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鲤鱼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据说,金色鲤鱼是很难见到的。谁能找到,就象征着上天将赐予他幸福。

——题记

1.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寒冬腊月的早晨,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上一场雪还没有化净,天空又开始阴沉起来。一只乌鸦蹲在村边老树的枯枝上,偶尔“呱”地大叫一声,向村子里那些猫冬的人诉说着生命的孤冷和寂寞。在村子偏西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在屋里焦躁地绕圈走着。

这个人叫顺子,半个月前,表兄老跩结婚的大红喜帖就送过来了,却让顺子犯了难——明天就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了,他却一直在纠结到底去不去。按说,顺子是最愿意参加婚礼的,既能凑热闹解馋,又能逗一逗漂亮的新媳妇,是多么惬意的事儿呀,加上老跩又是他的远房表兄,从哪个方面来说不去也不合适,可偏偏,这次的新娘是青萍,他的初中同学兼班花,让他着实犹豫起来。去了,怕自己喝酒后一激动,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后果很严重;不去,又觉得无论从新郎和新娘哪一面,都说不过去。结婚后远亲近邻地住着,难免尴尬。其实青萍也算不上是新娘子了,按老跩的话说是——二进宫,回锅肉。

说起来,顺子和新郎老跩虽然住得不远,且是远方亲戚,但论起亲近程度来,和青萍的关系可比和老跩亲近多了。想当初,如果不是娘从中横加阻拦,也许在青萍还是黄花大姑娘的时候就被顺子娶回家了,哪还能轮到后来的红卫和今天的老跩。想起这件事儿,顺子在心里就埋怨娘。可埋怨归埋怨,顺子对娘的孝顺却是从不含糊的。

娘也知道这个婚礼让顺子心里难受,昨天晚上就把顺子叫到跟前,“顺儿呀,明天你表哥就要结婚了,你得去吧。娘这里有钱,你拿着去吧。你和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礼钱多拿点。”说着,娘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拿出了十元一张的一百元钱。

“娘,我有钱,怎么能用你的钱呢!你的钱是留着看病和养老的钱。快收好了,我不用你拿钱。”

“拿着吧,娘也不想再看病了。看了这么多年,喝了无数的中药,哪一副见效了。十里八村肝癌腹部积水的病人见了不少,哪里有能治好的呢?我也六十多岁的人了,得上这个病,也不指望再活多少年了。说不定哪天你爹在那边寂寞了,想我了,就把我找过去了呢。你挣点钱也不容易,别糟蹋那钱了。”

“娘,不要灰心,我们还是没找对人。中国的中医中药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民间也有无数的偏方,什么疑难杂症治不好。只是我们一直没碰到明白人而已。早晚我也要带你到大城市去看病,说什么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顺儿呀,有你这话就够了。当初是娘耽误了你,要不如今萍儿嫁到我们家,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多好!没想到后来萍儿竟不答应你,却嫁给了老跩。这也就是命呀!顺儿呀,认命吧。明天,千万不要多喝酒,多说话,好好地给人家祝贺,完了就回来,啊!千万不要再喝多了呀!”

“哎,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喝多的。”

2.

今天早晨,顺子早早就醒了。其实这一宿,顺子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炕上像烙饼一样,老在脑袋里演电影。一会儿是和离婚的媳妇儿打仗,一会儿是和青萍两个人坐在一个小屋里说悄悄话。临近黎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眯瞪着了。

清晨,东方刚刚现出鱼肚白,顺子便骑着高头大马出发了,身后跟着一大趟迎亲的队伍,八人抬的大红轿子颤颤悠悠地跟在身后,歪嘴子的唢呐吹得震天响。旁边跟着的六姑还一个劲地打趣顺子。“顺子,这回如你愿了,天仙似的新娘子娶回家,美死你了吧!你们老孟家这一枝代代单传,到你这里总该枝繁叶茂了吧。你知道说你这个媒把六姑累成什么样吗?比给全村的男人都说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还累。这一次,你必须得一辈子记着感谢我。”

顺子的心思其实早已经飘走了,哪里还听得进三姑的唠叨。眼前仿佛看到了新娘子安静地坐在闺房中,蒙着盖头羞涩地等着自己,旁边一帮小姐妹出出进进,唧唧咋咋地调笑着。顺子恨不得省去迎亲、拜堂、婚宴、点烟、敬酒等一切程序,直接就抱着新娘入洞房。

终于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了。顺子又醉又累,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就睡觉。踉踉跄跄地进入洞房,顺子亟不可待地来到新娘身边。刚一揭下新娘的盖头,顺子一下子就愣住了。这哪里是美如天仙的新娘,简直就是一个母夜叉,满脸横肉,三角眼,两颗獠牙支出唇外,冲着呆若木鸡的顺子不怀好意地阴笑。娘走了进来,母夜叉起身一把推倒娘,接着一个大巴掌就扇在顺子的脸上。把顺子打得眼前直冒金星,一下子就飞了起来。

