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掉的瞬间青涩

来源: 网络时间: 2019-10-09

那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雪,扬得树上,房上、地上一抹素洁。

那人推开小屋的门,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把空椅子上,顺势抖了抖头上的雪花片子。小屋不大,一张办公桌后面摆着两把椅子。果果和敏姐并排坐着,一个开票,一个收款。中间一个生的火红的铁壳炉子。他从兜里掏出几个花生角扔在了上面。不时用手扒拉几下。碾碎的皮落在了他的膝盖上,粉红的颜色,像揉碎的桃花瓣。他用嘴吹了吹手里的衣皮,旁若无人地嚼着。果果都怀疑他是不是饿了很久。过了一会,他从炉盖子上捡起一把,扔到办公桌上,说:“你们也吃。”

果果抬头看了一眼那人,那人正好也看着果果。一双星子的眼眸,还真是亮。

果果没吃。

那人又对着敏姐自言自语:

“你们厂长的眉眼真是好看,应该弄到黑龙江做人种去。”

果果抬眼瞪了他一眼。

他装作没看见。

厂长是果果的叔叔。

这人没大没小的。

果果眉眼像他叔,有很长一段时间果果希望叫他爸。

果果的爸,好赌,赌赢了,全家都乐。若是手气不好,走到她家大门外,就能听到他爸骂她娘的叫声。“妈了巴子的”,喝点酒也管,老子干活这么累,不找点乐子,屈死。

果果听惯了这吵声,一点不惊讶。拿个小板凳拔小葱地里密密麻麻的蚂蚁菜。果果讨厌下雨,每次雨后,这些野菜疯长。一茬一茬的,没完没了。昨天电视里预报有青霞演的《燃烧吧,火鸟》。她想看电视了。尽管她已从萍姐手里借的书,看过了一遍。叔叔家的萍姐很少进园子,她有大把时间看闲书。果果没有。

果果十八岁。

叔叔心疼果果。让她在自己的榨油厂开票,收钱。他的女儿学了电焊。在焊接模板。果果也学过,只是果果手脚爱出汗,每次摸到焊把枪,都会麻酥酥的过电感觉。果果胆小,不像她爸。她爸急眼了会抡起锹打碎赢家的玻璃。

果果喜欢骑着自行车上班。一路上,她会冒出很多灵感,写在那本被主管大爷叫翻天账的本子上。

果果不懂爱情。

爸爸妈妈有爱情吧,不然怎会生下她们姐妹几个呢?可每次听见他们的争吵,果果就不相信了爱情。

叔叔每次看到果果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留下一句:有什么用呢。找个安稳的,过个好日子吧。

那人一举一动,离安稳真远。果果心里想。

那人是长途司机,拉了一车大豆,从白山黑水的黑龙江赶来。

果果的办公桌上玻璃下压着一首诗:

“你看我时,我看云…………”

那人把手伸到炉盖子上,烤着火。

一车豆子转眼被输送带送进了库房。

这是果果第二次抬头。

那人说,我车里有本诗集,看完记得还我。

那人扔到桌上一本《当代爱情诗集》。

敏姐说,这种走南闯北的男人滑透了,不可信。

果果回敬着:“喜欢诗词的人,哪会呢?”

“专门骗骗你这种涉世不深的小丫头片子。”

她边数着钱边说着,一脸坏笑掐了果果脸蛋一把。

一粒石子在果果心里翻了一个涟漪。

那人竟直推开小屋门,迎着纷纷白雪,消失在转角处。几声汽笛响,而后,没了动静。

果果照着书学写了几首爱情诗。

想像中的爱情不知是不是这个味道。果果没爱过。

第二年,那人没来,还是那辆车,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下来,带了一袋花生,扔在小屋桌子上,走了。

他儿子在护送救灾物品中,出了车祸。

果果把几粒花生角放到炉盖上子上,敏姐喊着还不快翻翻个,都糊焦了。

果果碾碎,剥开,放到嘴里,有点苦。

后来,果果把书里的小诗连同书原封不动地捆绑了起来,出嫁时,果果没带走。

再后来,果果在旧书摊翻到一本《爱情,诗流域》。开头那句,一直犹记: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作者解析说:因为难以克服心中的羞涩与惊惶,一径低垂着头,面向着墙壁折射出的暗影,即使有千声万胜声的温柔呼唤,也没有转过头的勇气啊。

那年,初见的青涩,在一地花生皮中悄无声息的沉落……