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星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楔子

“滴滴……”凄厉的汽笛,掠过黛青色的夜空,火车终于喘息着停靠在了广州火车站。拖着空空的行囊,一脸疲惫、满身风尘、衣着早已过时的陈晨,随着那些扛着大包小包南下的人流,挤出了灰蒙蒙的火车站月台。

“住宿吗?我们的旅馆很便宜。”

“要不要发票?”

“有黄带,要不?”

“陪游不?小姐靓得很啰……”

面对这些带着各种表情的询问和嘈杂陌生的人群,陈晨一脸茫然,根本无心搭理这些人,自顾自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火车站外的广场走去。

这时,带着深秋寒冷的晚风,夹杂着法国梧桐的落叶吹了过来,衣着单薄的陈晨不禁打了个寒颤。陈晨站在广州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形影孤单,广场外灯火阑珊处,仍是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可陈晨的心境却一片冰凉,20年前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来广州,是1994年那个深秋。虽是深秋季节了,广州城依然是百花盛开,那天他正好满18岁。他是在广东正图娱乐公司马老板、高总监等一大帮人的陪同下,走出广州火车站的,公司还专门为他举行了欢迎仪式,那时的他够风光了,一身名牌服装的他,出现在火车站出口处,立即有两位时髦的靓女送上了玫瑰花,紧接着是一大群大报小报和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他,然后前呼后拥地将他送上了一辆豪华轿车,向广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疾驰而去,留在身后的是一片羡慕和赞叹的目光。

令陈晨万万没想到的是,20年后的今天,广州火车站早已物是人非,时过境迁,陈晨已不再是当年那位红极一时的歌星,更不是当年那位男人喜女人爱的帅哥靓仔,他几乎沦落成一位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这次鼓足勇气来广州,陈晨是想求助于当年那位手掷千金、异常宠爱过他,并和他有过一段故事的两个女人。

从重庆涪陵到广州乘坐的是价格低廉的硬座,陈晨早已是疲惫不堪,而且饥肠辘辘。陈晨来到火车站广场一拐角处的花台旁,将行囊垫在屁股下,蜷缩着身体,想挨到天明。

在昏暗的灯光下,陈晨看到,就在他身旁两三米处的地方,倒着几个乞丐,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可陈晨已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闭上了双眼,不知什么时候,他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三十八年前,那个晚秋的清晨,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在重庆涪陵城箱子街的小巷内,有个婴儿呱呱坠地了,由于是偷偷生的第二胎,那位名叫陈福江的男主人不敢让老婆去医院,托人在涪陵城郊的黄旗请了一位民间的接生婆,这位人高马大的接生婆,没多少卫生常识,手持一把剪刀,用老白干涂抹了一下,不顾产妇冷汗淋漓,就三下五除二地将婴儿从母体中拉了出来,用那把不知接过多少生的剪刀,迅速剪断婴儿的脐带,见婴儿脸色发青,也不啼哭,便将婴儿倒提空中,“啪啪”地用力拍打了几下,“哇……”婴儿居然能啼哭了。

陈福生听见婴儿的哭声后,涨红着脸从外屋几大步赶进卧室,朝婴儿双腿缝一瞧,“哎呀,老婆你快看,是个带把的!老天爷呀,全靠你保佑哇……”听丈夫这样一说,气喘吁吁的老婆艰难地露出了欣慰的笑脸,然后转过身,将刚刚用旧衣服包裹好的男婴搂在了怀里。

陈福江见儿子是凌晨出生的,当即便给他取名陈晨。

由于怕走漏风声,陈福江当天就将母子俩送回武陵山老家,两个多月后,老婆带着陈晨回到城里,谎称陈晨是在农村一颗黄葛树下捡的弃婴。

陈福江是当地人,父母也没什么文化,家境不好,作为长子,陈福江很早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小学刚毕业就辍学了,16岁时,到乌江边一家集体企业的机动船上学水手。虽然家境不好,在机动船上的十几个人中,算他最标致。23岁那年,船上的轮机手老刘,主动将老家的堂妹刘秀英,介绍给陈福江成婚。

陈福江和刘秀英这对年轻的夫妇,婚后好几年都没有孩子,陈福江对此也很郁闷,按说,自己该做的事也没少做,但无论他俩如何努力,刘秀英的肚子老不见动静,两人为此很是苦恼。

后来,两人去大医院检查,结果是男方不育。这对于年轻的夫妻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他们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尤其是陈福江,很是自责,甚至痛恨自己。

一个月光皎洁的仲夏之夜,这对年轻的两口子,来到乌江边的码头,并肩坐在石梯坎上,脱掉鞋将双脚浸泡在乌江凉爽的水中,头上的游云,从银盘似的月亮旁缓缓浮过,美丽的月色,悄然将它的银辉,尽洒在乌江的江面上,犹如洒下无数的银子。然而,心事重重的两口子实在无心欣赏美景,他俩就这样呆坐着,任清澈的江水从他们的脚下静静地流过。

老婆低着头,陈福江喃喃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嗯……”

“啥子办法?”刘秀英侧着脸,面无表情地问老公。

“我,我怕,怕你……”

刘秀英回答道:“说唦,吞吞吐吐做啥子嘛?”

