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百合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09-11

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我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老爹打来的,我吃惊不小,因为从来都是我打电话回去的。老爹也不是吝惜电话费,而是怕打扰我,怕耽误我的工作。老爹老娘把我的教书工作看得比天大,他们长年累月在山头地里风里来雨里去,辛勤劳作,倒像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连忙按下回拨,清脆的铃声一声接一声响过,终于传来老爹沉闷的声音:“穗穗,你今天能回来一趟么?”

爹过年喜欢买两样东西:一副春联,一本日历。春联平整喜庆地贴在大门上,日历用一个军绿色铁夹夹好,挂在里屋门框的木钉上。每晚临睡前,老爹对着日历,把过完的一天轻轻地翻上去,夹在铁夹里,然后念叨明天阳历几号,阴历初几,星期几,什么节气,家里哪个的生日快到了,该干什么农活了,还差几天穗穗放月假了。老爹从来不会随手撕掉一个日子,一年下来,日历虽已发黄,但依然完好。有一次我情急之下撕了一张日历来包一只飞蛾,老爹惋惜地说,这一年就不完整了。老爹那种对每个日子认真的样子,我好笑又喜欢。

今天是星期三,爹不可能不知道,打电话要我回,家里肯定出大事了,我惴惴不安。

“好,我搭1:30的班车回来,您和娘的身体好吗?”

“我们还好,是烟竹湖的亲家捎信来要退亲。”

我家兄妹七人,姻亲多,为了便于区分,老爹老娘习惯在亲家前加上地名。

烟竹湖的亲家?那是小妹还没过门的婆家啊。

“爹,小妹糊涂,您别打她啊。”

我想起了我谈恋爱时老爹用铜烟筒把我的小腿抽得青紫的情形。

“她肚里的娃都四个多月了,我敢打她?”

天啊,我的傻小妹。

“唉,家门不祥出丑事。烟竹湖亲家说四万块钱的礼金一分都不能少,可为你小妹办嫁妆已发了两万多块钱,家里凑不拢这个数。”

“还差多少?”

“两万。”老爹的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了。

班车越往前走,天空越澄净,大地越单纯,几乎被绿色精灵主宰着,只是绿色也可能像我家一样,有很多兄弟姐妹,有远山的墨绿,树叶的翠绿,芽儿的嫩绿,还有薄荷绿,橄榄绿,翡翠绿点染其间,简直是一幅幅葱茏的浮雕。这时,当一树桃红,一树梨白,一丛淡紫,一片金黄从你眼前飞过时,就算你已年过半百,你也会忍不住惊呼的。而今天,我漠视着车窗外所有的美好。

小妹前年高考落榜,我要她复习一届,她坚持要回家养黑山羊。记得我初中时,看到爹娘农活太忙,就辍学回了家,老爹操起竹扫把追着打,直到把我赶回学校。我考上大学后,弟妹们一个接一个走出了山村,村人说老袁家孩子有出息,老爹老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而当小妹不听我劝放弃复习时,老爹老娘竟然答应了,还帮助小妹牧羊割草,搭建羊圈。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爹娘到底是疼满崽,小妹想做什么你们都支持。”

谁知老爹却说:“是你们小妹疼老爹老娘,愿意守着我们。”

“我当时学都不上了,帮你们干活,你好凶地打我呢。”

“那时我和你娘都年轻,要你们守着干什么?你是老大,必须有出息才能带动弟弟妹妹。”

我看到老爹脸上的每一条沟壑里,不仅有风霜,还有智慧。

邻村的建辉高大健壮,也是一个高中毕业生,比小妹高两届,高考落榜后,扔掉了书本,随他姐夫去长沙搞建筑,几年下来,学了些本事,也攒了些钱,把家里的老木屋翻修成了瓷砖瓦房,自行设计、施工,有点乡村小别墅的味道,在烟竹湖的木屋建筑群里有鹤立鸡群之感。有次小妹放羊到此,口渴了,向这家讨过水喝,那家婶娘的热情,屋舍的整洁精致给小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秋云嫂子来说媒时,老爹说先打听打听,小妹竟然大方地答应了见面。两个有相同经历的纯朴的人是很容易走近的,国庆节小妹和建辉就热热闹闹地订婚了。

小妹终身大事已定,黑山羊养殖规模也在慢慢地扩大,老爹老娘整天乐呵呵地。

班车驶过镇上,路边的房屋上贴满了标语:

“发展产业因地制宜,精准扶贫到户到人。”

“优种母牛养几头,脱贫致富不发愁。”

“脱贫职责扛肩上,脱贫任务抓手上。”

