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1、谁是小三

“哭,就知道哭!先前总显摆你男人有能耐,姐妹们有个难处你一点都不帮衬,现在受点委屈就跑家来诉苦,你当爹妈是你出气筒啊!”

说这话的是一个清瘦的年近七旬的老妇,穿一件灰色圆领衫,粗门大嗓,若不是头发在脑后绾一个发髻,一点看不出是个女人。她一边骂,一边用鸡爪似的手指头在桌面“当当”猛敲。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害怕似的将脖子缩进肩胛窝,整张脸都撮到一起,将眼挤成一条缝。哭泣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一个劲地用手背抹眼泪,左手无名指上的绿宝石一闪一闪,无袖连衣裙被眼泪鼻涕洇湿一大片。沙发另一端坐一个矮小老头,后脑壳枕到沙发靠背上,双目紧闭,“太上皇”似的。老妇敲桌子骂哭泣的女子时,却拿眼睨视靠在沙发上的“太上皇”,好像“太上皇”不发话,往下她便不知如何是好。老妇骂完,见“太上皇”仍不做声,便绷着嘴,眼光向下一扫,用脚将一旁的小塑料凳勾过来,赌气般地一屁股坐上去。

年轻些的女子伸出头,冲哭泣的中年女子道:“二姐,你说清楚,‘罗排骨’怎么在外面找小三了?这么大的事,事先你竟一点也不知道?”

“别一口一个‘排骨’,难听!昨天还叫二哥呢,再咋说他还是你亲姐夫!”老妇翻一眼年轻些的女子。

“妈,到现在你还护着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他马上就成别人家的二哥了。”年轻些的女子嚷嚷道,“我就叫他排骨,怎么了?罗排骨、罗排骨……”

老妇厌烦地把脸扭到一旁,用手捂住嘴,仿佛捂住嘴就听不见嚷嚷。

小老头终于睁开眼,他眼皮深陷进眼窝,眼珠浑浊,满脸愁苦色:“二丫,你男人在外面养女人有多久了?”

叫二丫的中年女子抹一把眼泪,没头没脑说一句:“不知道。”

小老头生气道:“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不是没影的事吗,值得你大哭小叫?”他只是嘴动,头仍枕在沙发靠背上。

二丫又抽抽搭搭起来,肩膀一上一下耸动:“他不但在外面找小三,连孩子都有了!”

小老头身子一下转过来:“真有此事?,我看小罗不是这种人。”

“你还不信?你还不信?”二丫吼起来。“孩子都找上门了!”

小老头一听这话楞了一下神,眼睛也睁得圆了,接着“龙颜”大怒,抓起沙发上一个竹制痒痒挠“拍”的一下摔到茶几上,痒痒挠断成两截,茶几上的杯子也跟着跳了几下。老妇心疼地看着小老头,牙疼似地咧咧嘴:“她爸,你别发火,万一血压上来了还得去医院,咱不花那冤枉钱。”

“反了他了,找组织、找纪委告他!他姓罗的想找三妻四妾,门都没有!”

“这小三也太不要脸,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这不是欺负咱王家没有男人嘛!”年轻些的女子火上添油般地说。

屋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正是八月天气,虽然开着空调,房间里依旧像个蒸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滚,好像每个人心里都窝着一团火。

一阵沉闷之后,老妇看着小老头询问道:“她爸,是不是把二丫家的叫来,当面问个清楚,免得冤枉了她姐夫。”

小老头一听这话,点一下头,合上眼,又靠到沙发上去做“太上皇”。

年轻些的女子一看小老头同意了,抓过手提包,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打电话。这边客厅里隐约听到年轻些的女子的喊叫声:“罗排骨,你马上到我们家来,不然要你好看……开会?少找借口,你要是不来,我们全家到你们单位去,把你那些个破铺陈烂套子都抖出来,掀个底朝天!”

“你这死丫头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平日里你姐夫待你再没这般好。”一个女婿半拉儿,老妇心里还是向着女婿。“没良心,对你再好也白搭!”

“我有病,好了吧,我吃饱撑的,我为了谁?不都是为了二姐嘛!”年轻些的女子噘着嘴嘟囔,将个壮实的腰身一扭,去了洗手间。

屋里又沉默下来。

这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南面朝阳的三间是卧室,靠东的一间老两口住,另两间原是女儿住,女儿们出嫁后,便当做客房。年来节到,女儿女婿都回来,家里住不下,女人和孩子们就睡客房,女婿们打地铺,十多口子人在一起好不热闹。这是最普通的中国式家庭,既非大富大贵,也不会为温饱刻意俭朴节约。四个女儿里惟有二丫嫁得最好,女婿不但学历高,官也最大。二丫平素与几个姐妹来往不多,只四丫粘着二姐,没事就往二姐家跑,将她家穿不着的衣服、吃不完的水果饮料都搬到自己家,见到二姐夫,嘴里像抹了麻糖,二哥二哥的,像亲哥一般。