“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俩永远都不会分离,可是,我却这么不争气,我想……你去借个种……”陈福江鼓起勇气,凑上去对着老婆的耳朵轻声说道。

“你,亏你想得出来!”刘秀英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些愤怒地斥责着老公。

“老婆,我们这一辈子不能没有后代。你放心,只要是你生的娃儿,就是我们共同的骨肉,我肯定会对他好。”陈福江尽力地劝导着老婆。

刘秀英全然不顾丈夫的哀求,态度坚决地回答道:“我不干,我不是那号人,哼!养野种!你,你让我以后……”

“老婆,我求求你,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面对现实,也只能这样了,这事只有天知地知,找人的事就交给我……”说到这里,陈福江居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呜呜地哭了起来。

又一阵可怕的沉默后,善良的刘秀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复杂情绪,突然转身,猛扑在丈夫的怀里,孩子般地痛哭起来。陈福江也噙着泪水,爱怜地抚摸着老婆的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平静下来的夫妻俩,悄悄地商量着接下来的大事情。

那天晚上,陈福江刘秀英两口子纠结着、依偎着,在乌江码头坐了一个通宵。

一年之后,夫妻俩有了第一个女儿,取名陈丹,陈丹的生父,是陈福江楼下那个以挑煤球为生的,来自彭水大山深处的土家族男人。又隔了两年之后,夫妻俩又添了儿子陈晨,陈晨的生父则是陈福江曾经最好的朋友,且和他在一条机动船上共事多年的周大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口子和另外两个当事人,才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夫妻俩早已商量好:这秘密,他们都会埋在心底,烂在心底。

陈福江是条汉子,是个诚实的男人,他与妻子百般恩爱,对陈丹、陈晨视为己生。为了两个孩子的健康成长,为了支撑起这个本不富裕的家,他付出了很多很多。

时间就这样平淡无奇地打发着。陈福江、刘秀英与那两个当事的男人,按当初的协议没了往来,大家相安无事。

陈丹、陈晨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长大,陈丹上小学二年级时,表现出智力上的差异,不仅成绩在班上倒数第一,平时也较为木讷。老二陈晨却天资聪明,口齿伶俐,热爱唱歌跳舞和体育运动。为了培养儿子的文艺才能,陈福江背着妻子,多次到外地卖血,用卖血的钱,为儿子请音乐、舞蹈老师指导。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他们的儿子陈晨变成了一位美少年。的确,陈晨有着一副高挑的身材和俊朗的外表,眉清目秀的他,走在校园里和大街上,总会赚取不少的回头率。尤其是他有通俗唱法的好感觉,歌声与收录机里港台歌星差不多,连他的音乐老师也真假难辨。刚进初二的陈晨,还不到15岁,已经成了学校的声乐骨干,大小晚会都离不开他,身后总有一帮追星族。为此,陈福江、刘秀英夫妇感到十分骄傲,学校和老师也为他感到自豪。

1992年初春,乍暖还寒,望州关的绿树开始泛起新芽,冬眠的昆虫也开始从土地中醒来。长乌两江岸边的江城涪陵,到处张灯结彩,涪陵首届乌江音乐会将在这里举行。

陈晨的父母,为了让正在上初三的16岁的陈晨,能在乌江音乐会上崭露头角,他们专门找了专家,为陈晨挑选了参赛歌曲,而且逐字逐句地指导他。陈福江还专门为儿子添置了演出服装,希望儿子能在这次比赛中获得好成绩。

乌江音乐会如期举行,比赛地点在涪陵工人俱乐部。下午四点钟,陈晨早早地赶到工人俱乐部剧场旁的化妆室,做赛前准备。担心儿子没时间吃晚饭,陈福江特地给儿子买了面包和饮料,赶到工人俱乐部。他还未迈进化妆室的门,陈福江便听到以下对话:

“晨晨,一定莫要紧张。”

“我不紧张。”

“晨晨,乖,我给你买了小笼包子,快,趁热吃下。”

“谢谢你,周叔叔,我不饿。”

“一定要吃,幺儿,吃饱了好参赛。”

站在门口听到这番对话,陈福江顿时紧张起来,血液一下涌到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冲进屋,涨红着脸大声吼道:“周大副,你来做啥子嘛?啷个喊你来的?快走开!”