……

仿佛有人把针扎进了我的肉里,一种刺痛穿过心脏,遍布了全身。

去年寒假回家,我从小妹絮絮不断的话语里,清澈多情的双眸中,兴奋激动的笑靥上,读到了一丝担忧。

小妹说,那天天气真好,明媚的阳光从浓密的树叶缝里筛下来,整个林子仿佛被巧手的人儿随手撒了碎金,星星点点,闪着亮光。山上红的紫的杜鹃已开过,只有一树树的奶白色檵木花,香气浓得让你的鼻子发痒,而坡底的山涧,粉红的蔷薇,白色的百合正含苞枝头。小妹最喜欢百合的清香,折了几支,打算回去插在外公留给老娘的细长青花瓶里,让老娘老爹也美美。

山羊吃得饱饱的,有几只已开始躺着晒太阳。小妹吹起了长长的唿哨,归拢了羊群,数来数去,只有三十二只,那只“四蹄踏雪”始终没见踪影。小妹把羊群赶回家后,急忙返回一路寻找,不知不觉已跨越到了临县青浦县的地界上来了。

乡谚云:“十里不同天”,此时与青浦县竟是“十步不同地”了。我们的山林木茂盛,灌木丛生,而路界的那一边,大片的山峦沟谷,树木全被砍伐,山土被翻挖过了,都整成了梯田模样,到处是青翠嫩绿的野麦草,狗尾巴草,简直是一个天然牧场。小妹连打了几声唿哨,然后静心倾听,不远处传来了“咩咩”声,循声找去,发现“四蹄踏雪”掉下了一条很深的土坑,怎么也爬不上来。

小妹既欣喜又急切,看看周围无路可下,忙沿着斜坡像幼儿园孩子溜滑梯一样溜了下去,山羊见到小妹,眼泪都流出来了。小妹忙抱住山羊,不停地抚摸它。坐在土坑底下,小妹发现这个斜坡又长又陡且无攀援之物。小妹只好找来一根断枝,开始在斜坡上凿坎。刚凿好一个,双脚踩上准备往上凿第二个时,一个长长的影子投了下来。小妹诧异地抬头,一个头戴草帽,身穿白衬衣、蓝长裤,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的男子,正居高临下地温和地望着小妹。小妹窘极了,忙从凿好的土坎上跳下,抱住了“四蹄踏雪”。

这个三十岁上下的俊美男子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先把锄头扔下来,也像小妹一样溜起了滑梯,滑到中间,草帽被风吹着飞了起来,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滑到坑底,他拍拍屁股上的黄土,孩子般地朝小妹笑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捡过草帽戴上,抡起锄头在斜坡上开始挖土坎。

“这是一只迷途的山羊吧?”

“嗯。”

“你家喂羊多吗?”

“三十多只。”

“母羊下崽的成活率高吗?”

“我想尽了办法,去年冬天还是有两只羊宝宝死了。”

“可能是防寒保温还做得不够吧,你要让羊宝宝尽早吃初乳……”

“噢?你在这山上干什么?”

“我在种金银花,你看,万亩金银花基地正在规划中。好,土梯挖好了,你可以上了。”

小妹抱着“四蹄踏雪”,踩着刚挖好的土梯轻盈地上了斜坡,回转一瞧,那个男人却不见了踪影,小妹极目搜寻,只看到远处矗立着的一个高大的金属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后来,你再见过他吗?”我停止了正为老娘编织的毛衣。

“天天见啊,我给我的黑山羊找到了一个天然牧场。”小妹两眼发亮。

“他是城里来的吧?”

“是啊,大姐,他是大学生,是省里派来青浦县长峰镇搞技术扶贫工作的,要在长峰镇建一个全省最大的金银花基地。他懂的东西真多,他送了我一本关于黑山羊养殖技术的书,还说要带我去浏阳的黑山羊养殖基地参观学习,还说……大姐,你瞪着我看什么?”

“我发现小妹爱说爱笑了,漂亮了。建辉回来过年吗?”

“他说这次承包的楼盘工期紧,过年不回来了。”

我回到家天已向晚,太阳的余晖照着古旧的木屋,有点昏暗。小妹正在打扫羊圈,见到我,忙放下竹扫把迎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望向她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妹羞赧而慌乱地用手去拉紧外衣,我眼泪先流了下来,松了提包,抱紧了小妹。小妹比我高挑瘦弱,俯身趴在我的肩上,眼泪滴落在我脖颈上。

老娘捡起我地上的提包,拍拍尘埃,抹着眼泪往屋里走,老爹怕是被旱烟呛住了,一阵阵咳嗽从屋里传来。太阳收敛了它最后的余晖,淡淡的烟雾从水田、树林子里升起,飘荡,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家木屋的陈旧、苍凉,倒是神龛边上青花瓶里的百合绽放得张扬。

默默地吃过晚饭,小妹去厨房刷碗了,老娘迫不及待地拉过我的手,苦着脸,望着我,老爹开始装他的旱烟筒。

“爹,娘,事已至此,再怪小妹也无用。家人是什么?家人就是有快乐与你分享,有困难你要共担的人。今天晚上,我们不骂不怨,只想办法解决问题。建辉家小妹已是不可能再去了,人家来的礼金,一分也不少,明天请秋云嫂子送过去。”