不知飞了多久,顺子飘飘悠悠地醒来,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个大草坪。远处鸽子在高空盘旋着,顺子身着雪白的燕尾服,左手挽着身穿白色婚纱的新娘,向牧师身前的高高的圣坛走去。顺子偷眼撇了一下身边的新娘,正是妩媚优雅的青萍。顺子有点紧张,听着胸中蹦蹦蹦的心跳声,身体有点失重的感觉,青萍却和他贴得越来越紧。周围一阵阵的掌声、欢呼声。终于走到了圣坛前,像走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站在圣坛前,望着台下参加婚礼的人群,却没有一个面孔能看清。旁边的牧师手捧《圣经》,高声地问顺子:“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顺子高声地喊:“我愿意!”嗓子却仿佛被一双大手掐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顺子拼命挣扎,却仿佛越来越深地落入水中,快要憋死了。

远处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夹杂着二踢脚“咚,哐”的巨大声响。顺子一激灵,醒了。

3.

这个梦,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寓意,做得顺子的心情糟糕透了。顺子草草地给母亲做了一口饭,端过去让母亲吃了。村里人的习惯,只要参加婚礼,谁早晨吃饭会被当成傻子看,大伙都憋着劲要把送出去的礼钱多吃回来点。不但不吃饭,小气的半大老婆子们还要多揣糖、烟,等着最后走打包点好菜什么的。顺子以前也没少干过这样的事儿。

一大早,顺子出出进进地转了好几圈,失了魂一样。看到院子中有点脏,便操起大扫帚开始扫院子,犄角旮旯的落叶杂草都扫到一起,撮起来扔到了大门外的粪坑里。回屋坐在炕上,还是闹心,便起身来到村口的卖店。

一路上,大人们穿着大棉袄,抄着手;小孩子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棉袄,像个球一样在村路上向前滚动着。

看到顺子来了,卖点的老板娘胖二嫂还逗他:“顺子兄弟,老跩那样的都新婚大喜了,你怎么就不着急呢?青萍多好的姑娘,你们俩原来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被老跩给划拉去了。咳,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配花枝’呀!到嫂子这儿来,要点什么呀?”

“嫂子说笑了,以前的事儿,还提它干什么。是咱配不上人家。给我拿一瓶酒,一盒烟,一挂鞭吧,要一万头的。”

“哎!顺子,奇了怪了。一会儿就参加婚礼,有得是酒喝,偏偏今天买酒干什么?再说了,人家今天结婚放鞭炮,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又不是你结婚!”

“别问了,嫂子。我最近运气不好,老遇到倒霉事儿,放挂鞭去去晦气。”

拿过鞭和烟、酒,顺子转身就走。胖二嫂刚要张嘴喊他付钱,接着又来了一个买东西的人。胖二嫂也就没喊他,回头记在了小黑板上。

拎着酒和鞭炮,顺子没有回家,向后山的祖坟走去。

来到父亲的坟前,顺子给父亲点了三支烟,倒了半瓶酒,把鞭点着。噼噼啪啪一阵响后,顺子颓然地坐在墓碑前,点上一支烟。抽完了,喝一口酒。一直呆到老跩家迎接新娘子的鞭炮声都响过了,顺子身边酒瓶子空了,烟盒也空了,才起身往回走。

4.

老跩的婚礼和宴席,就订在村路边的客常来大酒店。说是大酒店,那是村里的概念,不过是能摆十几张桌子,有一块举办婚礼的场地的小饭店,和城市里真正的大酒店是没法比的。踱进酒店的时候,顺子已经有了三分的酒意了。到收账的老钱叔那里写上礼账,便准备到一个角落处别人不注意的地方坐下,吃点饭混过去就走。平时谁家有婚礼,顺子总是忙前忙后的,闹新娘的时候也最欢,可今天顺子没那个心情了,只想快点结束,回家睡觉。

坐下的时候还没人,顺子打个盹儿的功夫,桌子就坐满了。一桌子女客,就顺子一个男的,还有一个邻村的妇女找不到坐。桌上的二婶看着那个女的找不着坐,就说顺子:“你一个大老爷们不和男客们划拳喝酒,和我们老娘们凑什么热闹。去去去,那边男客的桌上有的是地方,让这位妹妹坐下。”

顺子本来就不愿意和妇女们扯闲篇,加上今天心情不好,也没说话,就站起来观望,看哪个桌没有熟人。

他这一站起来,屋子中间有人发话了:“顺子,大伙正找你呢,赶紧过来。咱同学当中,就你酒量大,今天你就是桌长,负责招待好大家。”

顺子本不想过去。昨晚娘说了,不让他喝酒,加上今天已经喝了半瓶了,和一桌同学在一起,肯定喝高。还没等他往别的桌走,二雷子走过来,一把就拽住他,硬摁到同学那一桌坐下了。