“我,我,我来看看晨晨,鼓励他……”周大副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稀罕你来呀?各人走!”陈福江毫不客气地冲着周大副吼道,然后将周大副手中的包子抓过来,猛地扔在了地上。

“哎呀!爸爸,你做啥子嘛?发恁个大的脾气,人家周叔叔还不是一片好心。”陈晨劝父亲道。

不听儿子劝告的陈福江,愤怒地上前拉着周大副往屋外推,一直到剧场外的小花园。陈福江瞪着双眼,压低嗓子对周大副吼道:“姓周的,你……我们当时可是有言在先啰,说好了你不能靠近我家陈晨,决不能和他相认。我给过你补偿,你还亲口说过,要一辈子保守秘密,你如果食言,把这个秘密传出去,我也不想活了,要和你全家同归于尽,到时莫怪我心狠手辣!”

不知所措的周大副,语无伦次地咕哝着:“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没等周大副把话说完,陈福江将周大副狠狠一推,周大副顺势挣脱了陈福江的手,头也不回,悻悻地快步离去。

随后赶出门的陈晨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父亲为啥要对平时都很熟的周叔叔发这么大的火。上前拉住父亲的手说:“爸爸,你啷个发恁个大的火哟?”

“好心?啥子好心啰,他是坏人,晨晨,我给你说,你千万不要理他,从今以后,你一定要离他远点!”说完,陈福江还未消气,对着周大副离去的背影,吐了一沫口水,算是解恨。

陈晨不知所措,怔怔地望着父亲发愣,他实在是搞不懂,一向善良温厚的父亲,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失态。

“好了,幺儿,莫说了,你安安心心参加比赛吧,争取赛出好成绩,为我们陈家争光。你快把面包吃了,晚上我和你妈妈、你姐姐一起来给你捧场……”陈福江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前摸着儿子的头,爱抚地说。

心烦意乱的陈福江走在回家的路上,放佛坠入了冰窟。他爱儿子陈晨,视他为血脉,视他为生命,他最怕的,就是周大副暗中与儿子相认,有朝一日会道出这个天大的秘密……

晚上,剧场里座无虚席,1200多名观众早早来到剧场,等着欣赏这场音乐盛宴。

陈晨是8号歌手,比赛顺序刚好在中间,衣着靓丽、形象俊美的他,迎着聚光灯走上舞台,伴奏音乐缓缓响起,全场鸦雀无声。当他唱起《木鱼石的传说》第一句歌词“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时,台下顿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甚至还伴随着一群女生的尖叫。

在音乐的伴奏中,陈晨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婉转,时而明快,他的一腔一调都很到位,一招一式也颇具歌星风范,将通俗唱法的吐字、气息、感觉充分运用到了民族唱法之中,很有味道,把《木鱼石的传说》演绎得完美无瑕。

不用说,陈晨的演唱是很成功的,他以99.8分的成绩,夺得了比赛的第一名。

其实,那天的比赛现场,除了1200多名观众、参赛歌手和评委外,还有几位从重庆赶来的、可以改变陈晨命运的几位音乐人——重庆市音乐家协会和重庆市歌舞剧院的知名专家。

原来,这几位专家正受重庆市文化局和旅游局的委托,新组建一个面向三峡旅游市场的歌舞团,当时,正面向全市招收歌舞演员。听说相邻的涪陵正在举办音乐会,便专程赶来,想选几位声乐演员。

实际上,当时陈晨一出场,便吸引了几位专家的注意力。他的外形、气质,完全征服了几位专家,当陈晨开始演唱时,几位专家便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啊,这位小伙子不错,是个好苗子。”

“太棒了,形象也好,唱得也好,没想到,涪陵还有这样好的男歌手。”

“的的确确可以,用不了啥子培训,招去就可以用,马上就可以推上更大的舞台……”

比赛刚结束,几位专家便迫不及待地涌到舞台口,拦住一手抱着鲜花、一手抱着获奖证书和奖杯、还没来得及卸妆的陈晨。

“你好,小伙子,你叫陈晨吧,你唱得真不错!我们是重庆市文化局派来的,正在为新组建的歌舞团招生,我们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其中一位头戴鸭舌帽,围着暗红色方格围巾,很有艺术家风范的中年人热情地对陈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