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殇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秋夕独自一人静默在飘摇的柳树下,在夜朗风清的黑暗中悄然流泪。

初春时节,嫩绿的柳枝在冷夜中孤单地摆弄身姿。小区的人工湖在星月和灯光的照耀下泛起层层涟漪,闪着微弱的光。雪白的月缺失了一角,星辰在今夜却显得格外明亮,像妈妈曾经清澈的眸。不经意间秋夕又两行热泪流下,变凉,滑落在草尖。他思念远在天堂的妈妈,思念往昔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然而,秋夕明白,幸福是多么奢侈的事,于自己无缘再见。

不知何时,秋夕开始如此沉默孤单。敏感的性格,家庭的争吵,亦或是心灵深处的不安全感?

晚上十点。此时虽已初春时节,但寒意未曾消退的晚风却仍是刀剑刺骨般冰凉。无尽的浩瀚夜空中,秋夕似乎感应到了母亲——那个曾经最爱自己的人。

秋夕永远无法忘记两年前的那个美丽的白色冬日。白色的雪,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被套,以及医院病床上母亲苍白的脸。就在那个美丽的但却冰冷刺骨的冬天,在痛苦中挣扎了一个月的母亲,终于在最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那年,秋夕的母亲去世了,因患乳腺癌。自此,母亲的离世,父亲的醉酒打骂,家庭的破碎,让原本无忧无虑的十五岁少年失去了所有。唯独留下无尽的冰冷和折磨,紧紧地束缚了秋夕青春的心。

母亲死了,秋夕变得自闭。父亲是个粗人。秋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在家庭死一般的寂静和父亲的醉酒打骂中,秋夕早就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天,父亲领着一个陌生女人进来家门。

秋夕当然懂,眼前这个不算年轻的女人,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成为自己的后妈。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而父亲秋向林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目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抹光亮。

“小夕,这是你杨姨。”秋向林笑道。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过父亲笑了?

“阿姨好!”秋夕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叫“杨倩”的女人。但是很快又低头,沉默不语。

“小夕,我和你杨姨今天领了证,以后啊,她就是你妈了。”

“不!她不是我妈!我有妈!我妈已经死了!”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叫妈!”

“不!”秋夕摔门而出,清脆的吼声回荡在房间。

“你滚!有种滚出去就别回来!”秋向林怒不可遏。

“向林,消消气,孩子一时间不能接受我很正常,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杨倩安慰着。

那天下午,秋夕去了墓地,在母亲墓前号啕大哭,长跪不起。注视着母亲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秋夕的心不知被什么揪得生疼: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妈,你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啊?妈……妈,我想你了,妈……

傍晚,秋夕努力睁开矇眬的双眼,很累,很累,很想睡。他看见旁边坐着的杨倩,而秋向林却不知去了何方。

“杨姨,我怎么了?”轻声中夹杂着疲惫。

“小夕,你醒了!你在你妈的墓前昏倒了,淋了雨,现在有点发烧。你先躺下休息休息,想吃点儿什么,我去给你做?”

“杨姨你别忙了,我不想吃,我爸呢?”

“噢,你爸晚上单位加班,晚些时候回来。小夕,听姨一句话,别老是跟你爸对着干,他也不容易。”

秋夕没有出声,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漆黑一片。

“小夕,以后姨会好好待你的,我不奢求你能叫我一声妈,只是以后别再因为我跟你爸吵架了,好吗?”

床上的少年依旧沉默无言,留下房间一片寂静。杨倩摇了摇头,走出房间。秋夕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妈妈,而父亲对自己再不好也终究是自己的父亲,他相信父亲是爱他的。如果自己的妥协能够换来家庭的安宁,自己又何尝不愿意呢?罢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只是,我不会承认这个女人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安息在坟墓中,但却一直活在我心灵深处。窗外的雨仍在不停拍打着漆黑的玻璃,好像母亲在天堂看到受苦的自己而所流下的泪,不止不息。夜,是如此黑暗,沉默,冰冷,像一张无情的痛苦的网,将自己牢牢地束缚,无法挣脱。