这一桌子男男女女,全是初中同班同学,都是冲着青萍来的。顺子和大家也有两三年没见面了,大家在一起聊着毕业后的生活,聊着同学和老师。聊得正欢时,二雷子冷不丁来一句:“顺子,上学时你和青萍那么好,后来怎么就分开了呢?”这个二雷子,上学时就是个愣头青,到现在毕业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改。

这毫无准备的一问,把顺子造了个一愣。嘴卡巴半天,才说出话来,“陈年旧账,就不要翻了。还是没缘份吧!今天人家新婚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许提这个。谁提这个,我和他翻脸。”坐在对面的青萍的闺蜜红玉赶紧说:“就是,就是。二雷子,一会儿新人敬酒的时候,不要什么都说,管住你这张破嘴。”这时,还有不知趣的罗刚接过话来问红玉:“哎,红玉,青萍上次结婚的时候,我们看着新郎都挺好的,俩人也般配,怎么就刚过了三四年就死了呢?到底是怎么死的?大伙都好奇,给我们讲讲呗。”

红玉一撇嘴:“哎,我说罗刚,刚说了二雷子没说你,不舒服了是不是?今天是人家结婚,说这样的事儿晦气不晦气,让婆家人听到还不一溜烟把你打回去,还吃什么饭!真是地,怎么就没有一个会说话的呢?白瞎了老师当初那么卖力气地教你们。毕业后,就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全都忘了,真是地,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呢?”

他们这个班,历来聚会都是阴盛阳衰,男同学除了喝酒还能嘴硬点,其他的什么事儿也占不了上风。没办法,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嘛!两个男生被抢白后,饭桌上的气氛出现了暂时的宁静。接着,主持人宣布婚礼开始。

4.

随着新郎新娘上台,桌上的人又开始愤愤不平起来。看新娘,花开正艳,风韵犹存;再看新郎,走路像鸭子,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像好人。男生们纷纷感叹:“可怜了我们的班花呦,虽不能说是水水灵灵的鲜花,但这支带刺的玫瑰插在一坨牛粪上也很可惜呦。”红玉急忙白了他们一眼:“说什么呢?还能不能进行了,怎么越说越来劲了。”“想吃饭,表达一份心意,就老老实实地吃饭,别该说不该说的都秃噜出来。大喜的日子,嘴下积点德。”

……

婚礼按顺序一项一项地进行着。这回,他们这一桌安静了,别的桌却开始嗡嗡嗡地议论不已,老旧的音响滋滋啦啦地响,根本听不清主持人的话。很快,婚礼仪式结束,服务员便开始上菜了。二雷子又开始张罗着让顺子给大家敬酒。“顺子,你是东道主,又是桌长,张罗着让大家喝起来呀!婚礼不就得热热闹闹地,整出点气氛来吗?要不我们干什么来了!”

顺子一想也是,今天这个场合,自己要不喝点酒,是怎么也过不去了,就豁出去了吧。于是端起酒杯,开始给大家敬酒,说着心不在焉的祝酒词。这一圈敬下来,顺子已经是半斤酒下肚了,加上之前的半瓶酒,头便开始发胀。这时,新郎新娘敬酒也到了他们这一桌。老跩拉着媳妇过来,桌上大部分都不认识,顺子便一一给介绍。介绍完了,大家便起哄让新娘子先给顺子敬酒。顺子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是婆家戚(音同且,东北话,表示客人),先敬娘家戚,不要让人笑话。”

这一桌敬酒,不同于其他桌。男女同学之间,什么嗑都敢造,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难为新郎,好在还没让新郎新娘下不来台。老跩脾气好,一一照办,并无一丝的不满。后来,弄得起哄的同学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最后轮到顺子,大家情绪才又高涨起来。罗刚起头,非要让青萍和顺子喝一杯交杯酒。农村的婚礼,新娘三日无大小,怎么闹都不出格。放在别人身上,喝交杯酒只是小菜一碟。但让顺子和青萍和交杯酒,两个人倒都有些不自在起来,青萍的眼中便有些湿。“你们这些烟鬼,喜烟不花钱了,狠命抽。”青萍一边用言语掩饰,一边用手绢擦了一下眼睛。“喝就喝,有什么了不起。”说着接过罗刚和二雷子递过来的两杯满满的白酒,顺手把左手的酒杯交给了顺子。老跩是场面人,一看情景,顺手也拿过一个酒杯,“顺子,别为难你嫂子,她少喝点,我陪你一杯。”青萍说:“瞧你那样,都喝那么多了,还喝?再喝,你还能找到洞房门吗?”这句话,立时掀起了一个小高潮,大家一迭声地喊了起来。就在大家忘乎所以地起哄的时候,青萍拽起了顺子的胳膊,两人一杯交杯酒就下去了,青萍的脸更红了。老跩这时已经走向下一桌了,青萍回头低低地向顺子说:“顺子,喝过了交杯酒,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了。”还没等顺子琢磨过味儿来,青萍就急忙跟着老跩到下一桌敬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