我找来提包,拿出两扎人民币,放在桌上。

小妹洗好碗从门外进来,正好瞧见,小声而感激地说:“大姐,年底我卖了山羊就还你。”

老娘也从房里拿出了用红绸封着的两万块钱,我将四扎钱一并扎紧,要娘收好。

“现在送到你秋云嫂子那去吧,免得别人看到。”老爹说。

老娘忙找来手电,把钱放在一个黑色布袋里,把口子系紧,和老爹出了门。

“小妹,跟大姐说说他吧。”

“他说他信奉男子汉应该先立业再成家,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没有答应;他说是上天眷顾他,让他在长峰镇有了事业又找到了爱情;当我告诉他怀了孩子时,他说金银花基地工作还没完成,他还没做好迎接孩子到来的物质和思想准备,说陪我去青浦县城做无痛人流……但是,大姐,我真的好爱他,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小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眼泪如同播种谷一样撒落。

我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井水,一饮而尽。

“他现在人在哪?”

“回省城汇报工作了。”

“多久了?”

“21天了。”

“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不在服务区内,手机一直打不通。”

我几乎要崩溃了,我感觉自己在强忍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小妹,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回来,他的衣物都还在基地指挥部里。他说过好多次,不喜欢大城市的喧嚣,喜欢山地的静美。”

我望着美丽而单纯的小妹,心中溢满了怜爱和忧伤。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再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我终于来到了长峰镇。我以市报通讯员的身份来到了镇党委黎书记的办公室,跟黎书记聊起了“万亩金银花基地”这个造福于民的项目,并请黎书记介绍一下“苏钦林”这个技术指导。黎书记一听说要宣传他们长峰镇的面子工程,口若悬河地说开了,我煞有介事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苏钦林,省农大高材生,在林业厅工作了五年,成绩突出,去年被省里作为技术扶贫专干派往长峰镇主持“万亩金银花基地”的建设工作,现已初具规模,再过两年就可以出产了,这是真正的帮百姓脱贫的惠民工程……

“黎书记,这位苏专干在工作上真是年轻有为,您能说说生活中的苏专干吗?”

“苏专干不仅工作出色,还有一颗慈善助人为乐的心。去年我们镇里有个空巢老人从楼上摔下,脊椎和股骨头都摔碎了,面对如此重症病人,县医院无能为力。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候,苏专干亲自陪护到省城,请在医院工作的爱人帮忙,及时办理了住院手续并安排了手术……”

“黎书记,苏专干还会来长峰镇么?”

“我们的‘万亩金银花基地’这个扶贫工程基本告一段落,苏专干已对我们镇农机站的小蒋进行了系统地技术培训……”

我把采访本给了小妹,小妹虽然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下午,但当我敲门喊她吃晚饭时,她头发不乱衣衫整齐地打开了门,平静地低头吃了一大碗饭,将碗和筷子放好,小妹抬起头,望着老爹、老娘和我,眼里充满了恳求和决心。

“爹,娘,大姐,我做错事了。”

仿佛投下了一颗催泪弹,屋内眼泪横飞,老娘颤巍巍地挪过身去,拉住了小妹的手,一声“崽啊”,大哭起来。

“但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犹如响起了一个霹雳,屋内连空气都凝固了。老爹“噌”地站起,举起旱烟筒向小妹砸来,我赶忙伸手护住小妹的头,手腕处一阵剧痛,顿时肿起一个包,红成一片,青紫一坨。

“我打死你这个没家教的,免得别人吐唾沫。”

“你打死我们娘俩吧。”小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老爹怔住了,手里的旱烟筒停在空中。

我走过去扶着浑身颤抖的老爹进了里屋,小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老娘慌了神,倚着门框垂泪、叹息。我泡了一杯茶,要老娘给老爹端了进去。

压抑太久的人必须宣泄,我坐在小妹的身边,由着她哭,自顾自地用白酒揉着青紫的手腕。

“大姐,我恳求你们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为了一个小羊羔顺利地生下来,寒冷的冬夜,我会在羊圈里整夜地蹲守,然后精心护理,使它们活下来。这些年来,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更欢愉的了。”

“小妹,养大一个孩子比养大一只羊羔要复杂得多啊。”

“大姐,很多事情是我们人自己弄复杂的。我只想,我爱过一个人,上天给了我一个孩子,我要把这个孩子抚养大。”

小妹那双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更加清明、澈亮,我握住小妹凉凉的手,让她靠在我的肩头,以肩窝盛她的眼泪。

天刚蒙蒙亮,我起床去镇上搭班车,刚走出门口,见小妹一身雾水,抱着一把百合从山涧上来。

“大姐,这是昨晚刚开的百合,送给你。答应我,不要去找他,他是我真心爱过的男人,我只愿他幸福。”

一阵芬芳扑鼻而来,我欣喜接过花束,把其中最美的一支留给了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