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木春的营生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1

在泗峡口这个集镇上,艾木春不仅姓氏另类、生活习惯另类,而且为人处事也很另类。集镇上的很多人都说艾木春是从印度移民过来的难民,能在泗峡口站稳脚跟,扎下根,也是很不容易的。

人们经常看到艾木春一个人守在裁缝铺门口那台老旧式缝纫机后面,双手合什地祈祷着什么,嘴里总是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他的头上几乎没有一根黑头发,满头白发朝上竖着,面无表情地坐在缝纫机后面。如果有人来了,他便起身支应一下,没人时,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式,细心的人还看到,他虽然没有穿鞋,左手无名指的根部还套着一枚银戒指。

其实。泗峡口集镇上也有着几户艾姓人家,可那是当地人,是鄂保四团团长艾光清的后裔。但是,他们跟艾木春根本就不是一个姓氏。艾木春在泗峡口集镇住了很多年,虽然也与当地人有所来往,却基本不与泗峡口的艾姓人有来往。是嫌弃泗峡口的艾姓人是土匪的后裔么?他不说,别人也懒得去猜,毕竟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当地人去老艾的缝纫铺,无非是想做件衣服裤子,或者改件衣服裤子什么的,大多数人也是冲着他做的衣服针脚细密,价格便宜而去的。这可能就是老艾的缝纫铺子至今还能存在的理由吧。好在老艾这人低调,除了认真的做他缝纫营生之外,终日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老艾基本上也没有其它什么喜好,除了无生计可做时,在缝纫机后面靠墙坐着闭上眼念什么诵经外,真的还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兴趣。哦,他老婆也基本上不到他的缝纫铺子来,多半喜欢一个人在铺子前面不远处的一块菜园里鼓捣,或拨草,或松土,做得很墨迹,令当地人很有些看不惯。

人们经常私下议论,要都像她那样墨迹,只有把自己的肚子挂在房梁上,要不真得饿死。真的,人们经常看到她在那屁股大的菜园里忙碌,也没见菜园里长出什么令大家耳目一新的菜蔬来。同样是春天菠菜、芹菜;夏天豆角、黄瓜、西红柿;秋天大白菜,冬天留下一地包菜。

艾木春也没见去菜园里给老婆帮过忙,没事干时,依然坐在缝纫机后面念什念经,眼睛望着房檐台,好像那里藏着什么当紧的物件,生怕一不注意就会遭窃一样,常年累月就只是那个姿式,几乎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他可不就是一尊雕塑嘛。集镇东头那个在美术学院读书的年轻人,每年回来休假时,都会在艾木春的缝纫铺子前观察很长时间,他几乎已经把老艾的坐姿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去年快毕业时,他把老艾这个坐姿做成泥塑,居然引起全系乃至全校的轰动,并且一举获得省城一个美展的什么金奖。年轻人把这尊获奖的泥塑带回泗峡口家中,刚从皮箱里一拿出来,父母就惊呼一声:“这不是老艾么?你咋把他做成泥巴老爷了?”泗峡口这个地方的人,统统把泥塑唤作“泥巴老爷”,估计多半是因为庙上的菩萨是泥巴塑像的缘故,他们便把菩萨、土地爷、真武大帝等等统称为“老爷”。

当地人把泥塑统称为“老爷”还有一个最为直接的原因,那是受旧时官僚的影响,因为官僚们多半也与泥塑差不多,不干人事,不说人话,还整日受着人的供奉。如今,老艾也在美院毕业生的手下成了“泥巴老爷”,这当然令他的父母很惊奇了。父母之所以惊奇,关键是这尊老艾合什念经的泥塑太像了,几乎与真人没有什么区别,就连那件常年不换的白衬衣上有几个皱折,泥塑上也是几个皱折,而且居然不多不少。

这个从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姓李,是泗峡口集镇东头龙王滩村李亦庭的二小子,单名一个华字。那小子从小就喜欢画画,就因为这个喜好,差点给他们家带来灭顶之灾。那还是李华只有十来岁的时候,几个小孩放学后,躲在人家摞搁在田边的扳斗里玩,小李华看到一同伴胸口戴着一枚毛主席像章,他便掏出衣兜里的半截粉笔,几笔就画出了毛主席的半身肖像,结果被同伴举报到村革委会,革委会派民兵到那个板斗处一看,毛主席像就画在板斗的底板上,民兵们上纲上线的一分析,说小李华存心反对毛主席,认为是他的父母指使他画的。要批斗他们一家,小李华吓得哇哇大哭,只是说同伴都有毛主席像章而他没有,就照着同伴胸前的毛主席像章画了一枚,就当是自己也有一枚毛主席像章。幸好革委会副主任是个好心人,认为这娃子并没有反对毛主席的主观意识,只是眼羡别人有毛主席像章而自己没有,就画一枚过过瘾,算不得什么反革命动向。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不过,通过毛主席像章事件,倒也给小李华扬了名,村里人都知道李亦庭家二小子会画画,而且画啥像啥,于是,逢年过节时,乡邻们便带上皮纸或竹纸,上门请小李华帮着画灯笼画,画画的颜料也是乡邻自己带去的,无非是从串乡货郎手里淘换来的洋红洋绿,用酒水在酒盅里一调,便有了红绿黄三种颜色。由于色彩少,小李华也只能帮乡邻画一些喜鹊登梅、红梅报春等简单的喜庆画。

