开始移动起来,我还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耳畔吹过。这种混沌的感觉,似乎是生灵在尘世的流转。也许,我们真的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又要走向哪里去?

感觉到走在了硬硬的质地上,我睁开了眼睛。轮椅正在石桥上行驶着,桥两侧的栏杆古色古香,我有一种想抚摸它的冲动。空气里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商贩,次第而过的行人。有的,竟然停下来和我亲热地打着招呼,宋哲和徐芳也在不时地回应着,满含笑意。轮椅刚走下桥头,远远地迎上来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黑红的庄稼人的脸膛。开口便叫道:“大伯!大伯!”

我迷惘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男子也很惊讶,尴尬地望向宋哲,宋哲冲他摆摆手。男子眨眨眼,赶紧小跑着来到轮椅后边,和宋哲一起推了起来。

村头的一幢旧宅,木门板,低矮的院墙。门外一条狭窄的土路,对面就是麦田。轮椅上了慢坡,走在土路上。叫我大伯的庄稼汉,快步走上几步,开了宅子的大门,我被推了进去。

迎面是三间“凹”形排列的旧式瓦房,由于有了年代,台阶泛着油亮的乌光,但是,收拾得非常素雅洁净。一个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我脑际盘旋着,时近时远。我突然左手抓起了宋哲的衣角,右手指着院子右侧一片荒草丛生的角落,清晰地喊着:“那里以前不是厕所吗?下面是个猪圈!”我的嘴角漾起了一丝笑容,似乎看到那头大黑猪瞧着正在方便的小宋哲,急得直哼哼。

宋哲和庄稼汉都回过头来,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又眨眼想了想,都咧开嘴笑了。宋哲首先大声说:“爸爸!当年文革咱们家被下放,就是住在这里啊!我那时候小,还穿开裆裤呢!是的,咱们家还养了一头大黑猪!”庄稼汉也接过话头,说:“大伯!我是宋元啊!你幺表弟的孩子啊!还有,您离开这里时,将一把手杖给了我,还说哪天您再回来,还要看看这把手杖!呶!我现在就给您取去!”话刚落地,庄稼汉宋元就小跑着上了台阶,拿出钥匙,开了房门。不大一会工夫,手里拎着一根原木手杖,走到了我的身旁,他把手杖递到了我的怀里。我接了过来,睁大昏花的老眼,仔细瞧着,是檀木!应该是原始森林里生长的木材!手杖头是一个粗糙的龙的形状,简单但不失灵动,粗糙却显沧桑!木材的质地显现出蛇纹的形状来,呵!起码有几百年了吧!

我在记忆里搜寻着,手杖!手杖!我闭上了眼睛,思绪如同走进了一条黑黑的甬道,蓦地一声,豁然开朗。我睁开了眼睛,似乎看到白亮亮的雨线把天空织得密密麻麻,我在泥水中艰难地向前挪着,周围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打通中印公路!”

“重返野人山!消灭日寇!”

声音在不断地呐喊着。

樊国泰用砍刀劈断了旁边的一棵树,他熟练地削着树皮。天气晴朗的时候,他把削好了龙头的手杖递给了我,说道:“给你的!咱们永远是生死好兄弟!”

阴暗的原始森林,战士们警惕地散开呈扇形向前搜索着。一片树叶颤抖了几下,“砰”的一声枪响,樊国泰倒在了血泊中。

我捧着手杖,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我大声喊着:“国泰!野人山!打日寇!国泰!野人山!打日寇!”泪水从我的眼中滑落!

我又颓然坐回到轮椅上,将目光转向宋哲宋元还有徐芳,端详了他们很久。我闭上眼睛,喃喃地轻声说着:“你们啊!事实上都快忘记了他们!”

 

透过车窗,清江市仿佛在梦中。

细雨蒙蒙,城市的街道像宽而长的湿漉漉的飘带,行人飞快地从路两边滑过,建筑、学校、超市,扭动着被抛向挡风玻璃上雨水的褶皱里。我坐在车后座,感到一阵阵眩晕。

“这里是我返城后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吗?他们搞错了吧?”

想着想着,我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有人在轻轻地拍着我。我睁开眼睛,是宋哲。他轻轻说道:“爸爸,您退休前的单位到了。来,我搀您下车!”刚说到这里,徐芳也凑了过来,搀住了我。

挪下车子,才发觉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迎面是气派的大门,上方书写着门楣:清江市地方税务局。一位白发的老者带着几个小年轻从门口迎了过来,我又坐在轮椅上了,揉揉眼睛,仔细辨认着。白发老者走近了,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声音洪亮地讲:“老书记!您还认得我吗?”

我再次揉揉白内障的双眼,在记忆里搜寻着。呵!是他啊!想起来便说出了口:“是张忠孝吗?你可比我晚回城了三年!对吧?”

绿茶的清香氤氲了整个屋子,张忠孝倒了一小杯,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接过来,嘬了一口,放回到桌子上。

“老书记,您还记得二十五中吗?文革前,我们都在那里任教。文革开始,大家都喊叫着我们有历史问题!”张忠孝盯着手中的茶杯,苦涩地说着。

“那些年,不知道是咋挺过来的!”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始终在轮椅上没有下来。张忠孝提起的二十五中,仿佛一下子虚无的空气里有无数细小如针的暗器飞了过来,它们刺痛我的皮肤、神经、大脑。猛地,我的嘴角颤抖了起来,连声说:“对!对!是……是……那里!”

红旗在校园里招展,理想被插上了疯狂的翅膀,变成了魔咒,红色的歌曲响彻云天!一群身穿绿色军装的红卫兵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宋儒明,老实交代!你以前在国民党军队里是干什么呢?还去过缅甸?”

“狗特务!狗汉奸!”

“打倒宋儒明!”后面的一位红卫兵小将已经按捺不住了,跳起来大吼着。

“宋儒明,你为什么在履历表上把自己的出生地写错,到底想隐瞒什么?”一位年龄稍大点的红卫兵质问着我。

“对!对!是在那里!是在那里!”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际,我扶着轮椅的双手颤抖了起来,接着浑身像在打摆子。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走!走!我们,我们去海城,那里……那里……的昌隆街……昌隆街十七号!”

 

海城在我的记忆里苏醒了。

轿车穿过一条绿树成荫的幽静小路,停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宅子前。这一次,我甩掉了宋哲和徐芳的搀扶,没有坐轮椅,紧迈了几步,摸住了那门环,拍打了几下。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晚霞照亮了整条昌隆街。记忆犹如一个满脸风尘而又袅娜娉婷的女子,迎面走来……

四岁的我,手里举着纸风车,在街面上疯跑着。奶妈、仆人在后面追着。

六岁的我,坐在方凳子上,面前放着宣纸,稚嫩的小手拿起了狼毫毛笔。

宅子的大门“吱呀”一声竟然打开了,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天井、回廊、两进的房屋,一切都变得更加鲜活起来,在记忆里跳动。我又听到了父亲的呵斥声,私塾先生摇头晃脑的教书声,母亲哄我入睡的摇篮曲声,父亲和我为了参军而引发的争吵声。

遥远的声响连绵不断地传来!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印度的兰姆伽基地,我们在端枪练着刺杀;野人山里,我们在泥水中爬行,向着日军射击;松山战场,小日本的军事设施被炸飞上了天,我们振臂欢呼!

热血又一次沸腾在我的全身。

宋哲和徐芳在身后搀住了我。我挺了挺腰板,向着西天如血的残阳,敬下一个迟缓而又庄严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