晚上十一点。小区住楼的灯光稀稀落落,只剩下几处孤单的亮。

再不回家,势必会遭父亲一顿打骂。记得有一次和父亲闹别扭,在同学家凑合了一晚上,结果第二天就被父亲一顿暴打。然而现在,秋夕真的不想回到那个冰窖般的家。想到刚刚的那一幕,秋夕真觉得那个家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自从秋向林和杨倩的孩子出生后,秋夕发现,父亲慢慢地对自己更加淡漠了。但是当他看见一岁的男孩,他心里竟没有一丝丝的恨,或者说是嫉妒,他只是看到了自己的悲哀。

是的,秋夕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弟,但是在他们一家三口面前,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于是,便有了今天晚饭时的一幕:

“爸,你给我在外面租个房子住吧!”

“怎么,翅膀硬了,这房子还盛不下你了!”秋向林颇为不爽。

“不是,我想你给我租个房子,我把我和我妈的东西搬出去,在外面住。你和杨姨你们住这儿。”

“杨姨杨姨,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她是你妈!”

“她不是我妈,我妈死了。”

杨倩一怔,没说什么。

“你欠抽了是吧!啊!”秋向林气得把手中的碗砸向秋夕身上,碗落地碎掉了,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米粒在地板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不是我妈,永远不是!”少年含泪摔门而去。

秋向林被气的说不出话来,谁知杨倩此时此刻却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和谁过不去,别跟饭过不去啊!真是不当家的不知米贵。”接着又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弱柳被晚风吹得飘摇,而此时秋夕无心眷恋春夜的静谧。

当秋夕硬着头皮一步步挪回家时,父亲秋向林正在客厅抽烟,而杨倩好像已经睡了。看到秋向林,秋夕并没有言语,只是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外边儿,啊?”

秋夕如往常沉默不语,只是向房间的方向走去。

“站住!”秋夕应声而止。

“老子还管不住你了是不?看老子不打死你!”说着秋向林把脚边的一只拖鞋砸到了秋夕脸上。

“够了!”一声清脆倒是震了秋向林一怔。

“这个家我不稀罕!”说完,少年弱小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子你有种就死在外边儿,你他妈的永远别回来!”秋向林在后面咒骂道。

跑出家门,秋夕没有四处游荡,也没有再去同学家借宿。对的,秋夕来到了母亲的坟墓前,就在这里静静地跪着。不知道过来有多久,秋夕或许是渴了,累了,于是将手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陪着妈妈在瑟瑟寒风中,睡着了。

……

凌晨六点。秋向林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他以为是那不争气的儿子回来了,正想着打开门好好教训一顿,谁知开门后却发现是隔壁在墓地当看守的老李。

“向林,快,快跟我走!”老李神色慌张地说。

“老李,什么事啊那么急,慢慢讲。”

“向林,你,你儿子,你儿子小夕他……在墓地……出事了!”

……

六点,墓地。秋向林看到的是一群被警察拦住的围观者,而在人群中央,是自己的儿子秋夕趴在前妻的墓碑旁,一动不动。是的,秋夕死掉了,他喝了农药自身了。然而此时的秋夕却很像一个需要呵护的婴儿一样,躺在妈妈的身旁,如此安静,温暖。

秋向林猛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儿子!亲生儿子!!死掉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秋向林一时间愣在了人群外,如死尸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身后,杨倩抱着哭闹的孩子匆忙赶来,看到这番情形,她并没有表现出有多吃惊,难过。反倒是嘴角出现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让人看得心寒。

……

七点,黎明的一刻。

围观者早已经被疏散,墓地又恢复了往日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初春的清晨,阳光和煦,寂静安然,野芳幽香,佳木繁阴。时而三两只蝴蝶飞过,烟柳依旧如常卖弄风姿。

清风徐徐,就在那母亲的墓碑前,分明有一对母子携手,相视而笑,在鸟语花香中隐去了身影。

倘若,这个世间果真存在游魂之说,我想,此时此刻,秋夕已经与母亲久别重逢,从此再无离别之苦。

孤寂的心灵终将不再忍受世间冷漠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