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色的记忆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05

夜荡出点点寒尘,铺洒在一片静谧里。它很安静,静得可以听到风栖息在树上,可以听到猫儿从窗下走过的声音。整个村庄掩映在夜色中,星星,像一个个守护神,在天空眨巴着眼睛。此刻,只有屋子里均匀的鼾声,还有那个伸起一只爪子有着猫外形的闹钟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时钟不知疲倦一圈一圈地转着,夜色便在咔嚓声里悄悄褪去。窗户上刚有了点亮意,窗帘上的图案还看不太清楚。屋外的光亮把窗户分隔成四个压扁的长方形,一个比一个要高点。第三个长方形正好是窗帘的郁金香花区,看起来颜色要深了许多。窗帘上,这一溜郁金花织得看不出真假,淡紫色的图案,是闺女春丫给母亲桂兰选的。桂兰年轻时候特别喜欢淡紫色,这一点,老伴与儿女们都很清楚。白天的时候,它们是美丽的,但在夜色里混沌一片。

“懒虫,赶快起床!要迟到了!”放在炕沿边的闹钟用一种略带俏皮的女童音脆生生地叫了起来。半明半暗中,老丑叔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扭了下僵硬的脖颈,翻了个身,并未像往常一样先伸出手开灯。他仰躺在炕上,盯着明明暗暗的屋顶,觉得身体有点倦怠,鼻子出气也觉得不太顺溜,像是有一块东西堵在鼻腔里,憋气。

老丑叔长得并不丑,年轻时候一表人才,方方正正的脸,双眼皮、大眼睛,眉毛挺重,常年在田里劳作,皮肤也晒不黑。美中不足的是,从二十几岁起,他头发里就夹杂着些白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他出生的那个年代,大人都喜欢把孩子往丑了叫,往贱了叫,说是越丑越贱越好养活。什么狗蛋呀、丑娃呀,还有的直接跟着排行叫——大小、二小、三小等;姑娘呢,便叫做大妮、二妮等等,以此类推。至于取的大名,也只有在上学的时候被老师喊几声。一个丑娃,被娘叫了一辈子,被村里人叫了半辈子;三十多的时候,他又有了一个新称呼,年轻人和小孩都喊他丑叔;到了六十多的时候,他就成了老丑叔。对于这些,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叫。他常说,叫什么不是叫,有个名号就行了。无论去村里转悠,还是上田里侍弄那几分菜地,他总是乐呵呵的,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就挤到了一块,古铜色的脸上布满了沟沟壑壑。

老丑叔在黑暗里静静地躺了有十来分钟,听着身旁老伴均匀的呼吸,他苦笑了一下。自从孩他妈桂兰患了老年痴呆后,就只认得他,总是喊他哥,也不管当着谁的面。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度想劝着老婆子别那样叫他,怕别人笑话。特别是当着孩子们的面,他更是脸热心跳的。那些哥哥呀、妹妹呀,是城里小年轻时髦的叫法,咱一个半截子进土的人,叫那不让人笑掉大牙吗?

无论他怎样说,桂兰总是东耳朵进西耳朵出,才不理这些呢!令人奇怪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她却不太记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毛蛋儿与春丫,她一会儿就不认识了,以为是哪家的亲戚,等清醒了的时候才可以喊出她的春丫和她的毛蛋儿。有了这个症状还是在城里的儿子毛蛋儿家发现的呢!

两年前,毛蛋儿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楼房,装修得富丽堂皇。儿子在城里经营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批发部,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大堆,平常与媳妇忙得晕头转向。他不忍心老两口在村子里孤单,就把老两口接到城里,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在城里一年多的时间,老丑叔就像丢了魂。出个门就得坐电梯,不像村子里,一推门一迈腿就可以溜达出去。好在老两口帮忙照顾着孙子,还有点事做。每天早上,桂兰在孙子晓宇上学前就说好了中午吃什么,孩子上学坐公交,也不用接送。一个上午,老两口就慢慢悠悠地收拾屋子,然后准备中午的饭菜。下午的时候,晓宇上学走了,老两口就下楼到附近的公园转转。

看见公园里有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桂兰也想凑个热闹。有的城里人欺生,听见他俩的口音不对,很少搭理他俩。去了几次后,桂兰就说啥也不往人堆里凑了。后来,每天下午,两个人就沿着公园的小路溜达散步。时间久了,那个公园的每个犄角旮旯,老丑叔都认得门儿清,知道哪条路连着哪里。可是在他心里,总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