王家虽然没有儿子,几个女婿却是极孝顺,比那些有儿子的家庭似更多了一些趣味。这样原本普通的家庭,却因为二丫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而被搅乱,如同一池清水,兀自刮起大风,变得动荡不宁起来。

“二姐,你倒是说说看,那女人长什么样,孩子多大了?”四丫从洗手间探出头,一边用毛巾擦手。

“是那孩子自己找来的,看样子也有十七八了。”二丫不看四丫,却是对着小老头说。

一听这话,小老头竟“嘿嘿”笑起来:“死丫头,差点被你搞糊涂。”小老头说着,向茶几俯下身,“你和小罗结婚才几年?那孩子都十七八了?八成是你弄错了。”小老头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就是,二姐,咱爸说得对,一定是你弄错了。你也不问个清楚就跑来告状,害的咱们差点冤枉二哥。像二哥这一级别的领导都有助学任务,说不定是受二哥帮教的孩子呢,认二哥当个干爹也说不定。”四丫挤到二姐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老妇看老头笑起来,将一颗悬着的心掖回肚里。她笑着站起身,指着二丫:“这才是无罪戴枷板——冤枉好人!快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晚上都别回去了,在这儿吃捞面。”老妇一笑,眼眶里就盈出一汪泪水,眼角还挂两泡眼屎。

二丫肩膀一耸,抖掉四丫的手,哭着说:“就是他的孩子,他在乡下还有个老婆!”

这话不啻在屋里扔了一枚“二踢脚”,一屋人都惊呆了。四丫忙把身子离二丫远些,不认识一样将二丫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二姐,能吃过天饭,不说过天话,要是这样,罗排骨可就犯了重婚罪,你们的婚姻关系可就无效了。”

四丫的话让屋里人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几个人倏地哑口无言起来。若是家务事都好解决,一家人坐到一起,怎么说都行,关门睡丈母娘——各自凭良心。但触犯法律就由不得自己了,那是要吃官司蹲大狱的。四丫的话若是当真,二丫女婿不但要吃官司,而且——这骂了半天的小三不是别人,正是二丫自己。

情势陡然转变,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下,老王家的脸让你给丢尽了!”小老头长叹一声,“哭、哭你奶奶个腿!就知道攀比,找当官的,现在咋样?还骂别人是小三,自己给别人当了十几年小老婆还不自知哩!”

二丫原以为找了个称心的夫婿,却不知给别人当了二奶,还一当就是十几年。二丫越想越窝囊,喊一句:“我不活了!”站起来就往厨房跑。

老妇冲年轻些的女子叫道:“四丫快拽住她,她要抹脖子!”

老头冲老妇喊:“别管她,叫她死去!”

2、风波乍起

王家的二女婿叫罗长有,上海交大毕业。二丫虽然只是中专学历,在家里却最受宠爱,无论对错,老两口只是偏向二丫,姐妹们都说爹妈偏心眼子。老两口身高也不成比例,女高男矮,老妇一米七的个头,像个鸵鸟,走路拽大步,雄赳赳的;老头才一米六多,腿短身子长,走起路来两条腿来回甩动,两臂却不动,提线木偶一样。偏二丫专门挑了父母的优点长,腿长脸白,脸一白就显得眼珠子特别黑亮,一说话脸就红,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走,间或做一些无意识的动作,歪一下头或噘一下嘴,很天真幼稚的样子,男人一见,总禁不住回过头,目光就有些痴迷。有人私下议论说二丫长得很古典。这个年代,若说某个女人长得很古典,那是将女人的百般好处都浓缩到这两个字里了。

小时候,二丫家住的是清一色的平房,红砖青瓦,住户都是厂矿职工家属。后来那些平房有了一种新的说法:棚户区。她家房后就是一条街,卖菜的,卖老鼠药的,以及各种小吃。街两旁的墙上总是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某某王八蛋,某某搞破鞋。二丫耳朵里整天充斥着小贩的叫卖声和吵骂声,还有追着喊抓小偷的,小偷在巷子里被撵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弄得鸡飞狗跳。一到下雨天,满街都是腐烂的菜叶子味,公厕粪池里溢出来的污水横流,臭烘烘的。这样家庭,这样的生长环境,二丫受到的书香余韵的熏染显然不足,脑子里仍旧是小市民的芜杂与浮躁。

二丫早先谈过一个朋友,大学毕业,长得很魁梧,浓眉方脸,喜欢喝酒。两人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男朋友却在一天夜里喝酒出车祸死了。二丫难受好一阵子,婚事也就耽误下来。