小李华高中毕业后,直接填报了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南民族学院美术专业的志愿,结果被中南民族学院美术系录取。在美院开设的几门美术课程中,李华又偏爱国画和雕塑,什么景物只要他看上一眼,就能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这不,老艾坐在缝纫机后念经的形象,就被他塑成泥塑并且获得了金奖。

在美院读书的四年中,李华每年回来休寒暑假时,有意无意地就喜欢溜达到艾木春的缝纫铺前观察一阵子,就这么一来二去,他对艾木春产生了浓厚兴趣,一直想要走进这个印度人,进一步地了解艾木春。

你还别说,李华这小子的运气就是好。想啥来啥,那一天,他带着艾木春的泥塑溜达到艾木春的缝纫铺子前徘徊时,老艾正好没事,又在缝纫机后望着房檐出神时,一眼瞧见在铺子前溜达的年轻人,便热情地出来邀请年轻人进铺子坐会儿。

对于老艾的召唤,李华喜不自禁,求之不得。正想走近老艾,深入地了解老艾呢,得到老艾的召唤,连忙走进老艾的缝纫铺。老艾从裁剪案子下挪出一个矮凳子放在缝纫机左侧,热情地招呼李华坐下,并且热情地说:“你姓李,是龙王滩李亦庭的二小子吧!”老艾的话让李华更加吃惊!他们家同老艾并没有多少交集啊,他怎么居然认识他们一家,而且一口说出自己是父亲的二儿子呢?

老艾转身去倒了一杯白开水端过来递给李华说:“你妈在我这铺子里改制过一条裤子,曾经说起过你,说你在什么美院学画画。”

李华说:“是中南民族学院美术系。我这正好有一尊你的泥塑,希望得到你的批评。”说罢,李华将茶杯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就在膝盖上解开纸盒包装带,从盒子里拿出老艾的泥塑捧在手上。

老艾接过去一看,乐得呵呵直笑:“像,太像了!没想你这娃还这么能干,居然把我老艾塑得这么逼真,我很喜欢,你能送给我吗?”

李华说:“当然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艾木春急切地问:“什么条件?”

“你能给我谈谈你自己吗?”老艾呵呵笑着,笑时,白胡子直颤:“当然可以。我是从印度逃难过来的外国人,用你们的话说,我是老外。”

“就在你们中国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们印度也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这场动乱几乎使我们这个首陀罗种姓灭绝了。动乱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便带着老婆和女儿辗转从西藏逃到青海,最后由青海、兰州、西安逃到这泗峡口落脚。我的父亲曾经是个高贵的服装设计师,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学裁缝,基本上可以用这门手艺养家糊口。我们一家三口逃到泗峡口时,可以说身无分文,也无处落脚,是这街上一家姓王的回民接纳了我们,他把自家一间闲房子租给我们居住,并借钱帮我买了一台缝纫机,那时你们这里买缝纫机还要什么票,但他不知从哪搞来的缝纫机票,硬是给我买了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我们一家就这么在泗峡口扎下根来。第一年,我还清了王大哥帮我垫付的缝纫机钱,第三年,买下了王大哥的这间门面房,第六年,我在门面房后面不远处盖了三间瓦房。你们这里的人真善良啊!”停顿了一下,老艾又接着说:“四十二年来,王大哥一家对我们的恩情比天还高,比海还要深啊!”老艾说到这里,看到李华的茶杯里水已不多而且凉了,便起身去裁剪案子后提来保温瓶,给李华的茶杯里续上水。“我女儿艾丽就嫁在你们龙王滩胡家,是王大哥保的媒,现在,外孙都快大学毕业了,我算是在你们中国扎下根啰!”

李华喝了口茶杯里的水,抬起头来问:“艾叔叔,你的户口上到泗峡口了吗?”艾木春呵呵笑着说:“上了,早上了,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王大哥就帮我上上了户口,我也算是拿到中国绿卡的外国籍中国公民喽。”

“那你后来回过印度吗?”“回去干啥呢嘛,印度是个自由太甚的国度,没有中国安定,我已经爱上了中国,爱上了泗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