有一次,两人走着走着,老丑叔内急,去公厕方便了出来的时候,老伴桂兰不见了。他急匆匆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以为老婆子回家了,也便回了家。谁知,老伴压根不在家。他想,也许老伴去顺道买东西了。他心急火燎地等了两小时后,还不见人影。老丑叔慌了,这才回想起前几天的事情,感觉有点不妙。好几次了,老伴烧的菜特别咸,起初他并未在意,以为是老伴盐放多了。中午,晓宇说菜咸的时候,他还给孙子拿水淘了下菜,将就着吃了。

他赶紧拿出儿子给的手机给儿子打去电话。毛蛋儿一听也着急了,顾不得店里的生意,赶紧带着店里两个员工开车赶了回来。一个员工和老丑叔沿着去往公园的那条路找,找遍了附近的大街、胡同也没找见人。询问附近的人,他们都漠然摇头,说根本不认识有这样一个人。毛蛋儿与另一个员工开车沿着马路转了大半个城,也没看见母亲的踪影。

下半夜的时候,他们只好报了警。在警察同志的帮助下,第二天凌晨时分,才有近郊的一位市民打来电话,说他们那里有一个穿戴整齐的老太太,看起来像他们要找的人。毛蛋儿带着父亲赶紧前往。第一眼看到老伴的情形,老丑叔心疼得直掉泪。桂兰的鞋子上满是尘土,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脸的疲惫。

“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把我们吓死了!”毛蛋儿边说边去扶起母亲。

桂兰只是茫然地望了望他们,咧了下干裂的嘴唇,沙哑着嗓子“呵呵”了几声,像个犯错的孩子低下了头,并未作答。

“没事了,没事了。毛蛋儿,别咋呼,看吓着你妈。”老丑叔嘴里轻松,心里咯噔一下:天知道这女人一夜走了多少个来回呀!

接下来的一个冬天,桂兰特别健忘。有一天她问自己的孙子:“乖伢,你这大中午的来我家干嘛啊?”把一家人弄得哭笑不得。毛蛋儿带着母亲去医院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最后确诊为早期老年痴呆症。那些脑电波图纸、ct图片,老丑叔是一样也看不懂,他只知道老伴呆了。听医生的口气,这种病是不可逆转的,是不可能治愈的。唯有一样,他记了个清清楚楚。医生说:在服用药物的同时,一定要让患者适当用脑,不要过度地去保护病人。预防智力下降,最可靠、最主要的办法就是多用脑,多用脑可激活神经元的功能。病人除做适当体育锻炼外,还可以参加一些有兴趣的活动。

一个土生土长的老太太,在这城里能有啥感兴趣的活动啊。来了城里一年多时间,老伴其实一直融不进去。作为一辈子与土坷垃打交道的农民,他们和土地有着一份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结。每年开春的时候,只要双脚沾上田里松软的泥土,芳香的气息就会一阵一阵钻进鼻腔,给人带来新鲜而快活的感觉。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老伴回乡下,那里有他们熟悉的人和事。即便老伴走丢了,随便你去打听打听,都会有人认识。不像这城里,虽然人多车多,彻夜有路灯亮着,可你若是要打听一个人,那可得费半天劲还不见得有一个人说见过或者认识呢。

毛蛋儿拗不过有点偏执的父亲。他知道城里条件好,可是父亲坚决要回去,还说,儿女们现在都有车,回村里看他们老俩口也方便得很。他只好答应父亲,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就送他们回去。

回了村儿的老丑叔,神清气爽,觉得自己就像金灿灿的谷粒,充满勃勃生机和活力……

东方露出鱼肚白,一叠一叠镀着灿烂金边的朝霞在淡绿色的幽暗中伸展。风摇曳着树木,鸟儿也开始在树上鸣啭。天越来越亮了,在道道晨光的照射下,老丑叔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屋顶的烟囱上,青色的炊烟在匍匐着、旋转着、偎依着。他焖好了小米饭,炒好了醋溜土豆丝。老伴还没醒来,他想先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回来再喊老伴吃饭,反正两个人也没啥事,吃饭不着急。

“老丑叔,你咋还在这儿买东西呢?快去瞧瞧吧,丑婶沿着河沿往西走了!我叫也叫不住!”邻居伟伟敞开着羽绒服,趿拉着棉拖鞋,跑进了小卖部,忙不迭地说着。“我先赶紧追她去,你快点啊!丑婶谁的话也不听啊!”

一听伟伟的话,老丑叔买好的东西也顾不得拿了,赶紧跟在伟伟后面跑出了小卖部。伟伟年轻,跑得快,先追上了桂兰。

“婶儿,你别走了。你看看谁来了!”伟伟拉住桂兰婶子的手,把她的身子扭向后面。

后面跑着的老丑叔大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吭哧吭哧直喘气。他站在桂兰跟前,猫下腰,手扶着膝盖,“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才说出话来:“哎呀,桂兰,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可把我累坏了。”

看见后面追来的老丑叔,桂兰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笑。老丑叔牵过桂兰的手,拉着她往回走。伟伟在一边直嘀咕:“叔,你对婶儿可真好!”