二丫男朋友死了以后,有很多人给二丫介绍对象,怎奈有了前男友做标准,二丫总是不自觉地把后来者与前男友做一番比较,一比较竟发现前男友许多优点来,心里就有些伤感,结果那些后来者都被前男友比下去。直到二十八岁时,公司引进人才,罗长有来到公司,二丫才算是如愿以偿。

罗长有是硕士,而且一到公司就担任实验中心主任。老王夫妇待女婿如亲生,也合该罗长有鸿运逼人,俗话说“人走时运马走膘,掉进粪坑捡钱包”,罗长有与二丫结婚没几年就调到总公司技术中心当了处长。有看相的便说二丫垂珠厚大,天生命好。

罗长有当处长后分了一套复式楼,离总公司不远,只有相当级别的领导才能住。如果没有其他情况,罗长有都回家吃饭午休。这一天中午,罗长有和二丫吃完饭刚躺下,小区门卫打来电话,说外面有个年轻人找罗处长,门卫不让进,和年轻人吵起来,年轻人说是罗处长的儿子。这年头到处都是骗子,门卫让他们下来核实一下,如果真是骗子就报警。

二丫放下电话,穿着拖鞋一路小跑赶到门卫室,见那年轻人有十七八岁年纪,和罗长有长得有几分相像,也戴一副眼镜,只是整个人比罗长有小一号。二丫问:“你是谁,为什么找罗长有?”年轻人说罗长有是他爸,他是罗长有的儿子,还拿出身份证让二丫看。二丫一看,地址不错,是罗长有的老家,名字一栏写的罗小有。二丫当时就气蒙了:人可以整容,身份证也能造假。没想到竟有人招摇撞骗到自己家了。二丫冲年轻人吼起来:“那来的毛孩子,小小年纪学会骗人了,我家长有哪有你这么个儿子!”又冲门卫,“打110报警,快报警!”

这时罗长有跑过来,一把拉住年轻人的手,说:“你怎么找这来了,跟我走!”也不看二丫,拉着年轻人出了小区。二丫楞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等她转过念头撵上去,却见他们上一辆出租车走了。

二丫气得浑身哆嗦,觉也不睡了:看你罗长有回来怎么给我解释。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罗长有才上楼,衬衣被汗水湿透,浑身冒热气,看样子一路走得急。他正要去洗手间冲洗,二丫抱着膀子靠在门柱上,将卫生间的门堵住,嘟着嘴,脸上带着冷笑,那神态和倚门卖笑的小姐一般无二。罗长有难为情地冲二丫撇一下嘴,表情比苦瓜还难看,一副挨揍的模样。

罗长有在单位被下属说成老鹰。在机关,总有人喜欢串门,把办公室当菜市场,扯闲篇侃大山,没边没沿的。只要罗长有往门口一站,办公室里立刻鸦雀无声,串门的人低头弓腰溜墙根出去,怀里像裹个兔子。罗长有认为:有时候,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关系应该像鹰与雀之间的关系,让后者对前者心存敬畏。但是在家里,罗长有这一套完全颠倒了,二丫是鹰,罗长有变成了雀。

“刚才那个‘小四眼’到底是谁,为什么喊你爸?”口气冷得让人发颤。

“到点了,我先赶去上班,回来再给你解释。”罗长有不敢看二丫,眼神飘忽,一看就是修行浅,不会撒谎。

“就现在,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二丫不屈不饶,“那个‘小四眼’和你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罗长有不住用左手揉右脸颊,嘴角翘起,像是被蚂蜂蛰了,一脸痛苦。

“他真是你儿子?”二丫抬起下巴,盯着罗长有不甘心地又问一次。

罗长有闭上眼,无奈地点一下头,紧接着又说:“这件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我换件衣服,下午公司还有个会,去晚了不好。”

二丫毕竟头脑简单,容易发热,一发热考虑问题就走极端。一听罗长有承认年轻人是他儿子,头“嗡”地一下炸开了,脑子一片混沌。她抱住罗长有的胳膊,脸色发青,嘴唇发干,刚才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再也装不下去了:“不行,今天你哪儿也不许去,把咱俩的问题解决了再走!”

“咱俩有什么问题?咱俩没问题。”

“咱俩没问题,这个孩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背着我在外面找女人!”

罗长有也不解释。眼看时间来不及,他只好架住二丫的胳膊往外拖。二丫身子往下出溜,千斤坠一样,死沉。罗长有架不住,手一松,二丫仰面躺倒在地。

“罗长有,你狗日的,敢摔老子!”二丫不相信罗长有真敢动手,撒起泼来。她光着脚,拖鞋也不知甩到那里去了,头发散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就像一幅肖像画被人胡乱涂抹,整个画面都扭曲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