老丑叔笑了笑,并未辩驳。他的手紧紧攥着老伴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弄丢身边的这个人。那年,老丑叔正当壮年,还没生下小子和闺女。有一回,赶着牛车往地里拉粪,一户人家娶媳妇的鞭炮声惊了牛,在牛拖着他狂奔一段路后,牛车翻了,他也摔成了骨折。当时村里很多人都认为桂兰会走,会离开这个家。一个瘫痪的婆婆,一个骨折了的丈夫,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没有孩子牵绊,哪个女人愿意守着个穷窝?

那会儿,正值春耕农忙季节,还是桂兰央求娘家的哥哥帮忙下了种。她终日家里家外的忙,人都瘦了一圈。看着眼窝塌陷的女人,老丑叔急呀!他躺在炕上不能起身,大便都是桂兰拿厚厚的纸垫在他屁股底下,然后跪在他的身侧,用手揪起纸脚,窝起一边,待他方便完了包好,一卷拿走了事。那日,桂兰等在旁边一直见他拉不出来,看着他脸憋得通红就是拉不出,想也没想,就势腾出右手,用手指给他一点一点掏起了干结的粪便。那一刻,他眼角溢满泪水,默默对自己说:这女人真傻,咱说啥也不能坏了心,就算她不能生,也得一辈子对她好。

他用力握了下桂兰的手,这傻女人,傻了一辈子!他知道,这个女人一总儿是睁开眼看不到自己,寻摸着往自家菜地里去寻自己呢!你说,她傻不傻,这大冬天的,菜地都已经光秃秃的了,地都冻结实了,哪有什么活儿!

一年来,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走哪儿,也把她带到哪儿。

在带着她干活的时候,老丑叔喜欢絮絮叨叨同她讲那些陈年旧事。哪一年他们用上了一种新型颗粒复合肥,自家的玉米多收了两千多斤;哪一年城里的女婿第一次来,到了地里锄头也不会拿,愣是冲着玉米就抡了去。他们曾担心女儿跟着这啥家伙什也不会使的男人会幸福吗?结果女儿现在生活富裕,过得很幸福;哪一年自家菜地里的南瓜长得特别大,有一个甚至长到了三十来斤,她一个人抱不动,一使劲,那个圆滚滚的家伙把她摔了个脚朝天。讲这些的时候,桂兰有时候神情迷离,有时候也会跟着他笑。特别是当他边讲边学着她当年的样子躺在地上的时候,她就一直乐个不停,甚至缠着他再说一次。

他喜欢和桂兰收拾屋子的时候,回忆那些温馨的画面。满屋子的回忆,满屋子的温情。他常常给桂兰讲述孩子们小时候的故事:比如春丫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特胆小,一直扶着炕沿帮子走了一个多月。串间门没有门槛,春丫就在这屋和那屋之间扶着墙走。毛蛋儿顽皮,把家里纸糊的顶棚用皮筋与小石子弹出了一个一个的小窟窿,小嘴儿还直嘟囔“干响不疼”,让桂兰哭笑不得。每每说到这些,桂兰偶尔会露出笑意,一脸的幸福。

进了屋子,给桂兰热好饭,两个人坐在小桌子旁吃饭。经过这一番折腾,桂兰可能是饿了,一碗小米饭她吃得特别香。是啊,现在这生活不挺好吗?有吃有喝有闲钱,儿子女儿都孝顺。虽说她神智时好时坏,可当年的自己有啥?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男人,一个半瘫痪的娘。记得母亲也曾托人给自己提过好几次亲,却没有成了一桩。姑娘们一打听到他家的情形,都摇摇头走了。后来有人介绍因为结婚几年未曾生育被男人赶回娘家的桂兰。桂兰看他面善,说了句:只要你不嫌我不生养,我啥条件也没有。就这样,一个穷家开始变了模样。桂兰勤快,从来不嫌弃娘排出的那些污物,常常是半夜了还在收拾洗涮。

娘在临走的那年,亲眼看到了孙子出世。用老太太的话讲,桂兰这是好人有好报,铁树终开花。她拉着桂兰的手说:“兰子啊,好人!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孩子,莫怕穷,只要你俩同心,不愁!”

一晃眼三十多年过去了,两孩子都成了家,光景也都不错。好日子来了,她却病了。只是桂兰这病,老丑叔摇了摇头,也只能慢慢养了。那些亮色的记忆,成了他和她最多的话题。

阳光暖暖,老丑叔打好热水给桂兰洗头。桂兰仰躺在炕上,把头探出炕沿。他温柔地撩着水搓洗着头发,又开始了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